小叶秀子:《红尘陷落》
 


(说明:文中人物姓名请勿对号!)

[目次]  引子:雕花婚床

第一章:三次离婚浪潮   第二章:高天上流云         第三章:真实的谎言

第四章:金币的两面    第五章:婚姻——消费与“克隆”   第六章:萍聚

第七章:找不回的世界   第八章:一个人的车站        第九章:一路平安

————————————————————

引子 雕花婚床

  自古以来,人们对婚姻就不断提出拥护和反对的意见。有这么一个典故:一个青年
向哲人征询关于结婚的看法时,哲人答道:“我能说什么呢?你结婚就是了。”
  “可是,”那年轻人说,“我觉得做一个单身汉挺不错的。”
  “那么,你不结婚就是了。”哲人说。
  “是啊!但是,这样我将终生孤独。所罗门经典上说:孤独的人是不幸的。”
  “那么天啊!你结婚就是了。”
  “但,”年轻人又说,“如果不幸我病倒了,不能履行婚姻的义务,我的妻不耐烦
我的憔悴,看上了别的男人,我将蒙羞受辱,岂不完了?”
  “那么,你不结婚就是了。”哲人说。
  “这样一来,我将永远没有后代……”询问者一脸忧虑。
  哲人狡黠地笑笑:
  “那么,看在上帝的份上,你结婚就是了么。”
  哲人的回答其实没有回答任何问题,有点像在玩文字游戏。你有某种被欺骗的感觉,
但同时你不得不承认,你可能需要这种回答——因为你问了第三者一个永远无法从第三
者那儿得到回答的问题。
  哲人的明智来自于他的困惑,其狡黠实则是天大的诚实。
  在此以前,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众所周知,他妻子是历史上最有名的悍妇之一)
说得更直接:“结婚也罢,不结婚也罢——反正你左右都会后悔的。”自然,他的话里
多了一份“过来人”的人生况味,有一种隐隐的荒凉感。直到19世纪的浪漫主义大诗人
拜伦还如此这般地大发感慨:“可怕的是:既不能和女人一起生活,也不能过没有女人
的生活。”
  当然,今天的女人也完全可以这样回击大男子主义者拜伦:“既不能和男人一起生
活,也不能过没有男人的生活。是不是?”
  似是而非,似非而是;深刻的片面,片面的深刻。
  不管怎样,男人与女人之间最平凡也最神圣的关系——婚姻关系,从其原始状态起,
便具有了个人与社会的两重性,而且随着较先进的文明不断战胜较落后的文明,一夫一
妻制逐渐取代其他婚姻形式,这种两重性越来越明显和复杂。
  婚姻,简言之是爱情色彩加伴侣关系。美国伦理学家布罗克指出:“婚姻的建立是
罗曼蒂克、性爱和实际需求的奇异结合。”
  关于“结合”,希腊神话说,宙斯把四手四足两面的人分成了两半,于是,尘世之
中,这一半想念那一半,茶饭不思,辗转反侧,这一半寻找那一半,不畏艰难,天涯海
角。
  于是,有了爱情苦苦的追求,有了婚姻甜甜的享受。尤其那象征美满的圆形结婚戒
指,不管在西方还是在东方,都受到人们的崇敬和祝福。
  传说归传说,生活中人们对待婚姻的态度总是矛盾的:肯定赞美者,自不待言。否
定贬抑者说:结婚如上锁,甚至如同套上绞索,只有死亡才能解脱之;怏怏不乐者说:
结婚是为女人发明的玩艺,男人只能勉强忍受;虚无者说:结婚嘛,年纪较小时还不应
当,年纪较大时已无必要……种种种种。
  最有思辨意味的说法是:一对夫妇,总依着两人中较为庸碌的一方之水准而生活的。
以此为准的许多哲学家政治家艺术家科学家,终生未谈嫁娶,也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无论从哪方面看婚姻,肯定也好否定也好,正确也罢错误也罢,人们总是激情依旧,
创造力犹在。事实上,自从婚姻问世以来,人们就总想冲破已有的婚姻习俗的制约;而
当冲破它之后,又希望以一种新的婚姻法规来约束自己。婚姻就永远是一个悬而未决的
问题了,一个分析研讨得越深人反而越会引起无穷无尽的争论的问题。
  人们对待婚姻的态度不仅是矛盾的,且常常是自相矛盾的,具体到个人,就有了著
名的“围城说”。但我们也注意到,由“围城说”而发展到今天的“懒得结婚”、“懒
得离婚”现象,已不仅仅是个别人婚姻的困惑和失望。而是人类普遍的精神委靡的一种
表现了。
  爱情和婚姻都是一种生活的联结,但常常是两种不同的联结。不知是哪位外国作家
说过这么一句名言:只有完满的婚姻,决无美妙的婚姻。我们也可以说:只有美妙的爱
情,决无完满的爱情。即使完满,那当初爱情的炽烈之火,在夫妻之间,随着时间的推
移,也会变成友谊的温暖之火。所谓“夫妻恩爱”,终其一生,友谊恐怕比爱情占有更
多的成分。
  我们一般认为缺乏爱情的婚姻是没有牢固基础的。所以,在中国封建社会,人们就
以土地和建立一个大的家庭以及妻妾,作为一种精神上的寄托;而没有婚姻的爱情更不
牢固,所以,如今人们就以频繁地变换情人来作为一种精神上的寄托。
  如果一个人与妻子或丈夫离婚并和情人结婚,那么这位刚由情人转成合法配偶的人
同样会面临一种难堪的窘境,因为从这时起,丈夫或妻子可能开始四处寻找另一个情人
了。
  就像任何制度不可能是完美的一样,一夫一妻制尽管是人类最理想的婚姻形式,也
自有其不足之处。如果我们剔除这样那样的道德因素,以性的力量是人类各种关系的基
础这一出发点来看问题,我们可以也应该认为:无论是妻妾,还是“情人潮”、“性大
潮”的泛滥,既是对一夫一妻制婚姻的损害,也是对其缺陷的弥补。恩格斯在《家庭、
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一书中早就指出过:一夫一妻制是以通奸和卖淫作为补充的婚姻
形式。
  通奸和卖淫,尤其是后者,自然为普遍的社会道德所不容所不齿。人类婚姻的困境
之所以比其它的困境更难以解脱,是因为它是一种建筑在本能之上的制度,这注定你无
法铲除这些婚姻上的毒瘤,否则,现有的婚姻又将返回到比较落后的形式。今天,靠金
钱建立的性关系,比靠其它的东西建立的性关系的增长率要高得多。甚至有人提出:婚
姻也是一种消极的卖淫。
  作者在采访过程中,就碰到过一个类似鲜廉寡耻的中年“大款”,此人曾是某研究
院的研究员,知识水准颇高,直睁着眼镜后面的小眼睛说:“我每年给我老婆1O 万元,
得到的是5次差劲的做爱,还不如花这笔钱包一个靓妹,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因为生意上的业务,他经常到泰国,还以研究员特有的理性风格,谈到了泰国的合
法妓院:“那里既不是所谓罪恶的场所,也不是小说里描述的充满诗意的地方;而是剔
除了性爱的神秘,把性爱当作商品来买卖的商常把人类功能当商品来出卖当然是堕落的
过程;但是出卖拥抱,与其它的出卖——比如说政治,又有什么区别呢?我们对前者较
为愤恨,表明我们对身体比对精神看得更重。在商业化的社会中,希望最有力的人性冲
动能逃避商品化的过程,未免太荒谬了。”
  他理直气壮地发表了这番“高见”后,我居然怔怔的,一时无法反驳他。我不是不
能反驳他,而是一时对爱情和婚姻有一种深深的失语感。
  在物质话语霸权迅速统治我们这个世界的时候,也许我们的心灵也迅速物质化了。
马克思曾精辟地指出:“物的世界的增值同人的世界的贬值成正比。”这个忙忙碌碌五
颜六色的世界正在磨蚀我们生命中最可贵的激情,而使我们不再相信爱的价值,甚至不
屑于爱。仿佛爱是可耻的!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分分离离,只是为了满足各自对金钱、权
力、地位、性或事业成功的欲望,而感情,只是一个借口。
  至于婚姻,更是一道可以随时出人的炼狱之门,难道真如斯威夫特所说:“天堂里
有什么我们不知道,没有什么我们却很清楚——婚姻。”
  人们常说:爱情可以是盲目的,婚姻则应该是理智的。
  爱情的盲目,我们从神话中的丘比特的形象上就可以看出来:相对其他的成年神,
他只是一个稚气的孩童;身附的翅膀,象征恋爱的不定无常;手中的利箭,则预示着日
后恋爱双方的被伤害。但婚姻的理智,也仅仅是相对爱情而言、不过是一种迟到的有限
的清醒罢了。因不了解而结合,因了解而分手。离婚,也就成了别无选择的选择。
  有合就有分。
  但人类离婚制度的确立,远比结婚制度的确立出现得为迟,中国古已有之的休妻现
象,因为毫无妇女的权利可言,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离婚。在英国,直到19世纪下半
叶,才给离婚立法。本世纪初,在美国的内华达州,居然有一条挣钱的新途径,虽然有
悖社会常情,但收益可观,即从事离婚业。当时离婚,在美国的其它州要么不合法,要
么相当艰难,众多司法审理案中,要判决一桩婚姻的破灭,需经历缓慢慎重、费用昂贵、
令人难堪的过程。而内华达州对离婚案却相当宽松,所以婚姻不幸者(尤其是名人)趋
之若鹜,称之为“离婚者的天堂”。
  内华达畸形发达的离婚业,今天当然已不复存在。哪里可以结婚,哪里也可以离婚。
离婚率的不断上升,使各种各样的离婚指导性杂志报纸、电台电视台专栏节目应运而生。
  1997年,日本的一家离婚杂志《丽莎》一时卖得洛阳纸贵。杂志取名《丽莎》,是
由于著名的好莱坞女明星伊丽莎白·泰勒有过多达8次的离婚纪录。
  婚姻已失去了吸引力。社会从来没有面临对传统家庭的如此抛弃:同居者、单身家
庭、单亲家庭的数量之多,在欧洲,大有赶超传统家庭之势。孤独,首先是一种身份,
其次才是一种心理状态。
  如果说求婚一般是男性主动,大部分情况下,离婚则是由女性提出。这一点,既反
映了当今女性较男性的变化为大,也说明女性对婚姻质量的追求较男性为高。男性追求
的成就感与女性追求的幸福感之差别,正在于此。
  国外社会学家研究大量离婚个案,发现离婚配偶的平均婚龄是7年,因而婚后7年视
为“婚姻危险期”。结婚7年,男女双方,在各方面都已趋向成熟,此时离异,既可避
免年轻的草率,又没有中老年安于现状的惯性,也易为自己和他人接受,因此较为多见。
  当代中国,婚姻家庭的大裂变大解构,笔者称之为“第三次离婚浪潮”。现代性爱
关系中,性与爱的分裂,由起初的不自觉状态,几乎变成一条生活原则,爱的意义急剧
消解,导致性的操作畸形泛滥,性海高涨,男女沉浮,波及最深的自然是家庭。而婚姻
怪胎也层出不穷,最典型的证据是,婚姻的消费特征和婚姻的“克卤现象日益明显。
  婚姻呐?!
  婚姻最常见的危机来自于第三者插足的婚外恋,以及金钱、权力和地位对人的支配
和影响,另外,夫妻之间性生活的不和谐,亲属关系——尤其是婆媳关系——的障碍,
结婚的草率,夫妻之间没完没了的争吵,等等,都会使婚姻走向失败。
  近年来,在高知识结构阶层的婚姻中,还越来越明显地出现了一种新的危机征兆,
所谓“无过错离婚主义”:外人看起来和睦美满的家庭,夫妻却处在幽闭的冷战状态,
彼此之间怀有一种神秘的憎恨,连他们自己也无法确知这种憎恨从何而来,也不知道它
的性质及其目的。让你大吃一惊的是,某天早晨他们突然离了婚,走出法院大门时,像
小鸟一样快活。
  当然,并不是所有走向失败的婚姻,都得到了法律的验证和一锤定音。事实上,还
有更多在婚姻沉重的枷锁里挣扎的人们,虽然手头并未拿到那个小小的蓝皮本,但彼此
已在家庭内“离婚”。家庭内“离婚”,已成为困扰我们的一大社会问题。
  人性中有十分依赖、不负责任的弱点,常常我们办不到的事,却寄希望别人达成,
尤其是最亲近的人。因此,婚姻的失望在所难免;无论大小,婚姻的破裂总有自己的过
失在内。当你在婚姻中产生了一生的错觉,摹然回首,即使你充满悔恨甚至怨恨的情怀,
你仍将记得新婚时的那张雕花婚床,不管怎样,它总是非常美好的。

第一章 三次离婚浪潮
  

  一夫一妻制的确立,在人类历史中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随之而来的离婚自由,自
然也是一种巨大的社会进步。20世纪人类的婚姻正面临新的裂变。在婚恋观念相对滞后
的中国,本世纪下半叶也经历了三次离婚浪潮的冲刷,且一次比一次迅猛。

  历史与现实

  1997年夏天,我在办公室漫不经心地浏览报纸时,突然感觉眼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
下,定睛一瞧,吓了一跳,一个熟悉的朋友麦小姐偕同她丈夫陈先生登了一则离婚广告:
“离合皆缘份,聚散两依依。我们结婚3年,在此友好分手之际,谨订于×月×日×时,
在××歌厅,举行告别鸡尾酒舞会,恭候新朋旧友光临。”
  征婚广告泛滥成灾,这离婚广告却是我破天荒头一回看到。举办离婚礼仪,婚姻
“安乐死”现象,是近年在沿海开放城市悄然流行的一种时尚,但如此明目张胆,还是
让人感到惊讶不已。
  既然知道了,笔者自然不会错过这个参加离婚礼仪的机会。
  来宾很多,居然还有电视台的记者,场面宏大热烈,甚至是喜气洋洋。一个电视专
栏节目女主持人说了一通话,大意是:媒体介入这一离婚礼仪,并不是凑热闹,而是为
了探讨一种新的离婚现象,倡导一种新的社会风尚。从通常的角度看,离婚,是不幸的。
选择离婚礼仪很自然能冲淡离婚的悲剧色彩,这也是现代人日趋成熟、讲究道德、具有
高度文明意识的综合体现。结为夫妻,固然有缘,离不离婚,只是证明这种缘份的长短
问题,但离婚决不是、当然也不应该是对夫妻往日情谊的彻底否定。
  她的话赢得掌声四起。

  

  接着陈先生真诚地说:“如果我们的昨大有一些遗憾的话,今天已没有了,将来也
不会有。我们又重新拥有了无怨无悔的日子。”
  我的朋友麦小姐也满腔深情地说:“没有离婚礼仪,彼此也许就有怨恨,因为找不
到一个醒悟、忏悔、宽容的机会。今宵,我们难忘的时刻,因为有了昨天,才有了这个
流光溢彩的今宵,有了这个流光溢彩的今宵,就会有一个更加美好的明天。”
  互相交换了离婚戒指后,彼此举杯祝福,接下来以朋友的身份,跳了一曲《友谊地
久天长》,把鸡尾酒舞会的气氛推向了最高潮。
  旁边一个陌生人情不自禁地跟我赞叹道:“这比结婚的场面还醉人埃”笔者也颇有
感触:如果普天下离婚之人都能跳出“刀光剑影”的俗套,以这种文明进步的方式和和
气气分手,男女之间的婚姻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疑难杂症。当然,话又说回来,不管是结
婚还是离婚,其礼仪毕竟是一种形式,人类婚姻家庭的内在矛盾和烦恼,众所周知,仿
佛总有一个“魔鬼的奶奶”在作祟。
  让我们先回溯一下人类两性关系发展的历史。
  最初,男女之间存在着毫无限制的性关系,接着又发展到氏族内部的男女之间不得
有性关系,但所有这个氏族的男人是另一个氏族的女人的丈夫,所有这个氏族的女人是
另一个氏族的男人的妻子。我们称之为群婚制或杂婚制。这是人类的第一种婚姻形式。
  第二种婚姻形式是对偶婚制,也就是说,某一对男女保持一个相对的稳定性关系时
期,但并非法律的规定或约束,其稳定情况和形态类似现在的未婚同居。
  第三种婚姻形式,即一夫一妻制。
  它来源和归功于私有制的产生。由于生产力的低下,剩余的一点生活资料仅能由部
落酋长据为己有,而这些新生的“富有”阶级不愿让其终生聚敛的财富让一个和自己没
有血缘关系的野种继承,因而提出法律上的一夫一妻制的要求。
  一夫一妻制跟对偶婚制的不同,就在于婚姻关系要牢固得多,这种关系已不能由双
方任意解除了。这时通例只有丈夫可以离弃他的妻子,如中国封建社会的休妻;破坏夫
妻忠诚则只是丈夫的权利。《拿破仑法典》就明确规定丈夫享有这种权利,只要他不把
姘妇带到家里来。如果妻子不忠,则要受到比任何时候都更严厉的惩罚。
  这种男女明显不平等的一夫一妻制,连单身汉叔本华也在《性爱的形而上学》中为
之辩护:“如果男人可以随心所欲地和不同的女人交合,一年中可制造百来个子女;但
是,不管女人有多少情夫面首,一年间也仅能生育一个孩子(双胞胎例外),所以,男
人经常需求别的女人,而女人只有老老实实地守着丈夫……所以,正确的贞操观念,在
男人来说是人为的克制,女人则是自然的。不论就客观的结果,或主观的反自然现象来
说,女人之通奸比之男人,更难以宽耍”叔本华的言论自然让现代女性不屑一顾,历史
事实更令她们愤愤不平。著名女权主义理论家西蒙娜·波伏娃因此呐喊道:“人不是生
为女人,而是变成女人的。”
  这句话一度成为当代西方妇女解放运动的旗帜。
  所谓“男人气”、“女人样”,是一种以男性为本位的文化造成人为的扭曲分化。
  进人20世纪的一夫一妻制,变化最大的在于女性的觉醒和崛起。但任何事物的进步,
都将以损害其它某一事物为代价,婚姻家庭此前的相对稳定性大为下降,便成为不容忽
视的事实。
  在欧美国家,离婚率急剧增长,结婚率不断下降;伴随结婚率不断下降而来的,又
是同居的快速上升,值得注意的是女性比男性更迷恋这一生活方式,她们认为这种结合
比婚姻更平等,而约束少;家庭结构出现多元化,私生子家庭、单亲家庭比比皆是。
  发达国家如此,发展中国家的传统婚姻也正受到严峻的挑战,在我们中国,随着离
婚率的迅速上涨,单亲家庭也不断增加,不过,由于再婚率明显高于欧美国家,因此单
亲家庭的比率远低于发达地区;至于私生子家庭,则比较少见,原因在于中国人的思维
定势很难接受此种家庭模式。
  尽管中国的婚姻家庭观念尚未发生根本性变化,大多数人仍然希望有一个和睦美满
的三口或四口之家,但循序渐进的变化显而易见:单身一族、试婚、试离婚、合同婚姻、
“七减五”家庭、反抗传统生育观的“丁克”家庭,等等,已成为时代的一道新的风景。
  在许多大城市,人们见了面不是问吃了没有,而是问离了没有,其中不无调侃的意
味,却也真实地反映了一种较普遍的心态。人们对婚姻的自信心不断降低,甚至有的人
还没有结婚时,就想到了离婚。
  你只能说:“不是我不明白,而是这世界变化快。”
  本世纪下半叶的中国,就经历了三次离婚浪潮的冲刷,且一次比一次迅猛。
  第一次离婚浪潮发生在共和国建立初期,在中国革命成功的大背景下,一批进城的
干部纷纷跟农村的结发妻子离婚。

  同一现象,原因是多方面的:

  一种情况是,曾经相濡以沫的夫妻,但丈夫进城后感到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发生了变
化,认为土生土长的原配不能适应新形势的需要,男人的成功靠女人的陪衬,男人的门
面靠女人的装点,遂与妻子离婚。这里还包括,有的人革命成功了居功自矜,又受到城
市残留的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蛊惑,再加之摆脱不了小农偏安意识、循环意识的影响,
认为现在理所当然该轮到自己享福了,于是抛弃农村的妻子,另觅新欢。
  另一种情况是,农村来的妻子确实适应不了城市新的生活,继续呆在丈夫身边,彼
此都是一种心理上的沉重负担甚至是折磨,结果只好选择分手。
  当然,更多的人其离婚原因错综复杂,历史和现实的双重影响相互交织。由于丈夫
南征北战的军旅生涯,与妻子长期分居,夫妻之间的感情自然日益淡薄隔膜,况且有许
多夫妻原本就毫无感情可言,他们之所以结合,要么是战争特定条件下的产物,要么是
由父母的包办所致,是童养媳、换亲、指腹为婚等婚姻陋俗的受害者。因此,这类婚姻
的失败在所难免。
  而部队进城,城市女青年女学生对革命军人革命干部的好奇和景慕,为这次离婚浪
潮的产生,提供了一个适当的契机。
  还有一种情况值得一提,当时政府部门也多少介入了第一次离婚浪潮。据说,有些
地方还发过公函,允许老干部在城里找一个志同道合的革命伴侣。
  1997年,笔者在广州采访到一个姓罗的退休女士,66岁,解放初期的归侨学生。
1951年夏天的某个周末,单位通知她和其他一些未婚的女同志第二天上午到礼堂开会。
会上,书记的开场白直接明了:“今天,我给大家做个红娘。有一批老干部,为新中国
的诞生赴汤蹈火,立下了汗马功劳,有的老同志在兵荒马乱的年代,丢失了妻子,更多
的老同志,他们的婚姻是封建包办的东西。你们都是进步学生,想必能理解他们的苦处。
经过周全的考察,现在,组织上给你们分配一下。你们同意吗?”

