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评鸳鸯蝴蝶派成员包天笑名作——沧州道中
鸳鸯蝴蝶派小说历来被人非议的很多,然而看一部(篇)文学作品是否有生命力,时间往往最能够说明一切。在21世纪的今天再回头看20世纪初新文学时代的这篇作品,依然给人以强大的感染力,令人对当时贫富不均的现象有个深刻的理解。
作者是个写短篇文章的高手,他从沧州道中的一个火车站的停留的瞬间,通过他那疑重的笔触向我们描绘了在站台上,火车上各色各样的人们的情形,“衣衫褴偻白发飘萧的的老妇”,“赤脚蓬头遍体泥污的小儿
”和“凭着车窗展览风景,丢出几个铜圆来,引得小灾民抢钱打架,看得开心拍手欢笑的洋大人、洋太太们。”
作者并没有议论什么,但是在他的笔触中感受得到他对这些饥饿的灾民们深深的同情和怜悯,和对那些“为富不仁”的国人和洋人以谴责。
作者在后还以“一个没有脚的残疾艺丐”的困苦和他那不知所终的命运来折射出千百万被饥饿,病痛.灾荒撵的无处生存的现实生活,用一个车站为窗口来反映社会的现实,是这篇小说成功的切入点。使得他可以用短小的篇幅反映最广阔的生活画面!
在20世纪初,被新文学运动屡屡作为靶子来批判的鸳鸯蝴蝶派小说,我觉得是有冤枉之处的!作家用笔触描绘人生,革命者用枪杆子改变世界,革命文学者却自诩用“笔杆子”改变世界。然而“笔杆子”是被证明改变不了世界的!只能影响世界!在这一点上,鸳鸯蝴蝶派的许多作品也并不是比那些所谓“革命文学”的作品差多少!
反观现在的互连网文学,看到的多是些关注个人情感,无病呻吟,题材局限的无聊文章和诗歌作品(包括我自己在内)。如果象包天笑的《
沧州道中 》之类的作品是人们所不屑的所谓“
鸳鸯蝴蝶派”文学的话,我倒希望在今天的互连网上能够有象《
沧州道中 》之类这样的作品不断地“
鸳鸯蝴蝶”般成双成队地刨制出来!
附包天笑的《 沧州道中 》:
沧州道上 包天笑
有一年在初冬时候,乘着津浦路的火车,傍晚时到了沧州。火车上汽笛啵的一声,惊起了成群的寒鸦盘旋天空,好似觅不到一个枝栖。黄金色的杨柳摇曳在夕照之中,却比南方凋零得迟;火车里的客人经此长途旅行,不免都有疲倦之色;也有的正在睡乡,却被一阵子车站上人声喧杂和那小儿的聒噪,从睡梦中惊回来,揉着眼睛向那朦胧中的车窗里望出去,知道是到了沧州车站到了。
一方面是个车站,木栅的外面站着许多卖梨的,卖鸡子的,卖烧饼的,以及许多老头子、小孩子的灾民,各携着一只篮,在木栅的上面伸了出来。几个车站上的巡警,手中执着藤条往来棱巡,对于老年人作种种的示咸运动,那藤条却还不敢向他身上抽;要是有小孩子从这折断的木栅中挤身而进,被那巡警老爷见了,便要痛打一顿。
车窗那边的一方面却横了七八条轨道,离月台稍远处,一带短树竖了几根木柱,把铁丝牵萝扳藤的围起来,也成了个短栅,可是已经开了好大的几个缺口了。许多灾民便从这缺口中挤身进来,但是那边也派了两个巡警在那里梭巡,使这些灾民不许近火车,可是那轨道上,已经横七竖八有许多衣衫褴偻白发飘萧的的老妇,和那赤脚蓬头遍体泥污的小儿。头等车中有许多洋大人、洋太太,都凭着车窗展览风景。淡黄的头发披拂于风前,雪白的手巾按着那个高鼻子,似乎怕闻着支那人臭气。也不知道他们出于慈善心呢,还是玩弄心呢,还是好奇心?忽然丢出几个铜圆来,引得一班蓬头赤脚的小孩子拼命的去争,也有踏痛了手的,也有跌破了头的,哭哭啼啼。傍边几个老灾民也禁止不住他们的抢夺,而且就丢在他近侧的铜圆也拾了两枚,塞在破裂的衣袋里。
见了小灾民抢钱打架的洋大人、洋太太们,都拍手欢笑。好像欧美人出钱,教中国人争夺的喜剧,都不过尔尔。然而没有抢着钱,在沙泥里爬着一阵子的小孩子,还是垂着眼泪,拖着鼻涕,伸着乌黑的小手嚷着尖峭的喉咙,高喊洋大人、洋太太们,舍一个铜子,舍一个铜子。洋大人、洋太太们却只是微笑不语。这时又惊动了头等车中另一中国人,紫瞠色的脸儿,在鼻孔和嘴唇中间留着一抹胡子,披着一件灰鼠袍子,手中拈着半段雪笳,似乎想给外国人搭话。刚说得两句Yes,只听里面娇滴滴的声音,操着吴语说道:“哝进来呐”
那位中国先生便进去,同了一位二十左右的美妇人,凭着车窗眺望,便把从上海带来的鹦鹉牌饼干和她不大喜欢吃的陈皮梅与南华李,丢与许多小孩子)这时又一阵子乱抢,可怜那种最高贵最奢华的赈粮,沧州的小灾民生平从未尝过的东西,在灰里泥里掏出来,还怕别个孩子来抢,便向口中乱塞,塞得气溢泪流。又引动洋大人夫妇和中国大人夫妇呵呵一笑。他们火车中的华洋赈济会,总算告了一个小结束。
这时火车停了有二十分钟,却还没有开,说是等天津来的急行车,可是火车中的华洋赈济会已经告终了。一班小孩子们见头等车里的华洋太太们,也不凭窗展玩风景了。恰巧警察老爷们知道这个时候,可以行使职权,小灾民便也一哄而散。却留几个老灾民还是徘徊不去,只要车窗探出个头来,他那可怜的颜色,便故意的呈显到人家的视线上去。
而且这个当儿,有一般香味从头等车后面的大餐车厨房里透出,散飚到各处。这股香味,在火车里不论头、二.
三等的客人,都能辨得出,这是洋葱和牛肉同煎才发出这种味儿