  大多数人举手,服从“组织分配”。

  接下来,主席台上念了一串名字,一女一男,先女后男,倒也体现了对女同志的尊
重。下午在妇联办公室相互见面,罗女士的对象比她大27岁,姓赵,祖籍山东,南下而
来。家里有一个大他3岁的小脚女人。女大三,抱金砖。但老伴一直没有生育能力。老
赵哪能不急?找到罗女士,格外珍惜。两人感情一直很好。小脚女人也同他们一起生活,
既当大姐又当保姆。全家和睦,相安无事。
  第一次离婚浪潮延续的时间不算太长,大约从195O年至1958年“反右”。其特点是:
离婚大多由男性提出,女性十分被动,传统的伦理道德观念根深蒂固,无论与丈夫有无
感情,大多不愿意离异。即使被迫无奈甚至糊里糊涂地离了,她们也很少再婚,固守
“从一而终”的古训。
  第一次离婚浪潮还包括社会大动荡大变革时期对其它阶层婚姻的冲击,比如,敌对
阵营部分家庭的分崩离析、“三妻四妾”封建婚姻模式的解体,等等,声势其实不弱,
只不过淹没在当时浩大的社会主义革命的洪流中,有人因此称之为“静悄悄的革命”。
  与第一次离婚浪潮不同,“文革”中的第二次离婚浪潮前期,离婚大多是由女性提
出,男性接受,双方都别无选择,是强权政治导致了心灵的扭曲,是一种在变态社会的
政治压力下畸形的离婚现象。
  众所周知,当时的境况,一个被打成政治异类的人的妻子,极难逃避和承受各方面
的压力,甚至是来自亲友的压力.有人发疯,有人自杀。“界线论”甚嚣尘上,为了自
身的生存,更主要是为了子女的前途命运,离婚也就成了政治漩涡中人的一种比较明智
的选择。丈夫动员恩爱的妻子与自己离异这一现象之普遍,大概可算是人类离婚史上的
一大奇观。
  稍加考察,也不难发现,尽管当时的离婚案大多数是迫于政治淫威而不得不离,但
不应排除少数妻子落井下石、寻找新的依靠的这样一种事实;还有一部分确实死亡了的
婚姻,政治运动恰好提供了最有效的解脱的借口。
  知识青年的上山下乡及回城,带来的离婚现象,是第二次离婚浪潮后期的热点。
  当时,很多在农村结了婚生了孩子的人,由于无法把配偶及子女的户口落到城市,
及其它各种各样的主客观原因,离了婚。其主要特点并不在于离婚本身,而在于遗留下
来的问题之复杂:政府部门千头万绪的安置调解工作、个人恩怨斩不断理还乱的纠葛、
理智和情感的冲突、重组家庭的困扰,种种种种。
  知识青年的上山下乡及回城,还带来了很多高干子女跟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的子女
结婚离婚的悲喜剧。大部分高干千金后来都跟丈夫离了婚,但大部分纨绔子弟倒是没有
离婚,因为他们在家里有绝对的权威,在外面有充分的性自由,回家是老爷,出门是公
子,何乐而不为!
  这里既有许多令人为之动容的爱情婚姻故事,也有不少丑恶的现象存在。无须讳言,
人性中有十分善良的一面,也有十分丑陋的一面,善与恶常常互为表里,一个人表现得
善良,通常是由于他把恶的一面压抑得很深的缘故。真实的人性流露,往往受控于外因。
于是道德问题,这时在婚姻问题中受到前所未有的关注。
  如果说前两次离婚浪潮中的男女之间,总有一方没有足够的自由权利的话,那么,
第三次离婚浪潮的外部环境则要宽松得多,其规模和迅猛程度远远超过前两次,其所依
据的《婚姻法》也不同了。

  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迄今,前后颁布了两部《婚姻法》。

  第一部《婚姻法》是1950年3月1日,由中央人民政府公布实行的;第二部《婚姻法》
则是198o年9月10日,由第五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三次会议通过并颁布施行。两者之
间,时间相差3O年。
  在离婚问题上,两者的指导思想存在较大差异,旧《婚姻法》的指导思想是:没有
过错就不能离婚;新《婚姻法》的指导思想则是:没有感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婚姻。
  这也是婚姻法学界长期以来的两大流派之争。
  第三次离婚浪潮,是在第二部《婚姻法》颁布后渐渐兴起的社会潮流,也是十年动
乱后思想解放、个性复苏的表现。
  不少“维持会”式的家庭,开始摇摇欲坠,人们要还婚姻本身一个说法,给自己的
感情讨一回公道,同床异梦的夫妻纷纷走上法庭,寻求一个并不圆满但可能满意的解脱。
  第三次离婚浪潮在8O年代还比较平稳,起主导作用的还是人们感情的不能承受之轻
或不能承受之重,所以更富人性的色彩和“正常”的意味。
  进入9O年代以来,无论其质还是其量都迥异于以往,商品经济的全方位介入,西方
性开放观念及其生活方式的日久浸浮,物欲的膨胀和心灵的空虚,使越来越多的人们,
推波助澜或者为浪潮裹挟,乐意或者不乐意,潇洒或者不潇洒,在婚姻“下海”中,走
一回或者走几回。
  对此,我们不能简单地肯定或否定,既然一夫一妻制不是以自然条件、而是以经济
条件为基础的,我们当然应该更多地从经济方面、社会方面来看问题。
  一个明显的事实是,妇女经济地位社会地位和自身素质的提高,导致了离婚率的节
节攀升,而且越是高收入、高知识结构层的女性离异者越多。
  女性经济上的独立使得她们对男性的人身依附关系降到有史以来的最低点,自身素
质的提高,又使自信心空前高涨,对配偶的要求也有了相应的水准,对低质量的婚姻状
况当然不能满意。1992年,据最高法院统计,提出离婚的70%是女性(这个包括协议离
婚)。
  与此对照的是男性世界变化的缓慢,这种性格角色发展的相对停滞,使男性在婚姻
失败中承担的责任不仅不再具有以往的价值,且容易让女性轻视。
  数千年来,男性的潜能在社会各方面得到充分发掘的同时,在家庭中扮演的角色,
却如同一个被宠坏了、结果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如今面对女性群体的崛起,男性固有的
心理优势正慢慢缩小甚至消解,这使他们越来越不自信,越来越相信外在的依附——比
如金钱、权力和手段,等等。尤其在商品经济时代,女人在通常是男人呼风唤雨的地方
也如鱼得水时、男人的失落和焦虑便是双重的了—一既在家庭,也在社会。这导致其或
卑琐小气自甘沉沦,或一有机遇便名利财色样样都要,结果砸得头破血流。
  与这些男人纠葛,女人深失价值感,于是只好分道扬镳。
  导致离婚潮愈演愈烈的原因,当然不仅仅是男女之间相对变化的失衡,还在于商品
社会里,无论是金钱的秘密,还是人的需要,都得到了“尽善尽美”的挖掘。如果一个
人稍稍正视现实,他便会发现,寻求物质的保护和支持已成为时代的信仰。
  在所有的族类中,人依赖他人或他物的时间和程度远远超过其它动物,没钱的人依
赖有钱的人,有钱的人依赖更多的钱。更多的钱需要更多的人去花。这种“生物链”缺
一不可。
  女人A说:“做得好不如嫁得好”,女人B什么也不说,干脆直接去傍大款。A 可能
瞧不起B,却冷不防(其实防也防不了,因为你防不胜防)被B打了个措手不及,“围城”
内外,就不可避免发生一场又一场激烈的厮杀,其结局可能是B取代A。问题是,硝烟未
散,B很可能又依稀看到C的出现了……这个金钱打成的“生物链”真可谓环环紧扣啊,
容不得人有半点喘气的悠然。
  而“傍”金钱的男人,一旦离开所依赖之物,失去安全感。马上就萎缩了,甚至面
对最亲近的人也不敢表白自己;而一旦拥有更多的金钱,又感到自己无所不能,在大庭
广众之下滔滔不绝。这种男人对傍自己的女人的需要,骨子里是为了使其“傍”金钱的
心理不致过于倾斜而已——“瞧,我是金钱的奴隶,可也有人是我的奴隶啊!”
  就这些男人女人来说,婚姻已泾渭分明地分裂为不同的成分——性爱方面、金钱方
面、社交方面、工作方面,等等。
  每个方面都有不同的人.是他这一方面或她那一方面更好的,但永远不会有一个在
各方面都最好的人,男人便“顺理成章”地借助一群女人,女人也就“理直气壮”地借
助一群男人。
  因种种利害关系而暂时结合,同样会因种种利害关系而迅速分开。
  尽管,这样那样的问题造成了第三次离婚浪潮的愈演愈烈,第三次离婚浪潮又带来
了这样那样新的问题,但我们应该看到,它表现了社会转型时期人的观念的转型,是一
种社会进步。历来的许多现象表明(比如,奴隶制社会就没有离婚现象,封建社会的妇
女就没有离婚的权利),男女之间的关系是衡量社会文化水平文明程度的重要尺度之一,
十分明显地反映着“自然界在何种程度上成了人具有的人的本性”(马克思语)。
  在过渡型社会形态中,婚姻男女在人生际遇的丰富性与情感历程的多样性面前,不
可能不面临诱惑。我们生活的稳定性连贯性正在被不断跳跃的“场景化”所取代,不同
的外部事物刺激出同一个人身上不同的人性内容,现代人内心已无恒定的宁静。婚姻内
部各种因素的相互激活,显然促进了人们的进取心,男人和女人走到一起,不再仅仅是
为了生存,为了寻求某种可靠的安全感,已有更多更重要的东西有待他们去追求。
  据婚姻法学研究会权威人士透露,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三部《婚姻法》的出台指日可
待,并将更名为《婚姻家庭法》,条文从原37条扩大到2OO多条。《婚姻家庭法》在夫
妻关系上将增加“互相忠诚”一条,强调夫妻双方互相忠诚的义务。
  对于离婚,将判决离婚条件由“感情确已破裂”改为“婚姻关系确已破裂”,制定
一个婚姻破裂的标准,并将婚外恋与第三者置于违法地位。
  《婚姻家庭法》颁布以后,将降低还是增加离婚率?会不会引起第四次离婚浪潮?
  让我们拭目以待。

  静悄悄的革命

  笔者在酝酿写作此书的过程中,采访到一家三代真实而又传奇的爱情婚姻故事,很
典型地说明了三次离婚浪潮的波澜起伏。
  我们首先从第一代的官之麟说起。
  1951年2月6日,上海市某区人民法院收到一份离婚诉状,诉状的呈递人竟是本区人
民法院的副院长、1937年震旦大学政法系肄业生官之麟。
  当时,人们对中高层干部的离婚再婚现象已有所耳闻目睹,但这一个案还是引起了
知情者极大的兴趣。按照新中国第一部《婚姻法》第十七条之规定,离婚绝不是一件容
易的事。作为共和国首批大法官之一,官之麟对于离婚之难心中当然有数,在基层人民
政府的数次调解之后,他为什么还如此执着呢?
  官之麟之妻刘月琴,湖南省白石铺镇人,杂货店主之女,9岁那年,与小她3岁的官
之麟订了一桩娃娃亲。因幼年丧母,月琴自小精明能干,柜前台后,家里家外,让她梳
理得井井有条。
  官之麟一度被视为白石铺地面的神童:5岁,能背《论语》,7岁,能解乐府。1O
岁,父亲便把他送到衡州府读书。
  16岁那年春天,官之麟突然收到父亲的来信,催促他回家与月琴完婚。他一时陷入
了深深的矛盾之中:就他已接受的教育和所读的西洋小说的影响而言,要他娶一个“三
从四德”的乡下姑娘,显然不大情愿,但在中国旧式社会,违抗父命简直是大逆不道,
如果我行我素的话,则意味着与家庭彻底决裂。为了不使年过半百的父亲为他这个独生
子伤心,伤心的官之麟谢绝了几位学友同赴上海求学的邀请,起程回乡,准备看情况再
说。
  在摇摇晃晃的二等车厢里,官之麟的大脑极力搜索刘月琴留给他的印象,遗憾的是
如同看一部模糊的黑白默片,他怎么也想不起她的音容笑貌,倒是有一件小事铭刻在记
忆中:官之麟辞亲到衡州府上学之前,由父亲引领去看了一回“媳妇”。“小俩口”在
院子里喁喁细语,月琴突然要他闭上眼睛,接着迅疾把一粒剥好的糖塞进他的嘴里,小
之麟没有准备,一咕噜就咽了下去,压根儿不知是什么滋味,然而许多年后,他仍觉得
那味道挺美。
  也许,正是这一件小事改变了官之麟的一生。
  在少年官之麟敏感的内心,在摇摇晃晃的二等车厢里,回忆很容易被赋予一种诗意
的色彩,而月琴那个简单的举动,好像有某种神示的意思。于是,他开始幻想花好月圆
之夜,月琴是何等婀娜多姿妩媚多情,你若是不肯与此等女子互结连理,她会有怎样的
哀怨,你将有怎样的悔恨?
  况且,在官之麟年轻的身体深处,正蠕动着一种解读和探索异性的朦胧的欲望!
  当官之麟带着糖一般甜蜜的梦想和诗一般炽烈的情怀被塞进洞房,准备掀起新娘的
红盖头,那一瞬间,他的手有点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毕竟,他还只有16岁,他甚至不
知道下一步该采取怎样的行动,才算合情合理。
  尽管新娘既不婀娜多姿也不妩媚多情,但官之麟因有“一粒糖情结”的作用,蜜月
还算名副其实。
  然而,仿佛有一道坎的存在。蜜月一过,官之麟开始有点心不在焉了。
  应该认为,勤劳贤惠的月琴有许多传统美德,其容貌也四平八稳无可挑剔。跟月琴
在一起,被无微不至伺候着的官之麟一点儿也不习惯自己扮演的角色,他想替月琴梳一
回头,却被她抢回梨木梳子,还说什么:“丈夫要有丈夫的作派。”
  除了游手好闲。他实在想象不出所谓“丈夫的作派”到底是个什么玩艺。
  他跟她谈外面的世界,讲从域外小说看来的爱情故事,期待她的赞许,可她只是一
味地笑着。一味地笑着本无可厚非,问题是,由于得不到她的响应,他没滋没味地缄口
不语了,很久,她还是一味地笑着,就让你觉得那笑比哭还令人难受。
  此时此刻,官之麟便不由得想起跟同学们在一起的奔放和洒脱。风华正茂的年代,
岂能蹉跎?
  不久,满腔激情的官之麟便向父亲提出:要去继续自己的学业,实现自己的人生理
想。
  在官之麟的力争之下,既守旧又开明的父亲勉强同意了,条件是他必须先为官家添
一延续香火的接班人。
  度日如年。妻子终于生产了,得一男婴,谢天谢地,皆大欢喜。
  不大欢喜的是刘月琴,瞧着如遇大赦、忙于收拾行李去上海念书的丈夫,她心里像
打翻个五味瓶:哪个妻子舍得丈夫离开?哪个丈夫舍得离开妻子?你刘月琴舍不得他官
之麟离开,可他官之麟却舍得离开你刘月琴。
  官之麟临行前夜,刘月琴只幽幽说了一句话:“我会想你的。”
  正背对刘月琴清点一摞旧书的官之麟,起初并未在意,刘月琴的话音落下一会儿之
后,他的动作突然停止下来,妻子的话仿佛通过一段遥远的空间,才抵达他的内心,并
引起一种特殊的反应,他慢慢扭过身子,点点头说:“我也会想你的。”
  事实也是如此。在震旦大学读书期间,官之麟因为长相英俊思维敏捷,博得了一些
女同学的爱慕,但他一点儿也不为所动。
  积极投身于进步学生运动,是他紧紧内敛其个人情感的另一个原因。为共产主义理
想而奋斗,渐渐成为他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崇高信仰。
  1937年8月,上海沦陷前夕,许多大学都迁往内地。尚未毕业的官之麟决定留在上
海做抗日救亡工作。不久,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
  他给家里的书信越来越少愈来愈短,家里给他的书信越来越多愈来愈长。
  一天深夜,不经意间,他捧起妻子一年前就寄来了的儿子的照片,一看,猛然一惊:
小家伙又长了一岁!无限愧疚顿时涌上心头,应该也真想回家走一趟了。
  就在官之麟准备出发的前两天,组织上突然找他谈话,问他是否愿意到解放区去,
那里急需政法方面的人才。
  官之麟二话没说,稍事打点,便与几个同志一道奔赴向往已久的延安。这样,他同
妻儿相见的时间一推就是十几个春秋。
  1949年,当他随着浩浩荡荡的解放大军重新回到这座中国最大的工业城市,一家人
的团聚才成为现实。
  乍见妻儿,官之麟迟迟不敢相认,大有恍若隔世之感:儿子官群,已是一翩翩少年;
与此形成强烈对照的是妻子刘月琴,尽管还只有三十几岁,但家庭内外过度的操劳,已
使她的容颜过早地衰老。
  “明琴是为咱官家累成这样的。我要好好地报答她。”官之麟的眼里掠过一种感激
和怜悯兼而有之的神情,心里暗暗发誓道。
  出乎意料之外的是,当晚两人就出现了不和谐:长久的分离,男人对女人身体的欲
望自然不可遏止,也许官之麟太过唐突,未经必要的酝酿,一上床就直奔主题。月琴竟
嘤嘤哭出声来。他以为这是她多年来受到的委屈所致,劝慰一阵就没事了。她止住哭泣
之后,他又想遂未竟之事,冷不丁,她猛地推开他,住到床的另一头。可以想象他此时
的狂躁,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紧跟着……性生活的长久空白,性心理的长期封闭,已
造成月琴的性恐惧性反感。他本来应该给她一段自我调适的时间,给她更多的体贴、抚
慰和引导……自此,她原本拘谨、顺从、屈抑的性格更加畸形发展。她有了一种对权力
的敬畏!这个做官的男人再也不是那个做学生的男人了,如果说以前自己在他面前还有
一种姐姐似的优势的话,现在他已变为一个成熟的高大的君主。
  她因此努力讨好他、奉迎他,却往往不得要领。比如,临睡前,他喜欢躺在床头看
书,她挨着坐下,总想为他做点什么,一会儿问他要不要茶,一会儿又问他想不想吃点
心,瞧他似乎读完了一页,便迫不及待地替他翻过。官之麟笑笑,说:“看书总要思考
一下,不很了解的地方,常常要回头读第二遍第三遍。你先睡吧。”
  月琴于是就很尴尬。

  

  更让她失落的是,如今她的肩头已没有了往日的那种生活的重担,她的重要性随之
大打折扣,优裕的环境和条件,使之常无所事事,她就觉得自己失去了一个女人应有的
价值,闲得发慌了,把一尘不染的地板家具擦了又擦,连儿子也嫌她画蛇添足,就甭提
丈夫之不屑一顾了。
  官之麟对妻子渐渐由暗自失望到溢于言表的不满,他开始冷言冷语,她就更加显得
无所适从。在夫妻之间最密切最重要的问题上,他们相互恐惧和畏缩,直至完全无话可
说,形同路人。
  这时,官之麟搬到了另一个房间。
  分居之后,他进一步想到了离婚!
  他的一些战友都已纷纷采取行动,有的人居然真离成了,当然官之麟从中或多或少
助了一臂之力。“解除封建包办婚姻是革命的。”这几乎成为离婚者众口一辞的理由。
  官之麟的婚姻无疑也在此列,只不过曾被年少的他在摇摇晃晃的二等车厢里,涂上
了一层独特的幻想色彩罢了。
  多么荒诞不经的事实!只为了一粒糖、一粒糖的味道!
  其实你压根儿就不曾品出什么味道!你的婚姻正是那粒该死的糖,囫囵吞了下去,
以为美妙的感觉,其实却空空荡荡。而美满的婚姻是需要细致品尝的。即使嘴里品出了
一些些的苦涩,你还可以吐出来;一旦胃不舒服,问题显然就复杂多了。
  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后悔,后悔自己吞下“那粒糖”太快了……“看来咱们在一
块过不下去了。”一个星期日上午,官之麟满脸诚恳又语无伦次。“我可以给你找一份
像样的工作。群子仍然是咱们共同的儿子。咱们……咱们离婚吧……”刘月琴目瞪口呆。
  “请原谅。”官之麟顿了顿,理了理自己的思路,“我不得不向你说出自己的真心
话了,我从来就没爱过你……”官之麟说了很多,刘月琴什么也没听进去,只知道他正
跟她商量离婚的事儿。
  男人如此客气地跟女人谈离婚,在她看来是十分稀罕的,常识告诉她,男人只要凭
一纸休书,就能把女人打发回娘家。
  她的一位表姐就是因为不能生育被丈夫抛弃,结果自寻短见。
  离婚对女人来说永远是一件见不得人的丑事。而现在,既然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刘
月琴便估摸丈夫已不能够随意休了自己,新社会大概有了新规矩。我死活不离,你又能
把我怎么样?
  危机关头,她充分发挥小杂货店主后代的精明意识,悄悄教儿子官群写信,向远在
家乡白石铺镇的老公公求援。
  官之麟见协议离婚不成,一不做二不休,单方面采取行动,坚决要求从封建包办婚
姻中解放出来。
  经有关部门层层调解,没有结果。
  于是,他干脆把一纸离婚诉状递到了自己所属的区人民法院。
  正当官之麟准备运用自己的影响力使离婚得以顺理成章,他那年届古稀的父亲在一
个族弟的陪同下,颤巍巍赶来上海。诚恐诚惶的官之麟心里暗暗叫苦。
  其老父只掷下一句硬邦邦的话:“月琴生是咱老官家的人,死是咱老官家的鬼。你
要离她,先给我打一口棺材!”
  说罢离去,连留一宿也坚决不肯。
  官之麟哪敢造次,只得乖乖从法院撤回离婚诉状。他的第一次离婚便如此不了了之。
  仿佛什么也不曾改变,表面上,刘月琴一如既往地对待官之麟,官之麟也一如既往
地对待刘月琴;又好像什么都改变了,比如官群看父亲,在原有的距离感中就很明显地
多了一层隔阂。除了母子俩偶尔的嘀嘀咕咕,家里已是死水一潭。
  一年后,官老先生溘然长逝。
  惊闻噩耗,刘月琴哭得死去活来;办完丧事回上海那天,依依不舍的刘月琴又在公
公的坟前长跪不起。这一切都让官之麟唏嘘不已,决心与妻子白头偕老,再不作非分之
想。
  要是官之麟的身边没有出现一个叫燕玲的女人,这个故事就可以告一段落了。
  真可谓:结是缘,离是命。
  燕玲是刚调来本区法院的法官,官之麟的下属,芳龄27。
  据说其父是香港的一个不大不小的资本家,家教甚严,却适得其反地塑造了她叛逆
的性格。1941年底,太平洋战争爆发,香港沦陷。从教会学校毕业不久的燕玲,与几个
热血青年,瞒着父母,上了大陆,几经辗转,投奔延安,先在延安女子大学学习,后到
陕甘宁边区法庭做了一名庭审员。
  早在“女大”期间,燕玲就曾听过官之麟讲课,深为他的博学多识、儒雅风范所折
服。当然,学生倾慕某一位老师和老师关注某一位学生总是相得益彰的,官之麟也注意
到了她,主要是因为她的活泼大方。
  有聚有散,何况在战争年代。
  一晃1O年过去。
  来单位报到的那天,在走廊上与官之麟劈面相逢,燕玲差点惊叫一声。官之麟却不
动声色,只跟她礼节性地握了握手,寒暄一二,走了。
  燕玲不解,愣了一会,自个儿一笑。
  当时的女法官比较少见,成熟、自信而又充满魁魅力的燕玲,给严肃有余亮丽不足
的法院带来了一道非常独特的风景。
  因为工作上的关系,燕玲经常跟官之麟接触,跟他在一起,她心里就会产生一种异
样的感觉。多年来,追求她的高级军官高层干部不计其数,可没有一个人能使她产生这
种异样的感觉,所以直到今天她还迟迟没有结婚。有一天,汇报完工作之后,她大胆地
问官之麟:“官院长,您是不是很讨厌我?”
  官之麟一惊:“这何从谈起啊?”
  “您好像总想躲着我似的?”
  “小燕。”官之麟闪烁其辞,“我们是同志。”
  “首先是师生。”她补充道。
  这一句话撩起了官之麟沉淀的意识里一丝非常微妙的东西,他的心头有点发慌,却
佯装从容:“有年头了。是的。咱们是老战友了。久别重逢,我早就应该……请你吃顿
饭。”
  “一言为定。”燕玲赶紧说,“您定个时间好吗?”
  “……”官之麟踌躇片刻,“就明天晚上吧。新华楼见。”
  燕玲一走,官之麟顿时懊丧不已:自己只顾说得顺溜,怎么能在客套的“老战友”
称呼后面,加上什么“久别重逢”呢?
  久别重逢,彼此自然要坐下来吃一顿,把酒闲话当年。可你该跟燕玲讲些什么呢,
又怎么讲?
  新华楼宁静温馨的氛围,使官之麟的不安很快一扫而空。
  几怀酒下肚,好像为了表达自己的歉意,也可能是由于燕玲的目光像一个明察秋毫
的审判官那样直视着自己,他主动坦露了心曲:“你来法院报到的那一天,我在走廊上
碰到你,心里其实很激动,我努力抑制自己的激动,便表现出了你看到的那种反常的冷
漠。现在,我差不多……差不多……已成了一个伪君子。”
  “为什么?”这回是燕玲不动声色了。
  “也许我醉了。”官之麟笑了那么一笑,“我不敢面对我自己。”
  “恕我直言,官院长。那是因为您不敢正视现实。”
  官之麟若有所思。
  沉默了片刻。燕玲说:“我听说过,您曾经向法院……”他打断她的话:“那是一
年前的事了。”
  “可一年前的事今天还没有解决。”
  自己的痛苦被自己玩味,常常有一种自慰的效果,但被别人一捅,往往十分恼火,
官之麟拿出领导的派头,说:“小燕,有很多东西你还不懂,还要加强实践加强学习
呐。”
  燕玲也笑了那么一笑:“我一直是您的学生。官老师。”
  “哪里,哪里?”官之麟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也许我真的喝醉了。”
  “您没醉,官老师。”燕玲举起猩红的葡萄酒,说,“来。
  我敬您一杯。”
  “是啊”官之麟叹了一口气,“你也许说得对。从另外一个角度看,我可能又……
太清醒了。”
  “那就醉一回吧。”
  官之麟摇摇头,开始有点附和甚至挑逗的意味:“问题是,我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
迷醉还是清醒?”
  燕玲低着头,往高脚杯里轻轻地吸一口,好像正品味着自己和对方的心态,然后猛
然抬头说:“官老师,你相信吗,10年前。一个小姑娘就爱上了你?”
  官之麟的表情,既好像期待已久,又似乎一时害怕,急急地说:“小燕……”“对
不起。”燕玲站起来,既好像羞愧难当,又似乎在卖关子,拎着手袋,匆匆而去。
  官之麟也站直身子,很久,又缓缓坐下,独自把杯中残酒,慢慢喝完……我们已经
知道:一粒囫囵吞下的糖,引起了官之麟的第一次婚姻;我们也可以预见到:一杯细细
品尝的酒,会酝酿他新的生活。
  第二次,他向自己所属的区法院递交了离婚诉状。有趣的是:燕玲正是官之麟与刘
月琴离婚案的庭审员。
  在官群的陪同下,迟迟疑疑来到法庭的刘月琴,满肚子的委屈,居然一句也说不出
来,怯场是一个原因,更主要是由于绝望。对簿公堂,你刘月琴哪是官之麟的对手?何
况他在这公堂做官!
  凭女人的直觉,刘月琴估摸官之麟的心被别人偷去了,但她作梦也想不到面前亮丽
的女法官正是这个“偷心贼”,当时燕玲留给她一闪念的疑问是:“法官怎么可以是女
的呢?”
  庭审过程持续不到半小时,基本上是官之麟在侃侃而谈。
  末了,燕玲问官群愿意跟父母中哪一方生活,后者紧闭的嘴唇只憋出一个字:
“妈。”
  燕玲当即宣布了判决结果。
  刘月琴一直忍住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出了法院大门,就想大哭一场,无奈街头人
来人往,她不好发作。上了公共汽车,更是忍气吞声,一俟归家,总算可以尽情宣泄了
罢,却由于忍得太久,已是欲哭无泪了!
  而如释重负的官之麟,站在法院高大的廊柱旁,抬头看天,看那一朵朵在不变中变
化的白云,突然产生了前所未有的空虚感,仿佛一瞬间与生活失去了联系,不知何往。
  走廊那头响起了女式皮鞋敲击地板特有的响声,响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慢,最后停
在一定的距离之外。他一边努力抑制自己扭头的愿望,一边努力回忆第一次见到燕玲的
细节……你别无选择官之麟跟刘月琴离婚半年后,与燕玲结秦晋之好。又一年后,得一
女儿,取名官晓燕。同年,官群考取北京航空学院。
  几度春秋,恩怨难了,刘月琴忧疾交加。郁郁谢世。官群对父亲更加耿耿于怀,从
此决裂。
  “文革”开始不久,官之麟夫妇被揪出批斗,关进牛棚。
  13岁的官晓燕走投无路,只得北上京城,寻求兄长的庇护。
  官群已有一个美满的四口之家:妻子乔雪是3O1医院的护士,两个可爱的女儿,大
的3岁,叫婷婷,小的1岁出头,唤作明明。
  晓燕刚来时,官群在感情上还有点不能接受,但是乔雪和两个孩子非常喜欢她。这
一点很重要。很快,他就抛弃了成见。毕竟,血浓于水埃晓燕弹得一手肖邦。家中的钢
琴被人抄走时,她哭红了鼻子。幸好乔雪有一架钢琴,姑嫂互取短长,相得益彰。傍晚
时分,全家人围坐在一起,欣赏她们轮流演奏中外名曲,婷婷和明明竟然不吵不闹,似
乎比她们的爸爸还听得入迷。
  但这种温馨的家庭氛围没能保持多久。
  一大,学校红卫兵组织要选几个女生当中队长,官晓燕由于能歌善舞,活动能力强,
被列为候选人之一。一个没能入选的女生提出,官晓燕的家庭背景不清不楚,应该调查
调查。晓燕一听,赶紧声明自己各方面的能力不够,请大家另择高明。红卫兵小将们的
政治嗅觉确实灵敏,马上猜想官晓燕的家庭大有问题,即派人南下上海摸底。
  调查者返京时,扛回整整一麻袋大字报,上面都是控诉官晓燕父母这对狼狈为奸的
黑法官,是如何反党反毛主席的,又是如何草菅人命残害革命群众的。红卫兵组织把这
些大字报重新张贴在校园各处,做反面教材,意欲提醒大家,要严防“狗崽子”混进革
命小将队伍。其中有一张大字报干脆贴到了官晓燕所在班级的黑板上,其文如下:“官
之麟(名字加上红×)抛弃他的贫下中农妻子,取(娶)资本家的女儿做小老婆,是非
常可耻非常可恨的反革命行为为!!!
  “黑五类”的“狗崽子”低人两等,别说“红五类”的后代,就是“麻灰类”的子
女。也鄙夷他们。
  谁都不理官晓燕了,只有一个人除外,她叫赵小菁。
  小菁的母亲是个神秘的小车司机,父亲据说是一位更神秘的大人物。她母亲不把秘
密告诉任何人,包括小菁在内。因为父爱的缺乏,小菁有很强的逆反心理,常做出一些
不可思议的事情,故意惹妈妈生气,以期得到加倍的爱来补偿自己。
  她比官晓燕高一个年级,两人特别投缘。
  二八少女,花季多梦,这时,小菁跟一个叫凌力的男孩好上了。
  凌力有很可炫耀的家庭背景,是学校红卫兵组织的头,瘦高个,戴一副黑框眼镜,
清秀而文雅,脸上总挂着一副淡淡的倦意。
  一般的红卫兵性喜舞拳弄棒,凌力则偏好以“理”服人。
  倘若有人辩得过他,自然放你一马;如果辩不过他,那就对不起了,劳驾你自己掌
嘴,并且下跪思过。
  有一天,小菁带晓燕去见凌力,以期得到他的关照。晓燕穿了一件细花连衣裙,让
风吹得非常饱满,格外漂亮扎眼。
  凌力自然有通常的审美能力,但神情却是不屑一顾,还批评晓燕的资产阶级情调。
  又一天,红卫兵组织安排“黑五类”子女到操场拔草,晓燕的纤纤素手很快磨出血
泡,速度随之慢了下来。一个小队长瞅准机会,冷不丁直取晓燕,质问她为什么对“毒
草”手下留情。晓燕辩解一二,就有人拿来一把剃刀,要给她理个阴阳头。
  凌力适时出现,制止了手下。晓燕于是深含感激。
  小菁得知此事,找到凌力,代晓燕表示谢意。凌力叹了一口气,说晓燕人不错,可
惜出身不好,在学校他不便跟她在一起说话,但欢迎她到他家来玩。
  凌力家有很多装潢考究的藏书。晓燕羡慕不已。她奇怪为何别人的书都被抄了,而
凌力家的书却安然无恙?凌力不便回答(这些书实际上大部分是从别人家抄来的),笑
笑,随手抽了两本,让她拿去阅读。这样一来二往,彼此就悄悄热络了起来。
  忽一日,凌力不肯借书了,说是这些书让别人看见了影响不好。欲罢不能的晓燕提
出:“我到你家里来看还不行吗?”
  凌力正中下怀。
  为讨晓燕的喜欢,凌力也开始读一点当时的禁书,比如《少年维特之烦恼》,不料
越读越有味。他天资聪颖,辩才无碍,很快就能同晓燕就书中人物情节进行一番讨论。
  不久,学校停课,晓燕便三天两头往凌力家跑。两人在一起耳鬓厮磨久了,不由得
情愫暗生。
  小菁敏感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以她的性格而论,应该不会太在乎失去一个男生的所谓爱情,或者说,这种性格的
女孩在受到沉重的打击以前,根本就不会真正地爱上一个男孩。然而,也同样因为这种
性格,她不会轻易言败,她不愿让对手后来居上,尤其当这个对手是自己要好的朋友时。
她发誓要把凌力夺回来,然后——假如她愿意——再抛弃他!
  小菁马上写了一封匿名信给官群,说晓燕道德如何败坏,怎样勾引一个叫凌力的男
生,他们甚至已经怎样怎样了……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官群阅悉,烦忧不堪,不完全相信,也不敢不信。
  某日黄昏,晓燕蹦蹦跳跳出门,官群满腹狐疑地跟踪而去。不一会,果然瞅见一男
孩在路灯下等她。两人见面。格外亲热,手拉手,喁喁私语。官群顿时火冒三丈,冲上
去即“啪啪”打了妹妹两个耳光。
  凌力见有人竟敢接自己的女朋友,霍地拔出一柄随身带的三角刮刀,朝官群刺去。
后者飞起一脚,踢他的手腕。此时,被耳光打得眼冒金星的晓燕,回过神来,猛喊一声:
“哥!”
  凌力下意识迟疑了一下,被官群来势迅疾的一脚扫来,顿时被自己手中的刀在腹前
划了一道三分深的口子。
  官群和晓燕都惊呆了!
  凌力当即被送到医院。
  官群哪里还脱得了干系!
  凌力的舅舅是炙手可热的北京市革委会副主任,仅凭凌力母亲的一面之辞,就令人
把官群抓了起来,并将其定性为现行反革命分子:官群的父亲和继母都是走资派,走资
派的儿子光天化日之下持刀刺杀红卫兵小将,这不是反革命的猖狂之举,难道还是革命
行动!
  很快,官群被判无期徒刑。乔雪闻讯,眼前发黑,晕了过去。
  解铃还需系铃人。又气又急的晓燕最终还是想到了凌力,也只有他能救哥哥了。瞅
准凌力的家人不在时,溜进病房,陈述心愿。不料凌力冷笑一阵,慢条斯理说:“他活
该!要我救你哥,你先护理我三个月再说。等我伤好了,才能看着办。”
  面对此等促狭寡情之人,晓燕想拂袖而去,甚至觉得自己想哭的念头都有点可耻!
但一想到大哥一辈子将断送在自己身上,又不得不委屈求全,只好含泪答应下来。
  凌力的母亲尽管对晓燕一脸鄙夷,可有个女孩子来照看不好伺候的儿子,也顺水推
舟,落个轻松。
  过了两个月。凌力的伤实际上已痊愈,他不出院是为了瞅准机会方便地占有晓燕。
  这天,晓燕伏在沙发上打瞌睡,一觉醒来,就失去了一个少女最宝贵的东西,顿时
万念俱灰。
  当意犹未尽的凌力一鼓作气,想继续蹂躏她时,晓燕伸腿踹翻了他,一跃而起,紧
裹衣服,逃了出去。
  回家闷声不响,一头扑到床上。
  面对嫂子,晓燕又如何长时间自控?当后者坐在床边,再三要她吃点东西,她不由
得痛哭流涕。
  乔雪听她做下这等傻事,又爱又恨,料那纨绔之人还会来纠缠小姑,劝慰一番之后,
便催促晓燕离开这伤心之地。
  197O年1O月,官晓燕回到上海,看到尘封已久的家,心里更是空空荡荡,便索性申
请到广阔的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考虑到她回祖籍之地的要求,有关部门就把她
下放到了湖南的白石铺镇。
  此行,晓燕顺路探望了在江西某“五·七”干校劳动改造的父母,亲人相见,有流
不尽的眼泪,有说不完的话儿,但晓燕隐瞒了官群入狱之事,不忍让鬓角已泛起白霜的
父亲,一夜间愁白了头埃此时的北京,艳阳高照,秋高气爽。乔雪的心却黑云压城城欲
摧。
  丈夫入狱不久,组织上就出面做她的思想工作,要求作为党员的她,与“现行反革
命分子”官群划清界限,马上离婚。
  乔雪断然拒绝。
  于是,不得不面对一连串的打击:她被调离了高干病房,去洗床单、扫厕所;两个
女儿被幼儿园拒之门外;她本人则得到了“留党察看,以观后效”的最后通牒。
  在此期间,她去探望过丈夫两次。
  起初,官群一见她喜悦之情就溢于言表,后来,她忍不住把组织上的态度及自己和
孩子所受的委屈告诉了他,官群便长时间不言不语了,一副麻木不仁的样子,甚至当她
伸手轻轻摩挲他的手背时,他总是畏缩地抽回,仿佛生怕弄脏了妻子洁白的双手。
  第三次,乔雪来探监。两人对视良久。官群突然说:“我考虑了好久,觉得咱俩离
婚是对的。一个人,尤其是一个男人不能太自私。为了你的前途和孩子们的命运着
想……”“不!”乔雪大喊一声,掩面而去。
  接下来的见面,自然是第三次的重演,甚至,官群给她下跪苦求。
  可以想象乔雪心如刀绞的痛苦!
  这样拖了三年。
  生活的困难越来越大:乔雪的工资经常被扣发;婷婷上学无门,明明无人照管。瞧
着两个可爱而无辜的女儿,乔雪也不忍心再连累她们,当她带着极矛盾的心情,又一次
去探监,送几件衣服给官群,夫妻俩好像已无话可说,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
  但还有一件事乔雪没说:早在两年前,她就被开除了党籍。
  “婷婷和明明……”乔雪想跟官群认真谈谈孩子们的事,但欲言又止。后者冷漠地
说:“走吧。以后别来看我了。说那么多废话干吗?”
  乔雪的心针尖般颤动了一下,欲哭无泪的她正要离去时,一个穿流行军装的妙龄女
子,也来探望官群,还亲热地叫了一声“群哥”,并递给他一大包食品。
  乔雪吃惊不小,正疑惑间,听得官群说:“这是赵小菁,晓燕的同学。常来看我。”
  乔雪的心又针尖般地颤动了一下。
  她突然想起,有一次在监狱大门外,见到这女孩子上了一辆轿车,司机也比较特别,
是个中年妇女。
  小菁瞧见乔雪的脸上浮现一种只有妻子才有的相当复杂相当微妙的表情,赶紧说:
“嫂子,是晓燕写信让我来看群哥的……”小菁一提到晓燕,乔雪无限心酸又涌上心头,
哽咽着:“一个好端端的家就这样……就这样完了。晓燕去了湖南……我跟官群……我
跟他就要离婚了。你知道吗!你知道吗!!你知道吗!!!”
  仿佛他们不得不离婚完全是由小菁所致。
  而事实上也正是小菁任性的匿名信,引发了特定历史环境下的这一悲剧。当然,除
了小菁本人,谁也不知道这一点。
  乔雪只不过痛苦难忍,在人前发泄一下罢了。这更使小菁内疚不已。
  但是,人就是这么怪,你越内疚反而越不敢把自己的内疚表现出来。小菁以与其年
龄不相称的成熟口吻答了一句:“我知道。”
  “为什么?”乔雪一愣。
  人也这么怪,你说服了自己,却希望别人不能说服你;你说服不了自己,却又希望
别人能说服你。
  “因为,”小菁说,“你别无选择。”
  一个星期后,官群夫妇离了婚。
  抛弃身陷囹圄的丈夫,对乔雪来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灵折磨,客观上寻求自我
安慰比较容易,主观上寻求自我安慰则往往是谵妄的。她甚至想:如果此时能有一个无
牵无挂的女子爱上官群……不是有一个叫小菁的女子常去看他吗?她为什么要常去看他,
甘冒政治风险,受人之托也不致于这么执着?!
  其实,官群也正在为此犯傻。
  又一次,赵小菁来探监。
  “小菁。”官群说,“我不知道怎样感谢你几年来对我的关心。你的恩情我无法偿
还。请你以后不要再来看一个罪犯,这对一个女孩子来说太不容易了。你太好了。而且,
你长得这么美,你不觉得你到这个地方来,很不合适吗?”
  “你不是罪犯。”小菁一笑,“我也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美。”
  官群摇摇头。
  “有一个秘密找一直想告诉你。三年多前你收到的那封匿名信,”小菁咬咬嘴唇,
“是我写的。”
  官群一怔。
  “真的。”小菁低下头,“我很难过。”
  “所以,你经常来看我,是为了弥补自己的过错吗?是为了求得良心的安宁吗?”
官群大吃一惊又恍然大悟,停了停,猛然愤怒地大喊起来:“滚,你给我滚!”
  小菁走了。
  入狱以来第一次,官群哭了。
  绝妙的人世;荒谬的时代。
  不久,官群接连收到两封信。
  第一封是妹妹晓燕写来的:
  “哥。前天收到嫂子的信,才知道你们离婚了。大家的心里都有一种说不出的痛。
我知道你是为了嫂子和婷婷明明她们好,我知道你们别无选择。我难过得一个人在铁路
边坐了一个下午,仿佛通向远方的火车,能把我微不足道的慰藉带给你。
  “我住在爷爷的故居。房子很大很幽暗,隐隐给人一种神秘之感。我不知道哪一间
曾经是你出生的地方,但我倍觉亲切,仿佛就在你身边,不再孤独……“对了。我已经
跟这里的一个小伙子谈恋爱。他叫李森林,大队支书的儿子,人长得一般,但很重感情,
处处关心我,护着我。我有了安全感,也有了温暖感。上个月,他约我到铁路边散步,
我们一块数枕木,不知不觉竟数到了另一个小站。返回的途中,月亮上来了,我开玩笑
地问他是否愿意这样陪着我,一直走到北京。”
  “他问:‘干吗要去北京?’”
  “我说:‘那里曾经有我的家。’”
  “他说:‘我给你一个家不行吗?’”
  “我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他搂过我,吻一下就问一声:‘行不行?’我被地搂得
吻得喘不过气来,就赶紧点了点头。”
  “你说我这样做对吗,哥?”
  第二封信,他一看落款,就知是小菁写来的。
  本不打算拆阅,转而一想几年来她的探监是何等可贵之举,想起她上次临走时那凄
凉的一瞥,官群又想知道她写信的内容。尽管认识这么久了,在官群看来,小菁仍然是
神秘的:她为什么要写匿名信?她出入监狱怎么如此方便,况且是来看一个“反革命”?
即使是求得良心上的安宁,说到底还是怜悯和同情呐,可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似乎
已超出了这个范畴?
  看了晓燕来信中有关李森林的文字,他甚至想,要感谢小菁那封匿名信:如果自己
不介入,晓燕不知要被那文质彬彬的少年恶棍凌力害得多惨!
  小菁的信,字迹娟秀,一如其人:
  “群哥。我知道你在恨我,你不知道我自己更恨自己。我写匿名信纯属胡闹。从你
入狱的那天起,我就发誓要补偿你失去的一切,尽管我很清楚这是不可能的。”
  你被剥夺的东西太多太多!
  我想你也看出来了,晓燕并没有也不可能要求我经常来探监。几年来,跟你接触多
了,我发现你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作为一个没有自由的囚徒,你穿着糟糕的囚衣,在
我眼里,却仍然有一种惊人的高贵!
  坦率地说,我爱上了你。
  请你相信。这不是一个女孩子的胡言乱语和一时冲动。当然,也许从一开始我的心
态就是复杂的,可事情就这么简单。我也不知道以后会有什么结果,可现在事情就这么
简单:我爱上你了!这很重要。
  “我不大喜欢读书,但最近偶然读到大文豪苏东坡的词《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其中‘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两句,让我深有感触。我把这首词抄录送给你。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有一个不坏的消息:不远的将来,你也许能得到自由。
我绝食了三天三夜,才打动我妈,让她告诉我生父是谁。但是我向我妈发誓了,不告诉
第三者,所以我不能告诉你他是谁。我去找了他,求他救你一把,否则,我便把我妈跟
他的关系、我跟他的关系,一古脑儿捅出去。”
  尽管他城府很深,相当冷酷,但结果还是作了让步,答应想办法。
  “让我们共同期待那一天吧。”
  官群读了此信及所附苏东坡名词,一时云里雾里,不知天上人间:明摆是真实人生,
又仿佛是传奇小说。
  这等敢恨敢爱的女子,竟让他碰上了。官群顿生惭愧,在读到妹妹和小菁的信之前,
离了婚的他实际上已萌发了轻生的念头,而她们及时唤起了他热爱生活的力量。
  “你要好好地活下去!虽然你不时能接受小菁的爱,但她已经是你命运的一部分,
是你生命中最可宝贵的因子之一;况且,你还有可爱的女儿和妹妹,只要可能,哪怕是
一天,你也要尽一份父兄的职责。”官群对自己说。
  然而,奇怪的是小菁再也没有来看他,只有父亲和晓燕断断续续给他写过几封信。
  等待和盼望是漫长的。
  直到1978年8月,入狱整整8年之后,官群冤案终于得以平反昭雪。
  走出监狱大门,官群的第一感觉是阳光如洪水一般扑来,他不得不眯着眼睛,乍看
天边那无可比拟的淡蓝,所有的念头都来不及闪过,要知道,那可是他整整8年的悬念
啊!
  “爸爸。”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呼唤,其实近在身边。官群扭头定睛一瞧,
侧面不远处齐刷刷站着5个人。
  异口同声的婷婷和明明一下子扑到他的怀里。
  晓燕走过来了。
  还有,还有过于衰老的父亲和继母!
  父子紧紧拥抱。
  官群又伸手跟继母紧握,终于叫了燕玲一声:“妈!”
  大家都笑了。
  感慨万千的官群说:“没想到,咱家三代在这个日子这个地方,第一次团圆了”话
音未落,似乎突然想起:“晓燕,你的那个李森林呢?”
  “跟你一样,我也离婚了。”晓燕笑了那么一笑。
  “什么?”官群吃惊一问。
  “为什么?”又困惑一问。
  “哥。”晓燕十分冷静地说,“有的人在一起厮守一辈一子都嫌不够,有的人还没
度完蜜月就想着分手。我跟李森林的婚姻本来就没有真实的爱情基础,当时我只不过是
为了寻求一种保护而匆匆结合。我回了城,而他远在白石铺,我们有不同的生活,况且
没有生孩子,说离就离了。也许我有点自私,但我总不能把一生的幸福都搭进去吧。”
  妹妹的话使官群想到了乔雪,他充满爱怜地摸摸两个女儿的脸颊,情不自禁问:
“你们的妈妈,她还好吗?”
  婷婷点点头,明明摇摇头。

  

  晓燕说:“也怪我,很多事情没写信告诉你。三年前,乔雪跟一个苦苦追求她的外
科医生结了婚,生了孩子。她丈夫对婷婷和明明不大好。我们就把姐妹俩接过来了。”
  在坐公共汽车回家的路上,官群凭窗远眺,仿佛心里有一件什么东西失落在远处似
的,他自己也不清楚那是一件什么东西。
  他又想起了小菁—一那个总是出人意料之外的女子……你别说永远坐在深圳罗湖松
园路一家幽谧雅致、古色古香的咖啡馆侃侃而谈,容易使人产生恍若隔世之感,尤其当
你面对的是一位极具古典美的婉约女子,谈论的又是前尘旧事。
  她,就是官婷婷,官家第三代,又将给我们讲述怎样一个叩人心扉的故事?
  1O年前,也就是1987年,她偕同妹妹官明明,从皇城根儿来到这座中国最有活力的
新兴城市寻梦。但如今,只有她独自一人在深圳河边守望着,那份感伤自然不言而喻。
  姐妹俩的外在形象比较相似,但性格迥然不同:婷婷文静多思,明明大胆活泼。
  姐妹俩凭着出众的素质,姣好的容貌以及坚实的学历,很快找到了工作。婷婷在一
家外资企业做工程师,明明是一家合资公司老总的秘书。她们平时并不住在一起,星期
天才好好聚一聚,乐一乐。
  “红豆生南国。”姐姐率先坠入情网。
  婷婷所在部门的经理是香港人,叫林风,年轻能干,管理极严,工作起来废寝忘食,
并要求手下的员工也跟他一样玩命。婷婷起初对他相当反感,她想这种工作狂肯定一点
儿也不懂得生活的情趣,哪个女孩若跟此人拍拖,绝对倒霉。
  没想到,这个“倒霉蛋”竟是她自己。
  一次加夜班到11点,婷婷忽然收到明明的寻呼,中文字幕显示要她马上赶到海富酒
楼。婷婷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来不及请假就匆匆赶了去。结果虚惊一常原来不过是,明
明请朋友吃海鲜忘了带钱。
  第二天,婷婷即被林风训斥一顿,并被告知其当月奖金一笔勾销。
  然而,不知是出于何种考虑,当晚,林风却请婷婷和另两个下属吃饭。席间,一向
不苟言笑的他,谈事论物,纵横捭阖,说到惊心动魄处,辅以希特勒式的手势,让婷婷
听得看得如痴似醉。
  婷婷不由得对林风刮目相看:一个像机器一样严谨而不知疲倦,甚至像机器一样冷
酷的家伙,有如此丰厚的心灵蕴藏和张扬的激情,其实并不像机器那样枯燥。
  打那以后,莫名其妙地,婷婷跟林风在一起,就有点躲避他目光的意思,仿佛自己
心中有鬼,生怕让他窥破似的。
  林风哪是糊涂之辈,对婷婷的内心洞若观火,立马发动攻势,频频约她吃饭跳舞,
把港台电视连续剧里的求爱程序演绎得一丝不苟。
  婷婷抵挡了一阵子。女人都这样,一下子就投入男人的怀抱,显然不具价值感。
  林风成竹在胸,以其大刀阔斧和细腻婉转相结合的风格,很快就让婷婷由消极防御
转为主动投降,直至城下签盟。
  明明便常常见不到姐姐的身影了。身处异地,别说相濡以沫相依为命,姐妹俩哪怕
是在一起闲言碎语,也很重要呐。
  明明于是就有几分落寞。
  甚至还有几分恼火和嫉妒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看上她的男人很多,却没有一个男人
让她看上。姐妹俩曾一致认为:如今的男人。几乎都散发出无可救药的平庸气息,而姐
姐这么快就跟一个人拍拖了,那么,这个跟姐姐拍拖的人,不是太好就是太坏。
  一个星期天,百无聊赖的明明又去找婷婷,没有敲门,用钥匙打开了后者的单人房
间,却一下子怔住了:半裸的姐姐正斜倚在沙发上,跟那男人逼仄地、要死要活地做爱!
  明明手中的钥匙“啪”地掉在地上,两人所有的动作立即僵硬。林风回头一瞧,只
见一角裙裾从门口闪过。
  婷婷就知道是妹妹来过了,羞愧中夹杂着歉意,便带林风去看明明。
  明明对婷婷要搭不搭爱理不理的样子,反而让林风觉得她虽然有点任性,但非常可
爱。就想方设法逗她开心。
  明明无法开心,对林风不冷不热。
  婷婷和林风手挽手走了,明明心中空荡荡的感觉,就像在高楼上悬垂已久的巨幅条
形广告,无人注目,在风中孤单地摇晃。
  她和姐姐从小有一种同体相连之感,穿同样的衣服,扎同样的辫子。父母离异之后,
更是有福共享,有难同当。姐妹俩互为唇齿,尤其是姐姐对她爱护有加,可如今,眼看
姐姐的爱被一个男人夺去了。
  夺去了也罢,尽管你备感失落。问题是,这个男人是否值得姐姐为之付出一切?
  明明突然产生了一个常识上令人难以接受的荒诞念头:你不是跟姐姐有一种同体相
连之感吗?你要亲自证明这个看起来殷勤干练的香港人,对姐姐的爱是真是假、尽管他
们已发生了肉体关系,但他们生活的联系才刚刚开始呢,一切都为时未晚。
  她要去勾引林风!
  真是的。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三人一起聚会或者出游,明明便向林风频送秋波,每每在小梅沙的海滩上,三点式
的明明,曲线完美,锋芒毕露,在林风面前,甚至有卖弄风骚之嫌。但婷婷只把这现象
解读为妹妹对未来姐夫的钦慕和亲昵。
  既然游戏开始了,要结束它,只能是面目全非的现实。
  明明依着自己的性子行事,全然不顾后果如何:她竟然瞅准婷婷到北方出一趟长差
的机会,主动约会林风,以开放女性种种时髦或不时髦的方式示爱。
  林风心领神会,却不为所动,但有一个微小的细节,不期然深深地打动了他的心:
一天夜里,他陪她逛商场她看准了一双价钱不菲的日本凉鞋,一试,玉足与凉鞋顿时相
得益彰,精美绝伦。当时,她穿前一袭黑色长裙,裸露在裙裾下面雪白而纤巧的双脚便
格外撩人,让他看得目眩神迷。
  驱车送她回公寓的路上,他一言不发,她下车时,他好像忍不住了,说:“明明,
你的‘三寸金莲’好漂亮哇。”
  “你好可恶,林风。”明明做个鬼脸,嗲声嗲气地说,“动不动就恭维女人的男人
和从不恭维女人的男人,都很可恶。没想到你更可恶,终于开口了,却恭维我的脚。”
  “我说的是真话。”林风一笑,一溜烟走了。
  这是一个信号,表明林风对明明有了某种异样的感觉。女人引起男人的激动,总是
从其形体开始的。女性形体裸露太多,反而不会引起男人心底那无穷的幽暗的魔力,而
女性在服装得体的包裹中,有限的显山露水,却很容易让男性怦然心动,不能忘怀。明
明的三点式和日本凉鞋之间的差别,在林风内心引起的不同反应,正是如此。
  就像一粒糖曾决定了她们祖父母的婚姻一样,区区一双鞋,主宰了姐妹俩的命运。
历史总有惊人的相似。你瞧!
  几次约会下来,明明已是“我的眼里只有你”;而林风,连自己也说不清,在柔媚
的婷婷和浪漫的明明之间,他究竟更喜欢谁。
  以前对婷婷,关于本人基本情况,林风还有点闪烁其辞,然而对明明,他如实地提
供了自己的背景资料:1959年,出生于香港中产阶级家庭,毕业于美国麻省理工学院,
通英法两种外语。一年前离异,孤身来大陆发展。膝下有个两岁的女儿,由前妻抚养。
  明明并不在乎他是离异之人,假戏真做,比真戏真做,更欲罢不能。
  如果说她感到不安,是因为她很清楚自己伤害的对象是谁,那么她的焦虑和恐惧,
则来源于她在伤害姐姐的同时,又努力提醒自己不要破坏姐姐的幸福。更糟的是,你越
这样提醒自己,你就越会深陷其中。尤其是明明这类受过高等教育的女孩,对世界的看
法有自己独特的一套,这“独特的一套”已内化为人格的一部分——你无法改变我。
  她甚至为自己中魔的爱感动得热泪盈眶!而且,她相信:自己感动了自己,就必定
能感动别人——无论是林风,还是姐姐。
  林风确实被感动了,左右摇晃之后,爱的天平愈来愈倾向明明。
  震惊不已的婷婷哪能善罢甘休?她不知道妹妹在玩什么把戏,她不能容忍妹妹的胡
作非为。作为姐姐,什么都可以让给妹妹,难道爱情也可以打包奉送吗!
  她决心打一场爱情保卫战。
  为一个男人,姐妹俩短兵相接,展开了寸土必争的较量。
  大部分情况下,漩涡中的林风无所适从,活像一颗算盘子儿,被人拨来拨去,被拨
得稀里糊涂;小部分情况下,他得以作壁上观,仿佛变成了一个局外人,冷眼看女人们
之间的战争,怎样动人,又如何可笑。
  结果,姐姐败下阵来。
  妹妹的“杀手锏”,是一张医院出具的检验报告单,证明自己怀孕了,并厚着脸皮
对姐姐说:“莫非你也要为林风生个孩子!”
  婷婷气极,给了妹妹一个耳光。
  最终,她逼林风做出选择。
  第二天,婷婷收到林风派人送来的一束美仑美奂的塑料花。对方的用意不言自明。
  瞧着这不伦不类的玩艺,婷婷不仅不再伤心,甚至想笑。
  面对假花落泪,显然亵渎自我。随手就把它扔出窗外。
  假花之所以令人难以容忍,是因为它永不凋谢。花开花落,花落花开,四季轮回,
才美不胜收埃马上,收拾好心灵残局的婷婷,跳槽到了另一家公司。
  不久,明明就嫁给了林风,移居香港。
  姐妹俩失去了联系。
  光阴荏冉。
  三年后,婷婷也结了婚。丈夫是一家私营企业的中层管理人员,叫胡长江。
  胡长江生于江汉平原一农民家庭。呀呀学语时,父亲故去。生活捉襟见肘,数次面
临失学,靠亲友资助才勉强读完高中,考取中南某农学院。毕业分配时,恰逢广东省农
垦局到学校招聘,他报了名,被分到雷州半岛一个国营农场,干得有板有眼。场领导正
准备提拔他做农场办公室副主任时,不料他初恋失败,个人情感受到严重打击,一咬牙
离职而去,来深圳闯荡,先后在多家工厂、公司摸爬滚打,练就了一身软硬功夫。
  婷婷认识胡长江,是在1991年春天市团委举办的大龄青年联谊会上。那天,他在众
多靓女俊男中一眼就瞅见了她,赶紧邀舞,跳了一曲华尔兹。
  两人的感觉都很到位。
  胡长江后来告诉婷婷,当时她吸引他第一眼的东西,是身上穿的那件镶红色旗袍。
旗袍的古典美,在这个崇尚新潮的城市,无疑具有强烈的反驳意味,它比那些五花八门
的西式套裙,更能唤起一个农家子弟的赞美之心。
  无独有偶,当婷婷第一眼见到一个高大结实、略显干气的男子紧盯着她走过来,便
意识到自己可能会嫁给他。
  爱是一种感觉。然而,感觉是不可靠的,既然第一次失败是因为爱情靠感觉,第二
次也会因感觉而失败。婷婷惟恐自己重蹈覆辙。
  相当谨慎地跟胡长江交往了一段时间,婷婷越来越欣赏他的朴实敦厚。出身贫寒的
人懂得怎样珍惜生活。跟这种可信赖的男人在一起厮守,不正是自己的愿望吗?她想。
  当然,不能排除婷婷的意识里还有这种模糊的思想:既然你已不可能再找到自己真
心爱恋的人,就找一个真心的、无条件爱你的人,不也行吗?
  就在婷婷跟胡长江结婚前夕,出乎意料的是,她忽然收到一张妹妹寄自美国拉斯维
加斯的明信片。明明首先请求婷婷宽恕她;其次告诉婷婷,她已跟林风离婚,因为实际
上他们除了男女之间的性别吸引毫无共同之处,现在她已嫁给了一个黑人摇滚乐作曲家,
跟着他到处漂游。
  明明居无定所,婷婷无法回信,只有而已而已。
  婷婷跟胡长江的婚礼操办得比较简朴,仅有双方的亲戚和个别好友出席。官之麟夫
妇也来了,他们顺道去香港探望燕玲那已有86岁高龄的母亲,并给燕玲死去多年的父亲
上坟,了却一桩夙愿。
  不去不知道,一去吓一跳。燕玲竟意外地得到一笔可观的遗产。
  父亲的遗嘱写明: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当年那个叛逆的女儿自愿回来,在他的坟前
下跪叩头,他便既往不咎,让其继承家族财产的五分之一,计400O万港币。
  已过花甲之年、早就做了祖母的燕玲失声痛哭,此时她比谁都懂得“可怜天下父母
心”的感念之义。
  官之麟夫妇回国之后,又把这笔钱的五分之一捐给了公益事业,余下的在深圳注册,
成立了“天长实业公司”。燕玲任董事长。家庭会议决定,官婷婷做总经理。但后者认
为自己能力有限,坚辞不受。最后只好让她挑一挑副总经理的担子。至于总经理一职,
则面向社会招聘。
  胡长江对妻子二话不说就放弃了公司那把最重要的交价不坐,骨子里痛心疾首,但
他没有表露出来,转而向燕玲,相当冷静地,毛遂自荐。
  也许是燕玲强大的事业心使然,也许是她以一个老资格的法官非凡的洞察力预见到,
胡长江跟婷婷的婚姻是脆弱的,她只对胡长江说了一句话:“欢迎你加入应聘者的行
列。”
  胡长江没有参加应聘,不知是因为赌气,还是由于自信心不足,抑或是要保持一个
男子起码的自尊?这一事件无疑在他心头抹上了一层阴影——官家的人瞧不起他。
  虽然,婷婷对他一如既往地温柔体贴,他也一往情深地爱着婷婷,但他总觉得生活
很不自在,常常一个人去外面玩儿,又发展到找借口不回家,呼朋唤友,打牌喝酒,举
杯消愁愁更愁,乐一乐,跟各式各样的女子打情骂俏,自然也顺水推舟了。
  公司草创阶段,婷婷忙得不可开交,无暇把过多的注意力放到丈夫身上,只是隐约
感觉到他有某种程度上的不对劲。
  渐渐地,以女人的嗅觉特别灵敏的鉴赏力,她辨别出他衬衣上的香水味,几乎天天
在变,就知道他在外面荒唐。
  沉不住气了,婷婷质问胡长江:“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什么这样什么那样啦?”胡长江反问。
  婷婷又不敢或不想点破,夫妻间第一回撕破脸皮总是非常艰难的,就像一个人第一
回喝酒总是难以下咽一样,于是她只好暗暗啜泣。胡长江急了,连忙抚慰妻子,无限温
存,上边好言好语,下边循序渐进。
  风停雨住下来,就相安无事了。
  但,两人都清楚,彼此的和谐已经打破。
  婷婷以女性的本能,想尽快为胡长江生一个孩子,以挽救夫妻间存在的危机。
  临产前两个月,婷婷辞去公司“副总”的职务,力荐丈夫暂行其职权。
  胡长江走马上任,出手不凡,为公司办了几件大事,得到了燕玲的赏识。那个应聘
来的总经理看他既是一块商场上的好料,又是官氏家族成员,自己继续干下去,便是不
识时务,于是提出辞职。
  胡长江,理所当然成了“天长实业公司”叱咤风云的人物。
  时值六月初,深圳湿热,婷婷回到凉爽宜人的北京,产下一女婴。胡长江闻讯,并
未表现出初为人父通常的喜悦,他是农民的儿子,也指望自己有一个儿子。
  不过,他这种遗憾很快被事业上的成功弥补。在他的运作下,公司蒸蒸日上,不到
半年时间,资产总额增长了近一半。
  他那农家子弟特有的韧性,屈抑人生造就的敏感,以及由知识分子兑变而来的商人
的野心,结合起来,爆发出了巨大的能量,使他在商战中,无所不用其极。他最拿手的
绝活是善于打政策的擦边球,违法勾当也说干就干。
  如日中天的胡长江,吸引了许多十五的月亮一般美好的女子。实事求是地说,对她
们,他并不感兴趣。
  唯有一人,让他情有独钟。
  此女就读于“深大”,家境窘困,但心有凌云之志,在“南海大酒店”做钟点工,
弹钢琴,让胡长江偶然碰见了。直觉上。他就很认同她的气质——艳如桃李、冷若冰霜;
当他一了解她那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身世,不由得顿生怜香惜玉之情。
  帮助她,追求她。
  吻了她,就想动她。
  她却像一棵被触的含羞草一样惊厥起来。
  你可以想象胡长江的那种心痒痒的滋味。他又找回了初恋的感觉——曾经被雷州半
岛肥沃的土地和巨大的红色耕作机埋葬了的东西。
  生产后将养数月,婷婷又回到深圳,重履“副总”之职。
  胡长江在“老总”的位置上,就没有原来那样如鱼得水了,许多不那么名正言顺的
商业行为都受到婷婷的制肘。而且,她动不动就越级向董事长汇报,让他极为光火。
  争执越来越多,矛盾越来越大。
  婷婷认识到了一个更为真实的胡长江:他压根儿就不是自己曾经以为的那种朴实敦
厚之人;胡长江也觉得婷婷直冒傻气,令人讨厌,便常去跟那“深大”女生约会。
  久而久之,婷婷知道了此事,并未大吵大闹,只是不动声色地请他想一想:他还要
不要这个家?
  胡长江当即表示要痛改前非。
  婷婷心太软,也就原谅他了。
  在外遇问题上,如果说得到了原谅的女人一般会改邪归正。得不到原谅的女人往往
会变本加厉;那么男人,则恰恰相反。
  收敛了三五日,胡长江又故态复萌,向那“深大”女生,发动一浪高过一浪的强大
攻势,以求得“攻城掠地”最实质性的进展。
  婷婷失望之极,干脆搬到公司去祝她要让胡长江好好反省反剩这年冬天,她又收到
了明明的第二张明信片。寥寥几行汉字,大意是说:她离开了那个黑鬼,第三次结了婚。
丈夫是一位瑞士足球运动员。眼下他们正在阿尔卑斯山滑雪。最后,仿佛是为自己频繁
的离异辩护,又好像要给姐姐一个忠告,明明箴言一般写道:“你别说永远。”
  婷婷苦笑一下。
  她正为自己的婚姻烦恼,又不禁替明明担忧起来。过了这么些年,经历了许多事,
她当初对妹妹的一丝恨意,已烟消云散。每一个人都会犯错误,为什么要对自己亲爱的
人求全责备呢?
  想到这里,她突然明白她的自我缓解,并不是针对妹妹,而是针对丈夫。
  一转眼,搬出来两个月了。家,毕竟是家埃夜已深了。
  婷婷毫不迟疑,当即出去买了束康乃馨,兴致勃勃回家,想给胡长江一个惊喜。
  贼似的溜回家,拧灯,悄悄推开虚掩的卧室门,婷婷一下子掉进了冰窖:在她的婚
床上,有两具白得刺眼的胴体,竟首尾倒置,绞在一起,不堪入目!
  把门一摔,婷婷冲了出去。康乃馨撒了一地。
  她在街上没头没脑地疾走了很久,停下来时,慢慢意识到,自己是想从大街上找一
个男人上床,健康地、纯粹地做爱!不这样,你就无法表达,你对那对鸟男女首尾倒置
之举,怎样刻骨的轻蔑!
  回到公司,婷婷看到大堂的两个保安还在尽职尽责地巡夜,便唤其中一个跟她上楼。
  被唤的保安不解,忐忑不安地尾随着,瞧老板娘非常有气似地打开了经理室的门,
不敢造次,便侍立在外边。
  婷婷大喝一声:“进来!”
  连她自己也吃惊不小。
  保安刚从内地的山沟沟里来,没见过什么世面,大概还不到2O岁,在老板娘面前非
常拘谨。婷婷就觉得他有那么一点可爱,声调柔和了许多,让他从酒柜里拿出一瓶“人
头马”和两个高脚杯。
  几杯酒下肚,有了八分醉意的婷婷,又让保安坐到自己身边来。保安的脸涨得通红,
没有听从她的命令。婷婷大笑:“瞧你,好像我是一个母夜叉似的。我其实很漂亮……
对吗?”
  保安点点头。
  “看起来,你是个相当不错的小伙子……是的,相当不错。
  谈女朋友了吗?”
  保安又摇摇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到这儿来吗?”她的眼神一派狐媚。
  保安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如同一尊木雕。
  婷婷笑了那么一笑,摆摆手:“算了。你去吧。”
  保安挪着步子走向门外。
  婷婷站直身子,想去洗手间,用凉水冲一冲滚烫的脸,不料头重脚轻,半真半假就
歪倒在地毯上,并叫了一声。保安回头一瞧,赶紧跑过来拉她,婷婷顺势就伸出双臂勾
住了他的脖子。
  突如其来的狂吻与女人肌肤的芳香令人头晕目眩。她内心堆积的欲望、迷惘、沮丧
和恼怒,一古脑儿传达到了小伙子年轻的身体,他甚至用山沟沟里的方言,自言自语地
骂了一句脏话,撕开了她的裙子……他的动作有点笨拙,表情相当紧张,但他的冲撞非
常有力,非常健康,仿佛一个农民正在丰饶的土地上挖掘他饱满的土豆!这正是她所需
要的,她好像又回到了少女时代,回到遥远的第一次……事毕,他精疲力竭地爬在她身
边,结结巴巴说起了市面上流行的甜言蜜语,变成一个俗不可耐的傻瓜。
  那个用方言骂脏话,在阳光下挖土豆的乡村小伙子,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了呢?!
  婷婷十分恶心,猛然大喝一声:
  “滚!”
  保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穿上裤子,拎着上衣,逃之夭夭。
  婷婷嚎啕大哭。
  沉睡了一天,起来后稍事梳妆,婷婷口干舌燥,也不想吃东西,信步走到街上,一
走一走,路过松园路一家古色古香的咖啡馆,不觉一惊:这不是,这不是林风第一次跟
你约会的地方么?
  身不由己,进去坐了下来。
  你有点怀旧呐。怀念一个绝情的男子。好笑。当然罗,女人之所以为女人,也许就
是这样好笑,越是绝情的男人,她越牵肠挂肚。人类是由有尾巴的猿人进化而来的,男
人的尾巴没有了,而女人那根无形的尾巴还在,女人总是踩着自己的尾巴走路、跳舞。
你恋着一个男人,其实更多的是自恋,就像一个欣赏自己容貌的人,必须借助一面镜子
一样,如果不幸你手中恰是一面哈哈镜呢?好笑。是吧!而且,更好笑的是,正因为女
人喜爱自恋,她便更看重更需要男人的喝彩,一旦无人喝彩,哪怕你精美如一首诗,你
也会觉得你的生活变成了一首挽歌。你不能这样!
  那些男人,管他是林风,还是胡长江呢。这样一想,婷婷心里舒畅了许多,要了咖
啡和点心,还有酒。
  对面的卡座,也坐了一个女人,人到中年,戴着一副眼镜,穿着黑色套装,气质高
贵,对婷婷观望了一会,走过来问:“小姐。我能跟你聊聊吗?”
  “当然。”婷婷说。
  黑衣女人从手袋里取出一精致的小烟盒,拿出一支烟:“你抽吗?”
  “谢谢。”婷婷摇摇手。
  黑衣女人自个儿点上烟,优雅地吐出一串烟圈,若有所思地说:“你很像我认识的
一个人。如果不太冒昧的话,能请你告诉我你姓什么吗?”
  尽管这黑衣女人看起来有点奇怪,但婷婷仍然一笑:“我姓官。”
  “你是婷婷,还是明明?”
  婷婷吃了一惊:“我是官婷婷……请问您是……”“我是谁,对你来说,并不重
要。”黑衣女人显然有点激动,“我总是偶然碰到许多似曾相识的人,却又记不起来他
们到底是谁。可当我刚才一眼看见你,就想起一个人来。你很像你爸爸。他还好吗?”
  婷婷觉得自己非常被动,就说:“对不起。您让我感到非常神秘。”
  “很久了。”黑衣女人苦笑一下,“在北京,有一个男人蒙冤坐牢的时候,曾经有
一个女孩经常去看他。那个女孩爱上了那个男人。可后来,由于女孩被自己可恶的父亲
剥夺了人身自由,从此与那个男人不再相见。命运不可测,有情人难成眷属埃”说到这
里,黑衣女人不胜凄凉和惆怅,起身告别而去。
  婷婷不知所云,又似乎若有所悟。一个人走出咖啡馆,在五光十色的都市中漫步,
为黑衣女人的爱情感动不已。环顾茫茫人海:她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了?
  转而又想到在异国他乡的妹妹。她总是在不停地漂泊。说不定,明天又会收到她的
一张明信片,明信片上又会说——上帝保佑——她离婚了。
  而明天,你自己不是也要去跟胡长江,讨论离婚的细节问题吗!
  为离婚祝福。真的。

第二章 高天上流云
  

  爱情、婚姻、家庭,三位一体,是一个永远也说不完的话题,我们不妨先来看看最
不好琢磨的爱情。张红的悲剧是一个真爱者的悲剧,归根结底是因为,现代爱情自身已
经没有办法自我圆满、自我成就了。张涛在婚姻中,更是病态地重蹈姐姐的覆辙。我们
在这里,与其说是讲一个爱情故事,还不如说是在讲一个关于爱情的故事。

  梦想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爱情”这个词已渐渐丧失了独立、实在的指称。现代主义
运动之前的文学作品,大肆渲染赞美的冰清玉洁、海枯石烂的爱情,今天看来,已如同
一场人类终于作完的“大梦”。如果说这“大梦”还依稀留存着什么的话,那就是它还
有些不甘心,这种失落中的不甘心,是人与生俱来的心理,所以残梦依旧,尽管你已是
绝然的无奈。
  人类追求爱情,当然不仅仅是为了满足生存上的需要,因为在仅仅为满足自我生存
需要的动物生活中,找不到任何与此相同的现象。
  我们有必要弄清性爱与爱情的关系,应当说:性爱包容着爱情。性爱是建立在性欲
基础之上的人的一切活动,它既是生理的活动,也是心理的活动,既获得肉体上的满足,
也获得精神上的满足;而爱情,只是指两性交往中的情感因素。

  

  爱情是性爱的花朵。
  性爱中的性欲与爱情,并不对立,却有一种奇怪的互动关系,一般来说,性欲随着
肉体的接近而增长,爱情则在所爱的对象不在眼前时愈益强烈。因此,有人说,为了保
持爱情,需要分离,需要一定的距离。俗话说的“夫妻小别胜新婚”,大概也有这个意
思在内。
  人类的爱情既然不仅仅是为了满足生存上的需要,它就有非功利的一面,然而这看
起来漫无目的的追求,却是人类最可珍视的梦想,在爱情中受伤,比受到其它的伤害,
来得更无可救药,更难以忘怀。
  爱情的另一个特点,恰如金钱的特性(你赚了1万,就想要赚10万,你赚了1O 万,
更想赚1OO万……以此类推),是永远不能满足人,这种永不满足,又恰恰是因为它的
非功利性所致。一个怀揣爱情、忠贞不二的人,也希望自己今天的爱情比昨天多一些新
的东西,就像太阳每天是新的一样。即使同一份爱情,它的不可能照葫芦画瓢,是因为
它是从人的心灵深处涌现出来的,而人的心灵实际上比其它的事物更变幻莫测。
  真正拥有爱情的人,心中会有一些不可言说的秘密,即使面对自己心爱的人,要么
保持其独特的暧昧和朦胧,要么矢口否定其真实的存在。爱情的梦想痕迹确实贯穿始终。
如果梦想暂时离你而去,任何一对恋人,在达到肉体炽烈的享乐之后,都会不同程度地
经验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夫望。
  这里有一个例子:几乎所有刚从妓院出来的男人,都说“干那事”一点儿意思也没
有,我们相信他说的完全是真话。
  尽管明天他可能又去找新的妓女。
  人们就算不能真的得到爱情,包括那些对爱情冷嘲热讽的人,骨子里其实也永远存
有向往之心。
  一个青年画家对我谈了他童年时的一件往事:夏夜,他跟着父亲看露天电影《多瑙
河之波》,当男主角坚决、彻底、爱你没商量地抱吻女主角时,他感到十分伤心,竟嚎
啕大哭起来。愕然的父亲带他回家,问他是怎么回事。他憋了半天,才勇敢地说:“我
爱她!”
  “你指的是电影里那个洋妞?”父亲觉得不可思议,十分好笑。
  “为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
  他太小了,无法去爱,也不懂爱情,可他有了一种只有恋人才能产生的嫉妒之心。
  另一个恰恰形成对照的事实是,他那颗敏感的心,对自己周围的男女之爱—一他常
常在家中的某间房里碰到表姐的热恋之举——却熟视无睹,漫不经心。
  我问他这又是为什么。
  他一笑,说:“因为那种情况,在我们的小城里随处可见,我一点也不羡慕。而
《多瑙河之波》中的那个女主角,我们的小城没有,她能唤起我的想象力,让我感动不
已。我从小就有一个梦,我总是生活在别处。”
  后来,他真的找了个非常漂亮的东欧女人做老婆,结婚才半年,又离了婚,对婚姻
心灰意懒,对洋美人更是心有余悸,但谈起童年的夏夜看《多瑙河之波》的情感经历时,
仍激动不已。
  每当我们孤独无助时,就幻想用爱情来弥补。这是受冷落、屈辱、遗弃的人最后一
点财富。
  常常,我们急功近利,把难以得到的爱情同不那么难以得到的金钱之类的东西,等
同起来,我们愈来愈一致地认为:一顿丰盛的晚餐比一只盒饭,更具有情感上的价值。
但吃多了山珍海味,我们又觉得胃功能下降,食欲不振,想回去面对一只盒饭,哪怕是
吃一口,却业已难以下咽。就这样,奢侈的爱情就很容易在期待中变味。
  爱情还很容易被视为罗曼蒂克。
  其实,后者只是前者的一种形式。
  我们认为:罗曼蒂克爱情的主要魅力和价值在于其过程而非目的。一个人如果深深
爱慕眷念某位异性,又感到难以与之同性活动联系起来,他的爱情将会采取富有诗意和
想象的形式。因此,罗曼蒂克爱情常常昙花一现,且令人失望。
  一个人,不可能老是作着爱情的白日梦,生存的境况一下子涌了进来,承受现实的
永远是具体的人和具体的感情,爱情的被解构在所难免。拒绝被解构的爱情只有自毁。
  大多数现代人深谙此中危险所在,要么干脆不谈爱情,要么自已先下手为强:当爱
情一日产生,就急于要把它解决掉。
  有的人通过几次幽会,就把它解决掉了,而有的人则不,单是幽会不能解决问题的,
那就必须通过婚姻。
  但还有少数爱情“傻瓜”,总也不相信现代爱情自身已经没有办法自我圆满、自我
成就了,既在寻找着什么,又在坚持着什么。
  “女人,总拥有一点梦幻的权利吧!”张红的日记里这样写道。

  姐弟俩

  张红从小生长在一个充满父母之爱,同时又维持着坚实的纪律的家庭,既受到良好
的教育,也培养出了自由发展的个性。
  然而,一件事情的暴露对她产生的影响却不容忽视,尽管事情本身与她无关,而来
自于弟弟张涛探索自然的举动——手淫。
  高中即将毕业的寄宿生张红,在一个周末回家,晚餐桌旁一家四口又可以共叙天伦。
当大家都在自己习惯的位置坐好时,一向和蔼而又严厉的父亲,此时只有满脸的阴郁。
张红对面前的佳肴跃跃欲试,但心中模糊的不安又使之踌躇;母亲似乎也跟她一样有点
儿迷惘,目光在丈夫和儿子之间来回游动;而低着头的张涛,面色苍白,如同一尊说不
清是在忏悔还是在祈祷的雕像。
  “都怎么啦,妈,好像菜里没放盐似的?”张红故作轻松地摊摊手。
  父亲闷声不响地喝了一口“五粮液”,在他的带动和影响下,张红也小心翼翼地吃
了起来,她不知道到底家里发生了什么事,诱人的晚餐吃得非常别扭,毫无通常的美味
可言,仿佛变成了一种十分抽象的形式。
  晚上,她到弟弟的房间,探问后者与父亲之间为什么出现了一种秘而不宣的紧张。
面对自己一向非常信任的姐姐,三缄其口的张涛,终于嗫嚅道:“我……干下了丑事……
让爸碰见了。我想永远忘记它。”
  “你到底干下了什么?我想爸会原谅你的,只要你自己坦诚地面对事实,别这样一
副天塌下来的样子。”
  “在爸面前,我抬不起头来。”张涛说,“他什么也没说,可他的表情比骂我还令
人难受。”
  “说了半天,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张涛愣了一愣,生硬地说,“我手淫。现在,你鄙视我吧。”
  张红吃了一惊,脸热了起来,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回到自己的房间坐了一回,躺下
后久久不能入睡。
  一个男孩子手淫,在她看来,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肮脏的勾当,尽管弟弟才15岁。
许多有关怎样使青少年健康成长的报刊图书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并提出了一些正确的
意见和解决方法。现在,倒是这事实竟奇异地引起了她自己的羞耻之心,仿佛弟弟的手
淫与自己有着一种神秘的联系,突然唤醒了她潜在的性意识。她不知道这是怎样一种心
理状态,抑或所有的少女,在不懂事的女孩和太懂事的女人之间,对与性有关的东西会
有一种天生的特殊的敏感,如同一个在冰面上行走的人,下意识里惟恐自己随时都会掉
下去?
  平生第一次,她失眠了。
  第二天,张红见到张涛,表面上也像父亲那样紧绷着脸儿,由于其内心的惶恐和羞
愧,也因为共守一份秘密的臆想——只不过张涛不争气,他的秘密被别人窥破,而自己
却隐藏得很好。
  张涛误认为姐姐也像父亲一样瞧不起自己了,反而产生一种逆反心理,旦以惊人的
直觉揣度,不置一辞的姐姐是否也像自己一样“心怀鬼胎”?
  两人从此都有了内涵相同而外延各异的心理负担,心照不宣,又彼此提防。
  就这事儿,父亲始终未找张涛私下谈心,也没给妻子透露,也许他觉得难以启齿,
要么是担心伤害孩子的自尊,相信顺其自然总比矫枉过正为好。
  然而,在张涛看来,父亲的沉默意味着对自己遥遥无期的惩罚,道德上的焦虑日甚
一日,与此同步的是手淫越来越频繁:其精神上的负担既来自于肉体的发泄,又需要肉
体的发泄来进行缓解,这肉体的发泄又不可避免地导致精神负担的进一步加深。如此循
环往复的怪圈,让张涛极为苦恼,萎靡不振,学习成绩一落千丈。
  高考过后、等待录取通知的张红,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了解弟弟,知道他是一个纯洁的少年,她猜他毫不怀疑手淫对身心的危害,但他
仍然一如既往地保持这个聊以自慰的坏毛病,一方面是在作贱自己——作贱自己有明显
的自我惩罚色彩,另一方面可能是在等待父亲惩罚的到来—一因为只有惩罚过后的宽恕,
才是真正的宽恕,只有经过惩罚之后,被惩罚者和惩罚者双方的心态才能重新趋向正常,
并彼此接受和理解。
  严重的问题是,张涛在压制和放纵早熟的性欲之间,所经历的矛盾和痛苦,可能会
使他变成一个自卑而忧郁的人,甚至沦为一个喜欢撒谎和寻求报复的混蛋。
  她决计拉弟弟一把。
  一度,张红想跟一直蒙在鼓里的母亲私下谈谈(就性别和年龄来说,她跟父亲谈显
然非常尴尬)张涛的问题,但转而又考虑,何必让体弱多病的母亲增加一份烦恼呢?在
帮助张涛复习功课期间,张红就扮演着一个既是姐姐又是家长还是老师的三重角色。
  一天下午,在与弟弟闲聊时,她突然问:“小涛,你是不是爱上了一个女同学?”
  张涛呆呆地望着她。
  “她爱你吗?或者,”也许是为了掩盖这个别扭的话题给人带来的慌乱,张红随手
抓起钢笔在纸上涂鸦,“你只是偷偷的一厢情愿?”
  “你瞧你在说什么……姐?”张涛喃喃道。
  “我有过这种经历。”张红扭头看着窗外明亮而缱缱的阳光,近乎迷醉,“我曾经
爱上一个男同学,他那么潇洒,又那么善解人意。他给我写过一首诗……后来,他随父
母到另一个城市去了。他没给我写信,哪怕只是几句客气的问候。你知道这是为什么
吗?”
  “对不起,我不知道。”张涛一脸认真一脸困惑。
  “我也不知道。”张红自嘲地笑了。
  张涛也笑了,俏皮地说:“看我不把你的事告诉咱妈!”
  “为什么不告诉咱爸呢?”
  “他肯定不会信任我。”张涛垂下眼睑。
  “小涛,你知道大家都爱你,谁也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千万不要自责,千万不要
继续跟自己过不去。我刚才告诉你了,我曾经爱上一个男同学,你理解姐姐吗?”
  张涛点点头。
  “同样的道理,姐姐也理解你。”张红伸手拉着弟弟的手,“让咱们共同分享彼此
的秘密吧。”
  张红考取了“人大”中文系,在她的帮助和引导下,张涛“心病”的革除,身心的
趋向正常,使她能一无牵挂地去学海畅游,领略更为广阔的知识天地。
  岁月流转,不知不觉到了大三,不料她自己的“心脖”又出现了。
  源于一场浪漫的游戏。
  在一次假日的郊游活动中,包括张红在内的8位女生与8位男生结伴,不知是谁出了
个主意,说这么多人在一块玩也没多大的意思,不如成双成对地分解之,既有集体主义
精神,又有个人的自由,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成双成对当然不能搞同性恋,男女搭配,
天经地义。至于搭配方式,则通过别无选择的抓阄,男生分成“A、B、C、D、E、F、G、
H”诸符号,女生相应列为“1、2、3、4、5、6、7、8”诸代号,依次“配偶”,无怨
无悔。
  张红信手拈了个“6”,她的“配偶”自然是“F”了,叫李红军。
  “你瞧,咱俩名字里都有个‘红’字,这是一种缘份呐。”
  李红军说,“怎么样,咱们去爬山?”
  张红当即响应。爬山至少使人在漫不经心的游玩中有个可期待的目标。
  当他们到达某种高度时,张红已是娇喘吁吁,李红军却若无其事,笑嘻嘻问她:
“哎小姐,还想步步高吗?”
  “干吗不?”张红咬咬牙,较劲地说。
  又到达了新的高度。张红的双腿像灌满了铅,实在挪不动了,干脆一屁股坐在石级
上。李红军右手搭于后腰际,谦逊鞠躬,十分绅士地问:“尊贵的小姐。我能为你做什
么吗?”
  张红被他做作然而不失风趣的举止逗得莞尔一笑:“先生你怂恿我爬到这上不着天
下不着地的鬼地方,心里打的是什么鬼主意?”
  “很简单,到这个地步,你只能寻求我的帮助了。男士总是要给女士一种依赖感、
安全感的,哪怕他们只是在游玩。对不?”
  “如果我不需要你的帮助呢?”
  “你在撒谎。”
  “看起来,你很有心计。”
  “这不是什么坏毛病”
  “你好像也很坦率。”
  “我终于得到了你的赞扬。谢谢。”
  她笑了那么一笑,把手伸给了他。
  他扶着她下山。
  在崎岖的路上,她倾斜的身子有时不由自主地碰到他的肩膀,这使她得到一种强烈
的实感,捕捉到他身上那种男人的气息。直到回到学校,洗了澡,安安静静躺在床上,
她还分明感到那种气息的存在。
  从此,李红军就经常约她,起初她还推脱一二,很快便不见不散了,校园内外,到
处留下他们出双人对的身影。
  正当她自己也分不清她与李红军处于萌芽状态的恋爱,是真正的情投意合还是单纯
的性别吸引时,忽一日,有个学新闻专业的漂亮女生,来到张红的寝室,告诉她一个事
实:身为老红军后代的李红军,一点儿也没有其老红军爷爷光荣的革命传统可言,以爱
情为诱饵,专钓佳丽,不分校内校外,得手玩味若干后即无情抛弃。
  考虑到来访者所学专业的性质,张红将信将疑。
  漂亮女生又出示一封令读者荡气回肠的情书,说:“这是李红军三个月前写给我的。
你大概认得他的笔迹吧。”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张红暗暗吃惊。
  “我受他的伤害太深。”漂亮女生起身走到门边,停下来,低声说,“我并不是想
要帮助你,因为我们并不是朋友。我只是不想让他情场太得意而已。”
  张红走到她身边,想伸手拉住她,想跟她交个朋友,想拥抱她,甚至想哭。漂亮女
生一扭身,孤傲地走了。
  张红毅然掐断了与李红军渐渐升温的“热线联络”。
  暑期回家,面对弟弟张涛,张红把本想在漂亮女生面前痛洒的泪水,更淋漓尽致地
宣泄了出来。
  已是大一学生的张涛,深感姐姐的痛苦之可贵:她是一个纯粹的人。一个纯粹的人,
往往比不那么纯粹的人更多性格上的缺陷,因为在与李红军的交往中,她实际上并未受
到怎样不堪回首的伤害,但她珍视自己的伤痛,从另一种意义上说,这是她格外珍视生
活的一种有力的表现。
  “姐。以前你不是对我说过咱们姐弟俩彼此同守秘密吗?”
  张红泪痕未干,点点头。
  “我有一个秘密想告诉你,我有点儿恨自己是你的弟弟。”
  “为什么?”
  “不然,我可以像一个来自异乡的男子那样向你……求爱,并保护你。”
  张红刮一刮张涛的鼻子,破涕为笑:“羞不羞啊,看你的个头比爸还高了,却这样
胡思乱想?”
  “也许,我还不能完全走出几年前那件事情困扰的阴影。”
  “为什么?”张红不免惊讶。
  “因为我下意识里总有一种你是我的同谋的感觉。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居然一直有
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因为你还没有长大。”张红的心底仿佛被勾起了什么东西,又产生那种似曾相识
的如履薄冰之感,惟恐自己突然掉进一口深不可测的黑洞,从张涛身边走开时,随口说
了这么一句,连她自己也不准备相信它。

  秘密的玫瑰

  张红大学毕业那年,母亲患胰腺癌去世,父亲伤悲不已。
  父母感情极好,相敬如宾,姐弟俩有目共睹。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几个月后的一天,父亲突然把一个年近4O、风韵犹存的女子带
回家来,并让姐弟俩叫她“阿姨”。
  出于礼貌,张涛勉强叫了一声;而张红则一脸冰霜,父亲的高大形象在她心中顿时
萎缩下去。
  “阿姨”是父亲学术研究的助手,一个离了婚的知识女性,举手投足,意浓态远,
对张红姐弟十分亲切。可就是这种亲切,越发让张红反感。
  这首先是因为血缘上的排外性;其次是由于对父爱流失的失望;最后,“同性相斥”
也是一个重要的因素,这个“闯入者”,至少在形态方面看起来比自己已故的母亲绚丽
多姿,张红潜意识里自然替母亲嫉妒“阿姨”。
  父亲需要一个伴侣,无论从哪方面看都合情合理。但有许多明知无可非议甚至值得
称道的事儿,你却无法接受和支持。
  “为什么?”父亲找她谈心。
  “不为什么。”张红扭着头,不看父亲,“有个作家说:‘一个朋友能因你的聪慧
而爱你,一个女人能因你的魅力而爱你,但一个家庭能不为什么而爱你。’”“他叫什
么?”
  “ANDRE MAUROIS。”
  “他说得很好。”父亲点点头,“小红,你不觉得咱家已残缺不全了吗?”
  “男女之爱也许可以弥补,”已是某文学杂志编辑的张红说起话来头头是道,“而
家庭之爱永远也不能替代。”
  父女无法求同存异。
  苦恼的父亲不得不作出选择,不久,就与女助手结了婚,并搬到后者那温柔之乡去
了。
  张红的自由来源其工作的特点,她无须天天坐班,大部分时间在家里读书看稿。累
了倦了,听听音乐,做点家务;要么斜依窗前独享自我;要么上街闲逛。
  大街小巷,人来人往,都很相似,却永不重复。走走看看,其不可言说的快乐,是
因为你从某一角度观察或聆听生活,永远比从大众渠道获知普遍的事实,来得解颐过瘾。
  张红的这种癖好,自然也来源其职业的性质:与作家及其作品打交道。
  这时,一个叫程志高的自由撰稿人闯进了她平静而稍显单调的生活。
  几年前,外省青年程志高,挟一股文学新人的锐气,来京城“厮混”(系其本人措
辞),果不负“天生我才必有用”之志,与张红第一次见面认识时,已是名气响亮的前
卫小说家。
  程志高善交际、朋友多,人前背后,称兄道弟,绰号“死铁”。来编辑部送稿那天,
一看见责编张红,他当即作遗憾不已状:“我应该在这叠破打字稿上,加上一朵玫瑰。”
  张红一笑,赶紧请坐沏茶。
  如今的作家,要么非常世故深沉,要么有点神经兮兮,张红骨子里并不喜欢这个群
体。程志高显然属于神经兮兮那一类。其个子也跟其志向成正比,很高,然而很瘦,简
直是骨瘦如柴,就像是本匠师傅用几块板条凑合着钉起来的。与此相应的是,他的头发
比张红的头发还长,自称受到足球偶像罗伯特·巴乔的影响,扎起了飘逸的马尾巴。
  不过,张红对程志高的作品非常感兴趣,由起初的认同,逐渐变成爱好。“我注意
到,你不仅有深厚的生活积累,还有相当广博的学识修养。”张红说,“我猜你一定读
过很多好书。
  能不能给我传授一点经验?”
  “恰恰相反。”程志高哈哈大笑,“我最不喜欢正儿八经读书了。告诉你一件事吧:
小时候在学校张榜公布成绩时,我爸为了方便地找到我的大名,总习惯从后面看起。”
  “可你读了大学。”
  “当然啦,任何考试都能作弊。对吧?”
  张红也哈哈大笑。
  程志高反而不笑了,空前严肃:“真的。我连自己的作品都一概不读,哪怕是为了
自我陶醉。我习惯兴之所致、懒洋洋地看点什么,手边有什么就看什么。那书的位置一
定要近在眼前,如果隔了两米远,我也就不会想起读它了。”
  张红就觉得程志高矫饰夸张,而矫饰夸张后面往往隐藏着深深的虚伪,也许这是今
天男人的通玻而女人更怪,明知对方有点虚伪,可干吗还被他的矫饰夸张所吸引呢?
  这不?程志高第二次来编辑部闲聊时,真的给张红送花了,不过,不是玫瑰,而是
——亏他想得出——一打棉花。
  张红差点笑岔气。
  程志高很不高兴:“笑什么笑,我的大编辑?为了这打棉花,我‘打的’专程跑到
郊外的棉田做贼,这可是我平生第一次偷人家的东西呐。”
  “真的?”
  “那‘的士’司机还以为我是个神经病为了不使他过于不安,以致造成交通事故,
我胡侃自己是美籍华人,联合国粮农组织官员,此次专为考察伟大祖国的棉花而来,争
取数千万美元的无息贷款埃”“他信你啦?”
  “NO,NO.”程志高摇摇头,“因为结果我付的是一张张皱巴巴的人民币,辜负了
他对我的殷切期望。”
  “你不是想给我送玫瑰吗?”张红瞧着手中荒诞的棉花就忍俊不禁。
  “傻心眼了吧你。我为这玩艺花的钱,耗费的时间,还有创意的绞尽脑汁,哪一点
不远在买一把玫瑰之上!”
  听他这么一说,张红便不笑了,甚至还有点儿感动。半晌,程志高抽上一颗烟,叹
了一口气:“我喜欢出人意料。图个乐吧。请你别误会。我曾经给一个女孩每天送一打
玫瑰,风雨无阻,可最后还是让她一脚蹬掉了。从那以后,我看见玫瑰就打哆嗦。”
  就这样,两人彼此熟悉后,张红便直呼程志高的绰号“死铁”。“死铁”有事没事
给张红打电话,或往编辑部跑,不时请她吃饭,谈天说地,好不快活。
  编辑部的人都以为他们拍拖了,郎才女貌倒不失为天生的一对。有一天,编辑部主
任老何半开玩笑地问张红:她跟“死铁”的关系,目前是“现实主义”,还是“超现实
主义”?
  张红的脸顿时飞上一片彤云:你自己以为子虚乌有的事,当别人以为存在,很大程
度上你会动摇自信。
  莫非这就是谈情说爱?莫非谈情说爱中人,一开始会不以为意、不以为然?事情总
是以偶然开始,以必然结束。
  归根结底,你喜欢他吗?
  她不知道。
  她需要一种自持,女人的自持。
  她有意疏远“死铁”。
  有一次,后者刚从印刷厂拿出自己的一本油墨未干的随笔新著,兴致勃勃给她送来,
刚进门,她就借口有事离去,使之好不尴尬。
  而当夜深人静,一个人守着诺大的套间,孤独像无穷无尽的浪涌,扑面而来,她分
明感到自己是爱上了。不然,这没来由的孤独怎么会如此咄咄逼人呢?
  张涛每到周末才回家一趟,也隐约发觉了姐姐的异常,跟她说话,她常常走神,于
是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张红本欲敷衍,可想起姐弟间“共守秘密”的承诺,就把事
情一点一滴地告诉他了。
  张涛当即一针见血指出:“姐,你实际上并没有爱上‘死铁’,只过是喜爱他才华
横溢的小说而已。”
  张红不服气,反驳道:“一个作家是与他的作品分不开的。”
  “就大多数女人而言,说她们追求爱情,还不如说期待爱情来得恰当。”张涛以那
种即将毕业的大学生所特有的沾沾自喜的雄辩口吻说,“女人的‘爱’,即是‘被爱’,
一旦有人追求她,她就有一种‘爱’的错觉,浑然不知那只是一种‘被爱’的虚妄罢
了。”
  “荒唐。”张红更不服气了,“女人就不会主动追求爱情吗?”
  “至少,眼下你没有。”张涛耸耸肩。
  张红无言以对。
  瞧着姐姐咯然若失的样子,张涛又收起争论的派头,转而安慰她:“我是胡说八道。
你认哪门子真啊?”
  “小涛,你说得有点道理。”张红习惯性地捋捋头发,“你真的是长大了。”
  与张涛一席简短的谈话之后,张红的心理起了微妙的变化:既然“死铁”在暗暗追
求自己,自己为什么不能主动一点呢?无缘无故地疏远人家,显然很不公平,且有失一
个现代知识女性应有的风范。
  更重要的是,男女之间,只有在相互追求中才能产生真正的爱情,即使不能产生真
正的爱情,也可以相互了解,无怨无悔,而真正的爱情一旦产生,还需要在不断的追求
里才能迸发出自身无穷的活力。

  

  屈指算来,与“死铁”已有将近两个月不曾见面。当晚,张红便迫不及待地Call
他。
  “我的大编辑,我还以为你把我彻底遗忘了呢?这么晚了,有何指教?”
  张红突然又意识到自己有点莫名其妙,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电话那头似乎感觉到了
她的踌躇,于是认真地问:“有什么事需要我的帮助吗张红?”
  “没什么事就不能找你聊聊吗?”张红顺着对方的话,反问。说完,似乎顺理成章
了,便舒了一口气。
  “不谋而合不谋而合。”对方说,“这好像是你第一次Call我。想喝一杯吗?”
  “恐怕不太方便吧。你住得那么远。都没车了。”张红说,“明晚7点咱们去‘梦
都’喝咖啡。我请客。怎么样?”
  “死铁”爽朗一笑:“男士怎么能让女士埋单呢?这无论是对男士还是对女士,都
有损尊严。”
  “还号称‘前卫小说家’呢,满脑子传统价值观?”
  电话那头叹了一口气,又松了一口气,停了停,说:“张红,你可能不理解,别瞧
我表面上一副非常幽默、满不在乎的样子,骨子里其实很敏感很在乎很痛苦。我的朋友
越多,我的孤独就越深。从这一点,你就能看出,大家喜欢与之交游的‘死铁’,是一
个多么脆弱多么自私多么虚伪的家伙。”
  “我写作,只不过是一种发泄而已。一般来说,尽情发泄出来的东西,都没有什么
可保留的价值,比如说,眼泪和狗屎。请原谅我的个别措辞。所谓‘后现代主义’,其
实就是把眼泪和狗屎加起来,反抗常规的审美。所以,我从不读自己的东西,尽管不少
时髦的批评家对之褒扬有加。我敢说,他们全都是可笑的白痴。”
  停了停,他接着说:“而你,给我最初的印象就像一个伟大的公主,我无法用尊贵
的语言表达内心的激动,所以采取了调侃的形式,后来给你送棉花,更是一种玩世不恭
的表现。”
  这一切,全都是因为自卑。
  “自卑,自卑!你懂吗?!今天最可悲的事实之一就是:自卑,已成为一个真诚的
男人最动人的品质!”
  “然而,恕我直言,你不仅没有珍视我的痛苦,而且也像凡夫俗子那样深深地伤害
我。咱们第二次见面时,我就在你面前暗示,玫瑰曾给我无可救药的伤害,我惧怕而且
再也经受不了第二次类似的伤害,可当我给你送自己的新书,并特别想得到你的赞扬时,
你却连看也不看,就抽身而去。”
  “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张红忍住眼中的泪水:“请原谅我好吗?”
  电话那头一笑:“感情这东西,无所谓别人原谅不原谅的,因为你的感情永远只对
你自己的心灵负责。失去的东西永远找不回来,即使你找回来了,心灵也总不对味。是
吗?”
  “我想……我是爱上你了。”张红的眼泪已掉下来了。
  “谢谢。让咱们彼此珍重吧。”“死铁”挂了电话。
  张红放声大哭。
  即使如张涛所说:女人的“爱”即是“被爱”,当你从来没有感觉被爱过,你无意
中伤害了他,才使你有了爱的感觉,你作何感想?!
  第二天晚上,张红提前到了“梦都”,尽管她知道,“死铁”可能不会赴约了。
  她等待的不过是一个对自己负责的梦想。
  近乎痴呆地坐了两个小时,她似乎跟面前的咖啡和点心一样形同虚设。
  偶尔,她捏着小勺往咖啡杯里轻轻搅动一下,小勺碰撞杯壁的响声,清脆而精湛,
仿佛是从她无限幽深的内心,被身边钢琴师柔美的指法一撩拨,溅跳出来的音符。
  “小姐,”有个声音在身边响起。她打了一个激灵,看见一个陌生的男子,正递来
一打红红的玫瑰。他笑了那么一笑:“看起来你在等一个人。我也是的。我们都很失望。
对吗?
  瞧,这花,准备献给她的。现在,请允许我把它转送给你。”
  说完,把玫瑰塞到她的手里,掉头而去。
  张红怔住了,她回过神来,想问一声送花人的姓名,走出“梦都”,一脸茫然。

  黑夜的探戈

  生活在继续。
  张红总也忘不了那个给她送玫瑰的陌生男子。他只是像所说的那样纯属偶然和随意?
抑或是“死铁”有针对性的委托而来,作为对其送棉花之举委婉的道歉?
  犹豫再三,又跟“死铁”联系了一次,张红说及这秘密的玫瑰。“死铁”大笑,没
心没肺地笑她自作多情。
  也许易受伤害的人都这么怪,动不动就喜欢伤害别人。
  张红非常生气,“啪”地把电话搁了。
  玫瑰与棉花,在情感上自然有云泥之别。
  那陌生男子几乎没给张红留下什么印象,她甚至没注意到他的衣服是什么颜色。然
而,越来越沉溺的心理,使她的臆想慢慢勾勒出了他的一副画像来:高个子,但不是太
高,或者干脆就是1.76米;已到了比较成熟的年龄,有那么一点绅士派头,因此不是
愣头青,又有一颗勇敢的心,所以也不会人到中年;对了,其坚实的品质还赋予了他一
副雕塑般英俊的面孔,使他看起来风度翩翩,如果不太过分的话,他甚至就是一个来自
异乡(张涛就说过愿变为一个来自异乡的男子向她求爱)的贵族后裔;他当然不曾结婚,
但可能爱过一次了,初恋时不懂爱情,现在更珍惜自己和别人的感情。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深知真爱之于人生的重要——你是真爱鞭子下的陀螺,
只有那真爱的鞭子轻轻地抽个个停,你才站立得住,哪怕为此受一些些温柔的伤害。
  显而易见,“这个人”是张红心目中理想的男子形象,既揉进了第一次给她写诗的
那个高中男生的印象,也有“死铁”的影子在内:高中男生突然去了另一个城市。而
“死铁”来自外省,都与异乡有关。
  另外,正因为察觉到一个女人或多或少存有先天的幼稚,她便希望一个男人比较成
熟。
  一个女人,总有一种雨季情结,一种永不放晴的缠绵埃当然。张红的臆想归根结底
决定于她纯粹的性格。性格越纯粹,缺陷也越深。
  性格即命运。
  回味常使人想做一些真诚的傻事。
  这不?张红甚至异想天开:你也许能找到那个送玫瑰的陌生男子,哪怕是擦身而过,
邂逅一瞥。
  白天上街闲逛,张红东张西望,心事重重,多少像个负有特殊使命而没有完成任务
的盯梢者;每当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又是满目繁华何所倚,茫茫人海独立。
  就想到“梦都”去。
  既然他曾经出现在那里,他就很可能在那里再次出现。也许,他是“梦都”的常客
呢。她想。
  过了半年,秋风乍起,张红的失望,一如满地的落叶。
  这晚,张红又来到了“梦都”。侍者都认识她了,对她格外热情。坐在吧台旁,她
破天荒要了一小杯威士忌。中年调酒师正在鼓捣一杯鸡尾酒,问她干吗要喝烈性饮料。
仿佛要与自己过不去,她一口喝下,呛得满脸别扭,却仍然说:“人做什么,有时不为
什么。这样才有味道对吗?”
  “说得好。”不期然,背后一个男子干练地响应道。
  张红回头一瞧,吃了一惊:天!这不是,这不是你苦苦寻觅的那个“他”吗?踏破
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她因激动而显得有点慌乱,不好意思地一笑:“你好。
还记得上次的事吗?谢谢你的玫瑰。”
  男子十分惘然,摇摇头,也一笑:“真对不起。小姐。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张红一愣:“今年4月7号,也是在这儿。当时……”“你恐怕记错了。”男子挨过
来,稍稍斜倚吧台,说,“我也经常碰到你这种记忆上的错觉。你的错误当然非常美丽,
让我很荣幸地碰上了。”
  一时间,张红窘迫不堪:也许你是在做梦吧?或者是威士忌的作用?要么……“小
姐,”男子问,“难道会有一个陌生人给你送玫瑰吗?”
  简单的一问,仿佛一巧破千斤。她终于恍然大悟:你瞧一个多么简单的事实——除
了送花,你压根儿就记不起送花人的任何细节。你之所以认错人,是因为面前这个男子
看起来很合乎你内心的某种原则。
  张红难为情地一笑:“真对不起。先生。我……”“生活充满偶然。偶然才是真
呐。”男子递过一张名片,说,“我姓苏。能请你喝一杯吗?”
  “当然。”张红点点头。
  男子叫苏凯平,某合资企业副总经理,从头发到皮鞋,一派潇洒,浑身散发着一种
逼人的成功的气质。
  细品干邑白兰地,一番交谈,两人甚至有点相见恨晚。
  舞池的灯这时暗了下来。探戈音乐响起。苏凯平请张红跳一曲:“我最喜欢黑夜的
探戈,它给人带来一种淡淡的忧伤。我想,真正的探戈完全是怀旧的艺术。”
  脚步紧凑地移动,叹手亲密地推拉,他们配合得相当默契。沉溺于罗曼蒂克的探戈
情凋中,张红有意无意说:“可咱们才刚刚认识。”
  “但我觉得咱们已认识好久了。不是吗?”苏凯平的手指在张红的腰际紧扣一下。
两人旋转起来。“实话说吧,两个星期前,我第一次来这地方,就注意到你了。没想到
你几乎夜夜到这儿来坐坐,我也就几乎夜夜到这儿来了,只是为了远远地看看你。”
  一曲终了,两人回到吧台。苏凯平又要了两杯酒,接着说:“你很孤独,甚至有点
孤芳自赏。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告诉你吧,”一向酒不沾唇的张红,已是一半清醒一半迷醉,“我不知道。”
  她更不知道的是:接下来,她喝醉了,醉得一塌糊涂。
  一觉醒来,张红不知身在何处,环视四周,空无一人,起居室特有的舒适感和个人
隐私情调,让她感到陌生的恐慌。
  苏凯平从门外进来,端来一杯浓茶:“我担心你长醉不醒了呢。怎么样,没事吧?”
  “……这是哪儿?”张红并未伸手接茶杯。
  “我的家。”苏凯平说,“这儿还不算太凌乱吧。每个星期一,有个保姆来打扫卫
生。”
  “这样麻烦你,真不好意思。我想我该走了。”和衣而卧的张红,从床上下来,双
脚找鞋。
  “急什么你,小姐?才凌晨4点。”苏凯平一笑。
  既来之,则安之。张红也笑了那么一笑:人家凯平是个什么人,你张红想到哪儿去
了?况且这是一个让你心仪已久的男子,你骨子里其实巴不得跟他多传一会儿呢。是不
是?
  “洗个热水澡吧。”苏凯平建议,“我有过这方面的经验.酒醉醒来。洗个澡就什
么来也没有了,甚至比醉酒前的感觉还爽。”
  “你好像什么都知道,从探戈到洗澡。”
  “当然呐。”苏凯平骄傲地说,“如果说什么都知道的女人是可怕的,那么,什么
都知道的男人自然就相当可爱了对吧?”
  “瞧你奥美的。”似嫌撒娇的张红,好像又有点害羞,去了浴室,又回头说,“哎,
把钥匙给我。我要把你反锁在这儿。”
  苏凯平大笑:“有意思。我在自己家里反而变成了囚徒。”
  张红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会有这种奇怪的思想,当苏凯平真的走过来递给她一
把钥匙时,她真的把门反锁了。
  在浴室的一面落地镜前站了好久,她才开始一件件地脱衣,她脱得那么慢,就像一
个通货膨胀时期的家庭主妇,正在小心翼翼剥她那花大价钱买来的一颗珍贵的冬笋。第
一次,张红完整地看到了自己精美的胴体,也不由得吃了一惊,油然而生一种无法言喻
的伤感。
  洗澡的整个过程,她都在想自己为什么突然会有那个毫无任何实际意义的锁门之举。
它不仅多余而且可笑。
  重新慢吞吞地穿上衣服时,张红又突然觉得把这衣服脱了又穿,不也是毫无任何实
际意义的吗?你第一次全方位审视自己精美的胴体,顿生莫名其妙的伤感情怀,不也是
有种即将奉献前的那种依依不舍的意味吗?而你的锁门之举,不正是自欺欺人的假象吗?
  你要阻挡什么;又要发泄什么?!
  你要得到什么;又要失去什么?!
  几乎受到惊吓似的,张红“嘭”地打开了自己锁上的门:“凯平!”
  苏凯平从他一直坐着的地方弹起来:“怎么啦,你?!”
  张红一下子扑到他怀里。
  饥饿一般的吻;
  怕冷似的抚摸;
  总之是“饥寒交迫”的爱,像一对无法摆脱痛苦的病人。
  接下来,自然是暴风骤雨,水到渠成。
  张红身体那种尖锐的疼痛久久不去,而出窍的灵魂迟迟不归,仿佛一只触礁的船上
翻倒的白帆,躺在黑黝黝的海面,在绝美的星光下,无助地摇晃。
  瞧着床单上的处女红。苏凯平简直难以置信,好像一个不小心打碎了一只珍贵花瓶
的孩子,一时不知所措。
  在他的行为之前,张红还是一个处女的事实,让此时的苏凯平接近于崇拜。为了弥
补自己的过失,十分虔诚地,他吻遍她的胴体。
  他舌头的触感,渐渐把她从虚空中唤回,那种微痒的愉悦,电流一般、迅速充盈她
的身心。
  她突然笑了起来,是那种一边作梦一边醒来的笑,显得格外迷人……女人受自身肉
体影响的程度,远远超出她们自己所想象的地步。在非强迫状态下,第一个与之发生肉
体关系的男人,一般来说,会是她生理上最爱好的人(这一点,也反映了男性与女性的
不同,因为,一般来说,男性生理上的爱好没有这种因果关系),而她生理上最爱好的
人,总是占据其生活的首位。
  张红也不例外,何况苏凯平是她精神上的男人偶像。
  可以想象两人的朝朝暮暮,如漆似胶。
  两人在一起游玩、喝酒、读书、讨论……剩下的时间便是不厌其烦的做爱。苏凯平
往往力不从心,不得不对张红发出赞叹。
  大学毕业后、在中关村从事计算机软件开发工作的张涛,看到姐姐越来越频繁地夜
不归宿,不禁化从中来。
  一天深夜,张红在电话里跟苏凯平再三缠绵之后,张涛敲开了她的房门,涨红着脸.
结结巴巴说:“姐……也许我不懂。我不得不提醒你,你跟苏凯平的关系……似乎有点
过头了。”
  “我跟凯平彼此相爱。”张红走到弟弟面前,伸手理了理他的衬衣领子,“难道你
不为姐姐感到高兴吗?”
  “我很担心。”
  “为什么?”她有点惊讶。
  “我有一种预感,”他梗着脖子说,“你会吃亏的。”
  张红笑了起来:“你太敏感了。从这个意义上说,你还真的没有长大。”
  张涛苦笑。
  “要么,你的大脑真的计算机化了。”她吻了吻他的面颊,走到旁边的梳妆台,瞧
了瞧自己。
  张涛就真的是一副“没有长大”或“计算机化”的样子,木讷了很久,大学即将毕
业前那个雄辩的派头荡然无存。但,离开张红的房间之前,张涛仍不忘说了一句:“姐。
人很需要清醒。”
  这句话似乎刺痛了张红最脆弱最隐蔽的内心深处,她不无恼火地说:“人往往既需
要清醒,也渴望如醉如痴的梦。小涛你懂不懂?”
  潜台词是:“你烦不烦!”
  就这样,姐弟俩谁也不理谁了,谁也不管谁了。
  更糟的是:张涛的话不幸而言中。
  一天,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带着几条大汉,撬门闯进苏凯平的家。
  张红与苏凯平正在床上翻云覆雨。
  摔不及防,两人被定格在照相机残酷的闪光和“咔嚓咔嚓”声中。
  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张红劈面吃了两个耳光。
  仿佛晴天霹雳:这花枝招展的女人是苏凯平已分居的妻子!
  女人哈哈大笑:“苏凯平,你也有今天!我终于找到你的把柄了。现在,你可以好
好地坐下来跟老娘谈谈离婚的问题了。是不是?!”
  接着,她伸出右手食指按在下嘴唇,朝向嘴角流血的张红,亲切地一笑,说:“你
很漂亮。瞧你的小脸,瞧你的大腿。
  你简直太迷人了。真的。如果我是一个他妈的男人,也会勾引你上床的。告诉你一
个秘密吧,苏凯平今年起码跟一打同你一样漂亮的小姐上过床。你不觉得自己太廉价了
吗,宝贝?”张红已丧失了正常的思维能力,一副麻木不仁的样子,本能地,一边穿衣
服,一边往外逃。
  闯入者中一大汉,一把攥住她。
  苏凯平的妻子一脸傲慢和鄙夷:“由她去吧。别让这个奥婊子,弄脏了你的手。”
  “混蛋,你不能这样污辱她!”此前一言不发的苏凯平这时怒不可遏,跳将起来,
要抓住恶毒的老婆拼命。
  但被一铁拳,从床的这边,猛然接到了另一边。
  就像那一回跟苏凯平喝酒,不知道自己是怎样醉的一样,这次,因绝望而几近神经
错乱的张红,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家的,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度过了生命中最漫长而又
最短暂的一夜,更不知道自己又是怎样,左手拿一把水果刀,割断了右手的动脉……你
是一个无法等到的人“你走在纷乱的行列,暗自落泪。”
  在张红的葬礼上,张涛悲痛的心灵不期然涌出一句动人的诗来。把此诗献给张红再
恰当不过了,因为这是她生命最真实的写照。
  程志高来了,在张红墓前默默地献上一束迟到的悔恨的玫瑰。
  苏凯平也来了,由于自己无法宽恕自己,脸色苍白,目光呆滞,看起来就像一个永
远也得不到拯救的苦行者。
  出了公墓的大门,张涛冷不丁一拳把苏凯平打翻。
  苏凯平缓缓站直身子,走到张涛面前,顿了顿,还以颜色,也挥拳把对方击倒。
  包括张涛父亲在内的葬礼参加者,瞧着他俩,都没有说话。
  张涛一跃而起,一个飞腿,把苏凯平踢出三米开外。
  苏凯平跳将起来,冲到张涛面前,双手撕开自己的衣襟,猛然歇斯底里地喊叫:
“你有刀吗,请往这儿扎!你知不知道,你揍了我,我心里会好受一些!可是我去揍谁
呢!”
  说完蹲了下去,竟抱头痛哭。
  张涛的父亲过来了,在苏凯平身边蹲下,伸手拍了拍后者的肩膀,说:“小苏,你
别太难过。我们都知道这并不是你的错。小红离咱们去了,也是红颜薄命吧。我替小涛,
向你表示歉意。”
  不打不成交。张红香销玉殒之后不久,孤单的张涛主动接回了父亲和继母。苏凯平
常常提一些四季补品,来探望张红父亲。与张涛渐渐厮混熟了,苏凯平便邀张涛到他所
属的合资公司一块干。
  通过苏凯平力荐,张涛做了信息调研部部长。身为计算机专家的张涛,自然如鱼得
水,游刃有余。
  苏凯平被妻子抓住把柄,被整得声名狼藉,差点丢掉了公司副总经理的宝座,在家
庭财产分割上作了最大限度的让步,才好不容易离了婚,一时间非常失魂落魄,常常找
张涛喝二锅头。而后者,一直无法从思念姐姐的阴影中走出来,总是闷闷不乐,要么滴
酒不沾,要么就来个一醉方休。
  两人在一起,同病相怜,无话不谈,但从不谈张红。彼此都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各自
心灵的禁区,仿佛那里布满了地雷。
  一次,苏凯干酩酊大醉,跟张涛说:“我对女人,总算看透了。她们……都像是建
立在阴沟之上的……赛特购物中心。
  对吧?女人就是他妈的……阴沟之上的赛特购物中心。但是你姐姐除外。为什么?
告诉你吧,因为她比受难的圣女……是的,她比他妈的上帝的圣女还要愚蠢……”接着,
就像落日一样徐徐滑下,至桌底,呼呼大睡,一副无限甜蜜安详的样子。
  张涛把他从地上抱起来,扶持着,塞进出租车,送回家。
  苏凯平醒来时,已近黎明,瞧见张涛在一旁守护着他,正读一本什么书,就有点感
动,说:“张涛。我跟你姐姐第一次认识,她喝醉了,也是躺在我睡的这个地方;当时
我也一直待在你坐的那张沙发上看书。你瞧这不是巧合是什么?”
  “什么意思,你?”张涛觉得他的话让人听了有点别扭。
  “没什么意思。”苏凯平撑着双臂,提溜着身子坐起来,笑了那么一笑,“如果你
一定要问我有什么意思的话,我只能说我有点喜欢你,因为你很像你姐姐。”
  张涛把书一扔,霍地站直:“你他妈龟孙子再说一遍。”
  “你已经瞧不起我了,我可以理解;我的前妻早就瞧不起我,我也可以理解;所有
的男人女人可以瞧不起我,我都可以理解。”苏凯平又笑了那么一笑,心平气和地一摊
手:“为什么,为什么?是因为我他妈龟孙子阳痿!你懂吗?
  阳痿!我的前妻因此常到外面去找男人,她变成了一个不要脸的婊子,却反咬一口,
说我有多少多少女人。你无法想象我这种内心的痛啊!我碰到了你姐姐。她就像上帝恩
赐给我的天使,她唤起了我男人的权威、男人的自豪!你瞧这多么重要。可是她死了。
我一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我他妈又变成了一个龟孙子。我怎么办?我能不帮助你,能
不喜欢你吗?
  因为你是张红的弟弟,除了性别的不同,在其它方面你都像她。”
  “给你一个建议。”张涛耸耸肩,“像你的前妻一样,你也只配去逛逛妓院,看能
不能找一点感觉。你丢尽了男人的脸。
  我不希望你再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走了。
  辞了职。
  又回到中关村,搞计算机软件开发。
  半个月后,听说苏凯平醉倒在“梦都”,因血液中酒精过量,来不及被送到医院,
已瞳孔放大而亡。
  不由自主,张涛就溜达到曾经与苏凯平常常烂醉如泥的地方,自斟自饮了3瓶斤装
二锅头,居然不醉,让女侍者瞠目结舌。
  张红生前曾一再半真半假地说张涛还没有长大成熟。而什么才能使一个男人最快地
成熟起来呢?那当然是谈情说爱了;如果谈情说爱还没让他长大,那随之而来的婚姻,
反而会把他变成一个孩子气十足的家伙。
  不是有很多男人说女人是一所学校吗?在这所学校里的男人,要么当“校长”,要
么做“学生”。
  男人做了女人的“学生”,一般是因为对她爱得太深,但同时又对她理解得太浅。
  张涛就是这样一个“学生”。

  

  他认识肖玉华,是在一个朋友的生日晚宴上。肖玉华在张涛面前的出现。可以毫不
夸张地说,在后者心中引起的反应,就像突然降起了一座圣洁而陡峭的雪山。他破这
“雪山”逼得有点喘不气来——因为,肖玉华的长相酷似张红!
  然而,当晚他们只相互说了一句“你好”的客套话,在主人一一介绍客人们时。
  张涛不敢去跟她接近,无论是寒暄,还是邀舞。
  显而易见,他是一见钟情了。猝不及防地爱上一个偶像般的女人,你肯定有点慌乱、
有点惭愧、有点害怕,甚至有点痛苦,唯恐践踏了什么。你因此莫名其妙。
  肖玉华是一家银行的柜台出纳员,每逢她上班,张涛就从另一家银行取款,到她的
窗口去存,一次存50O元。半个月下来,满腹狐疑的肖玉华就注意到了他:此人存款为
什么有一种非同凡响的规律性?有规律性就有其刻意性。一想一想,就依稀想起此人在
哪里见过,便向张涛咨询记忆之事。
  张涛满脸通红,如实道来。
  相熟了。
  开始约会了。
  第一次约会,张涛把自己的皮鞋摔得蚊子落上去都要跌跟斗;而肖玉华也在一面镜
子前把自己一再推敲。
  需要补充说明的是,她的这种一再推敲,一方面是针对自己的容貌;一方面是针对
其复杂的内心:她已是3O岁出头的女人了,曾跟一个男人有过半年短暂的婚史,便觉得
自己有点配不上张涛,又担心张涛知道这一点后,会一脸鄙夷,拂袖而去。
  犹豫再三,迟到了整整一个小时,肖玉华赴约,开门见山跟张涛谈起了自己的婚史。
  说张涛毫不在乎那是假的,他的心里确实有那么一点不是滋味,但对她的情感一点
儿也没有动摇,一本正经又相当笨拙地说:“我爱……你。这就是一切。”
  “而且,”肖玉华笑了那么一笑。“我的年龄比你大了差不多半轮。”
  张涛脱口就是一句:“正好埃你做我的姐姐。”
  “你没有姐姐吗?”
  “她自杀了。”
  “对不起。”肖玉华一怔,“为什么?”
  “殉情。”
  肖玉华于是就很感动,一下子就找到了来电的感觉。
  两人在立交桥上,在一盏半暗不明的路灯和满大繁星的启示下,以一个伟大而拖沓
的吻,确定了彼此之间的关系。
  不久,他们结为伉俪。
  蜜月里的张涛,就像一只在幽暗的丛林游荡已久的猛虎,一旦摆脱了迷宫般的林莽,
便一发不可收拾,终日沉溺于床第之事;“过来人”肖玉华,像一把曾经被点燃但有点
潮湿的树枝、熄火后慢慢被烘干,这会儿更是见火就着,越烧越旺。
  如果说肖玉华曾有过婚史这事实,一度让张涛想努力忘记它,然而在性的迷狂中,
张涛反而想:一个男人,最好找一个比自己年龄大的离婚女人做老婆,这样的女人,既
有少妇特有的风韵魅力,又会体贴疼爱丈夫,最重要的是有丰富的性爱经验,令人酣畅
淋漓,不能自拔。
  两人在完事后交流做爱心得时,意犹未尽的张涛,渐渐地,开始愚蠢地询问妻子:
她跟前夫的性体验?她与他的性关系是不是也像她跟自己一样和谐?甚至,他的性能力
如何?以及一些不便在此诉诸文字的性爱细节性爱技巧等问题。
  起初,肖玉华尽管非常别扭,也还用一二句婉转含蓄的活儿敷衍他,辅以撒娇和嗔
怪;然而,她越是敷衍了事,他越是充满好奇心,非要来个寻根究底、一清二楚不可,
肖玉华怎能忍受?干脆不理不睬,有时被逼问得烦了,急了,既无奈又光火,就扔给一
句:“你自个儿去琢磨吧!”
  张涛自个儿琢磨的结果,便产生了一种畸形心理:肖玉华跟前夫尽鱼水之欢时,肯
定做得更好;我只不过在嚼别人剩下的馍,再怎么有滋有味,也不及新鲜的东西可口呐。
  尽管两人仍频繁地过性生活,无论是有此病态思想的张涛,还是受到他负面影响的
肖玉华,从此都觉得很不自在,如芒刺在背,仿佛现场总有一个第三者存在似的。
  日复一日,夜复一夜,两人之间自然而然就出现了性障碍。
  半年后,双方便不同程度上出现了性冷淡,竟至相互反感和设防。
  当然,除了与张涛性生活的困难,肖玉华在家庭内外依然扮演着一个好妻子、好儿
媳、好职员的角色:在单位颇得领导和同事们的称赞;在张涛的父亲和继母面前,恪尽
孝道;对张涛更是呵护有加,关怀备至。
  与离过婚的男人急于再婚、又不大认真对待第二次婚姻不同,离过婚的女人要么难
得再婚,要么更珍惜自己的第二:次婚姻生活。肖玉华总觉得自己欠张涛什么似的,所
以总想以种种形式进行弥补。
  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张涛,倒并不认为妻子对他如此这般是理所当然,下班回来,
他甚至抢着做家务。父亲和继母看在眼里喜在心里,以为小俩口恩恩爱爱,生活比蜜还
甜呢。
  婚姻如鞋。只有张涛和肖玉华,最清楚鞋在什么地方扎脚。
  作为一个已成家立业、对事物有相应判断力的男子,张涛在外人面前中规中矩,但
其性格中任性的一面,却在夫妻的私生活里暴露无遗:在性关系上,由于跟肖玉华处于
神秘的冷战状态,张涛不时冷言冷语,故意伤她的心,但他好像又有某种分寸,从不伤
透她的心,不轻不重、恰到好处时,却情不自禁地回过头来抚慰她,弄得肖玉华哭也不
是笑也不是,身心俱疲。
  更令人难以忍受的是,当她接受了他的抚慰之后,他好像心有不甘,又继续冷言冷
语伤害她。
  他总是在跟她,或者不如更确切地说,他总是在跟自己过不去。
  如此循环往复,永无宁日。
  他不伤透她的心才怪呢!
  一天深夜,他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就用大声咳嗽的方式吵醒了她。肖玉华起
床,给他温了一碗银耳莲子汤端来。扪心自问,张涛有点过意不去,就坦率地说:“玉
华,我其实是在做戏。”
  她也不生气,还笑了那么一笑:“你想跟我聊聊是吗?”
  “我爱你。”他说,“你相信吗?”
  她点了点头。
  “可我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你呢?”
  忍不住,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起身伸手去拥抱她。
  她闪躲了一下。
  被他紧紧抱住狂吻之际,她一边扭动着,一边用柔弱的双手击打他的双肩,大声质
问:“为什么为什么?”
  他一下子放开了她,一愣,又一愣,自言自语:“我怎么啦?”
  肖玉华跌坐在身后的沙发上,嘤嘤低泣。
  他走过去,跪在她面前:“请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好吗?”
  “你自己最清楚。”
  “我不知道。”
  “你撒谎。”
  “我真的不知道。”
  肖玉华抽泣了一会儿,停止了哭泣:“张涛。我跟你谈恋爱,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
误。记得咱们第一次约会时,你就说要把我看成是你的姐姐。我嫁给了你,看到了你姐
姐生前的许多照片,才知道我跟你姐姐的长相几乎一模一样。我有点失落的同时,又很
幸福很骄傲,感觉既是你的妻子,又是你的姐姐。我很喜欢给你一份妻子和姐姐的爱,
也很愿意尽一份妻子和姐姐的责任。可是。现在我不得不承认一个悲哀的事实……”肖
玉华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张涛早就意识到了这个事实,但他一直不愿意承认。他需要自欺欺人,需要从别人
的口中说出,好像才能心安理得地让自己承认和令别人接受:“玉华,你……”“张涛,
你从来就没有爱过我。”肖玉华揩了揩眼泪,严肃地指出,“你爱的是死去的张红。我
不过是一个可怜的替身罢了!”
  “是的。我爱她。”张涛说,“可是,我也同样爱你埃”她冷笑一下:“我相信你
说的是真话,但我无法接受这种生活。咱们离婚吧。”
  说完,拨拉开面前的丈夫,上床蒙头而卧。
  对妻子,张涛那沉寂了一段时期的男人冲动,突然又产生了,一把掀开被子:“请
原谅我好吗?咱们可以重新开始。”
  肖玉华一跳坐起来,满脸不屑,坚决拒绝。
  气恼的张涛,面对妻子,仿佛为了示威,又好像由于自贱,重蹈少年时代的覆辙,
一边大笑,一边手淫起来。
  “现在。你鄙视我吧!”许多年后,他又说出了这句曾跟张红说过的话。
  第二天,肖玉华跟张涛离了婚。分别时,两人都备感失落,甚至还有那么一点依依
不舍的样子,握着的双手老半天才松开。
  肖玉华没说什么;张涛什么也没说。
  在寒冷而傲慢的风中踽踽而行,你在想什么,或者什么也不想?
  在寒冷而傲慢的风中,你是一个永远也无法等到的人啊!

第三章 真实的谎言
  

  我相信婚姻是惟一能自信到敢说自己是一种烦恼的制度。
  我苦心说出的话算不上新发现,想在这世界上最古老的制度中作出新发现,那可真
叫异想天开了。
  ——克尔恺郭尔

  落叶纷纷

  男女之间的爱情,如果从“一见钟情”开始的话,接下来自然是“二龙戏珠”,
“二龙戏珠”的结果很可能是“三心二意”;而他们的婚姻,就从“三心二意”开始,
不知不觉,便滑到“二虎相斗”的境地,最后,彼此都会痛感“一着不慎,全盘皆输”。
  一二三开始,三二一结束,爱情与婚姻的三部曲,正好适得其反。
  你千万不要以为我是在胡诌;要知道,我引用的都是成语呐。
  “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这句老掉牙的话肯定首先出自一个诗人之口,如果他当时
不是一个诗人的话,说了这一句,也就足可以成为一个诗人了。
  伦理学家没有讲大道理,只指出了一个很有人情味的事实:“婚姻能给你一个家。
家中的随意放松,还我本来的情操,全家人团聚在晚餐桌旁时,你头顶上那架祖父传下
来的枝形吊灯,放出那格外亲切的光芒,蕴含着一种多么有力的德性,是你在任何别的
地方都体验不到的呐。”

  

  伦理学家认为诗人偏颇,诗人又认为伦理学家中庸。两人便去一一询问“围城”中
人的感受。
  让他们奇怪的是:少数特别幸福者和一些格外不幸者,都缄口不语,要么因为幸福
而变傻,要么因为痛苦而麻木;大部分人则“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有一对夫妻吵离婚吵得很凶。吵到后来,两人都深感疲倦,有点后悔,不约而同地
瞧着客厅墙上的一幅风景画——两匹马正拖着一车干草往山上爬。
  丈夫感叹说:“为什么咱们不能像它们那样齐心协力,把生活拉上人生的山顶?”
  “咱们不可能像两匹马一样一起拉,”妻子喃喃道,“因为咱们两人中,肯定有一
个是驴子。”
  丈夫出门的时候,若是将门关得太响,妻子就疑他是发了脾气;丈夫出门的时候,
若是轻轻把门关上,妻子就对他存有疑心。
  妻子回家的时候,若是喜气洋洋,丈夫就疑她在外面碰上了什么人;妻子回家的时
候,若是愁眉苦脸,丈夫就疑她早已变心。
  你疑心你的配偶,配偶就欺骗你;你不疑心你的配偶,配偶就疑心你。
  男人靠征服世界征服女人,女人靠征服男人征服世界。这说的只是爱情;婚姻中男
女,无所谓彼此征服,因为得到的已经得到,失去的也永远失去了。
  据说,如今在某些妻子的眼里,理想的丈夫,是在一人(自己)之下,万人(别人)
之上;与之配套,在某些男人的眼里,理想的妻子,是社会的贵妇,家庭的主妇,婚床
的淫妇。
  这完全是婚姻强迫症在作怪,无异于痴人说梦。
  现代人一般不谈什么理想,但奢谈成功。倒是有一个铁的事实:过去一个成功的男
人后面有一个女人,现在一个成功的男人后面有一大群女人;过去一个成功的女人后面
站着一个男人,今天一个成功的女人后面则倒下了一大堆男人。
  选择一个丈夫当然比选择一件时装重要和困难得多,但许多女人却把过多的精力和
时间放在后者上,对前者反而随随便便,还自欺欺人地说:“随缘。”
  而男人选择妻子更不慎重,往往从是否方便入手,哪个女人最好搞掂,他就抓住哪
个。别人问他感想如何,尽管他非常失望,他也会咕噜道:“还行。”
  “过来人”一再告诫:结婚之前,你要睁大自己的眼,结婚之后,你最好睁一只眼
闭一只眼;然而,“上路人”总是反其道而行之。于是,婚姻男女之间的纠纷就永远纠
纷,无法解决了。
  确实,爱情是盐,没有它你压根儿不会尝到生活的真味;但同时你不得不承认,婚
姻是一锅大杂烩,它很容易让不同的原料相互串味。
  如果说婚前的爱情表现在相吸的话,那么婚后的爱情则表现为相容。然而实际上,
许多年轻人对婚恋采取的都是相吸,而在相容上则考虑很少,一旦相吸心理淡化,婚姻
也就顿时变得索然寡味了。
  妻子说:“我需要一种个人的幸福,简单而又纯粹,我希望在一个偏僻而安静地方,
跟你一起过‘你挑水来我浇园’的日子。”
  丈夫说:“我也喜欢这样,尤其在工作压力非常沉重的时候。问题是,如果咱们天
天那样过日子,恐怕谁也受不了。对吗?”
  妻子需要幻想;丈夫推崇理性。
  但与任何别的事物一样,无论是幻想,还是理性,都仅在一定界限内有其合情合理
的权利。丈夫很明白,妻子不过是说说而已,她有一种诉说的愿望,真要她到那样一个
偏僻的地方去生活,她连买一支口红也备感艰难;妻子也很清楚,丈夫与她的想法不一
样,然而他一开始反而附和她,接着才指出问题之所在,因此让她乐于接受。
  这一对夫妻的婚姻,至少可持续三十年,如果没有第三者插足的话。
  树林里的两只鸟,不如手中的一只鸟;而手中的一只鸟,又哪比得上树林里的两只
鸟?
  结婚后,你会发现结婚是个错误;离婚后,你同样会发现离婚也是个错误。
  一般情况下,两人从相识到相爱。花费的时间,最多不会超过一年,可你却要求他
们相爱五十年,甚至还要预结来世姻缘。
  一比五十,你想想,这是不是太过分了!
  中国人之讲究吃,在全世界首屈一指,宏观的“民以食为天”,微观的“柴米油盐
酱醋茶”,全都在说一个“吃”字。
  连曹操发布军令时,都用了一个“鸡肋”之名。聪明的杨修大概下在琢磨是不是休
妻,立马就悟出了曹丞相的矛盾心态——鸡肋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大多数婚姻,就是这样呐。
  在教堂结婚,接受牧师的祝福,意思是新婚中有个至高无上的上帝;婚姻的起点确
实太高了,接下来你不得不走下坡路,其过程恰如你倒读但丁伟大的《神曲》——从
《天堂》降落《炼狱》,再从《炼狱》跌入《地狱》。
  开了一个文字玩笑。
  傻瓜才信以为真呢。

  褪色的画像

  柳璐的家在长沙市的南门口。当年太平天国的西王冯云山就殒命在此。童年时,她
跟伙伴们爬到天心阁上去玩,许多男孩女孩中,就数她的胆子最大。
  2O岁那年,柳璐爱上了一个来自湘潭县的年轻男子。
  青年姓杨名宇,是个木匠,秉承乡贤齐白石老先生遗风,爱好书画,出门在外,一
边做工挣钱,一边寻师习艺。一次,被柳璐父母请到家里打几件雕花家具,出手不俗。
从棉纺厂下班回来的柳璐见了,大为称赞。几天下来,两人熟悉了,常在一块闲话。
  某日午间小憩,木匠从工具箱里拿出纸笔颜料,说给柳璐画个画儿。木匠还有这个
艺术细胞?柳璐不信。不信也得信,瞧,才半个小时,二维柳璐就跃然纸上。很高兴,
她把画像好生收起来,说要跟他学一手。谦逊的乡下木匠有点不好意思,说:“哪里?
我还没入门呢,也想找个老师指点指点。”
  木匠本分上进,心灵手巧,令柳璐暗怀好感,告诉他附近就住着一位著名的书画家,
她跟后者的女儿是高中同学,她乐意为他引见伯乐。
  木匠眼睛一亮,紧握柳璐的双手,其激动和腼腆,类似今天大山里的工人跟前来慰
问演出的大歌星们一起合影留念。
  杨宇做完了柳璐家的事,并未离去很远,刻意在南门口一带揽活,频繁拜访书画家,
更频繁地与柳璐见面。然而,书画家对他艺术方面的天赋评价不高,令杨宇十分黯然,
便想离开此地打道回乡。眼看他的自信心自尊心受到深刻的打击,柳璐于心不忍,顿生
爱怜,就约他到湘江边散步。
  落日辉煌,层林尽染,多么美好的秋天!人比风景更美好——她吻了他。
  由此产生了一段牢不可破的情缘。
  柳璐的父母不久就窥出了端倪。
  丫头为什么老是借口加班,休息日也不落家?母亲到厂里一打听,才知道死丫头说
的全是鬼话。一再追问,终于弄清楚她跟那个小木匠好上了。
  这还了得!
  父亲挥舞一把扫帚咋咋呼呼:“你再跟那个乡巴佬粘粘糊糊,看我不打断你的双
腿。”
  母亲更是声色俱厉:“你去跟那个穷小子混,就别认我这个娘。”
  常识告诉我们,警告和压制在哪里都管用,唯独对爱情失效,其实不仅失效,反而
火上浇油。
  这岂止是常识,简直是真理!
  过了年,翻了天。柳璐先斩后奏,偷出家里的户口簿,悄悄跟小木匠扯了一张结婚
证。
  父母气歪了脸,一把锁限制了她的人身自由之后,又请两个烂仔,把找上门来的杨
宇,“修理”了一顿。
  比电影里那些爱情故事毫不逊色:柳璐瞅准机会逃了出去,无处栖身,在一个又一
个朋友家中“客串”,托人四处寻找被打得遍体鳞伤的丈夫。夫妻相见,痛哭流涕,发
誓相濡以沫,同舟共济,今生今世,海枯石烂。
  自此,他们过起了患难夫妻的生活,悲欢离合,阴晴圆缺,其感人之处,一言难荆
苦中有甜,甜中有苦,生下一胖小子。
  三个人,真正算是一个家了,两地分居,已不适应形势发展的需要。夫妻俩就合计
在长沙开一爿家具店,免得彼此两头奔波。
  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行。他们的初衷并不是为了赚钱而开店,一旦开了
店,一把把的钞票,也就以小康的速度泪泪流来。杨守本是打家具的里手,又精通市面
行情,生意很快红火起来。
  生意红火,并不等于生活红火,店子开张不到一年。杨宇染乙肝,儿子得伤寒,父
子俩同时患病住院,可累了苦了柳璐一人。然而,她以一颗爱心挑起了家庭内外的重担,
脸上不仅没有半点乌云,而且总是那样神采奕奕,以致于杨宇出院回家后,第一句话就
说:“下辈子,我还要娶你做老婆。”
  夫妻俩抱着儿子去照了整整两筒胶卷的全家福。你瞧他们多么幸福!
  也许是因为时间的万能,也许是因为金钱的万能,或这两者兼而有之,渐渐地,柳
璐的父母从接纳小外孙开始,原谅了女儿,也认同了杨宇。
  杨宇的生意越做越大,与一个广东人合伙,办起了注册资金上百万的家具厂,产销
两旺。杨宇富了,购了房,雇了保姆,打了领带,穿了名牌,手机在握,神气十足;而
柳璐,也正式向棉纺厂辞了工,加入寄生者行列,一日三餐,除了去美容,偶尔搓搓麻
将,不时逛逛商场,买东买西,甚至那些对她来说毫无使用价值的东西。
  夫妻俩感情一如既往:杨宇在外面忙活,对形形色色的女人,从不花心;柳璐在家
里闲着,也没有什么想入非非的念头。
  但生活又好像完全变了味:两人在一起吃饭睡觉,客客气气,夫妻间小争小吵之类
的情感“佐料”,一点儿也没有,相敬如宾的背后自然是平淡如水,有时竟然是长时间
无话可说。彼此之间,也并非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是个问题,一旦对方说句什么话儿,哪
怕是句废话,也赶紧附和,唯恐显得自己不爱对方、不欣赏对方了。
  扪心自问,无意中,你是不是变得有点虚伪了呢?
  社会学家认为:夫妻若能互敬互爱,维护彼此之间的相异,爱情将可以历久弥新;
而当双方变得日渐相似,吸引力必然递减。
  相异而又相似的矛盾,正是婚姻关系中不可或缺的要素。
  因为相异,彼此吸引;由于潜在的相似,他们互相融合,并拥有沟通、亲密的可能
性。若缺乏相异处,彼此便无法有所牵引;若少了相似点,两人则永远不可能相濡以沫。
  至于相濡以沫,杨宇夫妇在患难与共的日子里,堪称典范,那时他们之间的爱情,
在对父母压力和社会偏见的挑战中,积蓄了巨大能量,极富进取精神。然而,当重压解
除,环境宽松,相濡以沫的内涵已大打折扣,爱情也随之丧失其内在张力。
  也许这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弱点:你知道怎样去追求幸福,却不懂得怎样享受幸福。
当幸福变成一种包袱,通常你求助于自欺欺人。生活的经验不允许你怀疑幸福,以及它
的脆弱和错误。
  生活出现了可怕的雷同。
  两人小心翼翼,心照不宣。
  婚姻开始靠一种惯性维持。
  杨宇和柳璐表面上看起来很和睦的“维持会”能维持多久,谁也说不准,也许会因
一件小事的发生而突然土崩瓦解,也许会一辈子敷衍下去。
  采访结束。临别时,柳璐没忘记拿出小木匠许多年前给她画的肖像,让笔者欣赏。
  画得相当不错,不过已经褪色。

  给心灵放一次假

  她很漂亮,系广州一家医院的内科医生,叫丁莉,今年33岁,结婚9年,跟丈夫周
益民既是同乡又是同学,还是同事。他们出生于鄂北一贫穷闭塞的小山村,从小一起扯
猪草,一起翻山越岭上学,可谓青梅竹马,又一起考取协和医科大学。四邻八乡都把他
们看成是山窝里飞出的金凤凰。
  大学快毕业时,周益民向了莉求婚,后者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婚后,她渐渐发觉丈夫缺少情趣。比如,在夫妻间最基本的性关系中,他从不主动,
即使被她硬拉上“马”,也是一副履行职责的样子。夫妻间需要相互尊重,但亲见更重
要。是不是。
  丁莉很不满足,时不时,心灵一片惆怅。她向往青春炽烈的爱情。
  婚后第二年,有了一个女儿,丁莉也暂时有了寄托,把全部精力耗在孩子身上,日
子过得还算充实。
  转眼间,女儿上了民办的实验小学,也就是所谓的“贵族学校”,全托,丁莉突然
感到生活空虚得要命,丈夫喜欢养花钓鱼下围棋,都是修身养性的玩艺儿,两人没有共
同爱好,在他的默认下,她便开始出人歌厅舞厅。
  起初常约女伴同往,胆子渐大,就和男性相约了。
  碰到了一个很有时代感的人——报社记者,仪表堂堂,谈吐解颐。跳了几曲,她就
被他浑身散发的男性魅力熏陶得身心酥软,他也被她娇柔玲珑的身体曲线撩拨得热血沸
腾。两人从相识到相爱,不到45分钟。
  他提议两人出去兜兜风。
  一兜风,就径直兜到了出租屋。
  第一次,她觉得激情被点燃了,生命被熔化了,自己变成了一个真正完美的女人。
  可一回到家里,她又顿生愧疚。毕竟,第一次背叛丈夫,无论哪个女人,哪怕她天
生是一个荡妇,也不会心安理得。她甚至几次想开口告诉他,自己犯下了一个不可饶恕
的错误,周益民却只是一笑:“看样子你有点感冒了。早点睡吧。”
  她乖乖地服从了,躺在床上,那内心之复杂,才真叫五味俱全呐。
  努力抑制自己上舞厅的念头,才过几天,却又鬼使神差地上舞厅去了。自欺欺人也
好,意志软弱也罢,总之这就是女人,这就是女人丁莉。
  记者说他在这里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亲人解放军”,丁莉就很感动。接下
来,彼此自然又淋漓尽致地“熔化”了一番。
  秘密交往月余,记者进一步提出要跟她天长地久。丁莉未尝不动芳心,但又不知道
怎样跟周益民谈起离婚之事。丈夫对自己太好了,从小到大,一直关心她,帮助她,保
护她,小到借一块橡皮,大到跟流氓动刀子。他和她的历史息息相通。忘记过去意味着
背叛未来。你背叛了自己的丈夫,难道还要背叛自己的未来吗?!
  又一次,她想向丈夫忏悔,谁知周益民又是一笑:“看样子你又有点感冒了。早点
睡吧。”
  她就想哭。
  决心回头是岸。
  便跟记者说:“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希望曾经拥有。”
  记者笑笑:“我只不过是想试验一下不同女人的爱情温度罢了。我正在写一篇有关
这方面的文章。你还没发烧,实属正常。”
  “你无耻。”
  “你恐怕也不光明正大对吧?拜拜。”
  把丁莉气死了。
  既然已经下过“海”了,从此在悬崖上做一尊“望夫石”。可能吗?
  在家憋了几个星期,丁莉觉得跟丈夫在一块,几乎要窒息。前车之鉴,并未牢记,
也许她压根儿就不计较男人是否真情,只需要找一种自己的感觉就行,于是,又频频出
入娱乐场所,从各种不同风格的男人那里探索浪漫,有选择地上床,无条件地再见。
  按说,习惯了婚外性行为的女人已不会对丈夫心怀愧疚了,可丁莉不同,她总也摆
脱不了与周益民长久的交往史对自己的影响,而其婚姻正有赖于这种愧疚才得以维持。
  没有不透风的墙。周益民对妻子的风流韵事早就一清二楚,也不温不火,有一次跟
了莉蜻蜒点水似的提了一下,丁莉心虚,反而光火起来:“你还算个男人吗,为什么不
揍我?”
  周益民抬起了手,想想,又放下来,二话不说,走了。
  丁莉就觉得丈夫不可思议,心中有鬼。
  她猜对了。
  事实上,周益民也有外遇。对方是同科室的一个护土,其丈夫在外省工作,周益民
就乘隙而入填补空白了。在这个无论容貌还是身段都比不上丁莉的女护士面前,周益民
表现得非常投入、勇敢、爱你没商量,以致于后来丁莉获悉此事,竟大惑不解。
  因丈夫的婚外情曝光,丁莉提出离婚。周益民却不同意。
  他首先坦率地说,女护士无意离婚,她很爱自己的丈夫,与此相同,他周益民也无
意跟她结婚;其次,他提出一个观点:感情好的夫妻也不妨有外遇,因为富于热情的人,
他的热情必须有所寄托,外遇是保持其热情的有效途径,从而为夫妻的感情能持续下去
注入新的活力;最后,他请她为女儿想想。
  丁莉就嘲讽周益民:“你也配奢谈热情?你跟我的热情哪儿去了?”
  “我对你太熟了,我甚至瞅见你的一个眼神,就能猜出你的内心思想,所以在你身
上找不到新鲜的感觉。但是,我骨子里很爱你,很乐意跟你生活在一起,我无法想象失
去你的后果,那将是失去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丁莉不再言语,琢磨周益民的话,深有同感。夫妻俩扯平了,表面上谁也不欠谁什
么,但实质是,谁也无法偿还所欠对方的东西了。
  还是疚愧。
  如今,他们又矛盾地生活了两年,但仍然保持各自的婚外恋。
  这个家啊!
  丁莉提出的问题是:相爱的人在一起为什么没有幸福?
  笔者就这一个案沉思了很久:
  真正的爱情都是偶然的突发性事件,不会让男女有足够成熟的心理准备。所谓“青
梅竹马”,由于双方在一个相当长的时间内相互了解,发展的只不过是愈来愈真挚的友
谊而已。
  丁莉和周益民的关系就是这样,他们想当然地把真挚而深刻的友谊提升为爱情,殊
不知自己潜意识里的兄妹之情已牢不可破。由于男人的思维比女人清晰,所以,周益民
比丁莉更明显地捕捉到了这个潜意识里的“魔鬼”。我们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身为
“兄长”的周益民,在与丁莉做爱时,甚至或多或少有一种乱伦的错觉和焦虑,所以他
无法在性关系上主动,并能容忍妻子的放纵,而在自己进行婚外恋时,就比较心安理得。
  他们不离婚,不过是无法接受上述事实罢了;他们继续保持各自的婚外恋,当然是
暂时的回避和解脱,给自己的心灵放一次假吧。
  信不信由你。

  可怕的贞操

  有一个男人,与妻子结发八年,还为一件事闷闷不乐——新婚之夜,她不是处女。
  有许多这样的男人,他不过是一个代表而已,叫吴剑春。
  吴剑春自小聪明勤奋,高考以两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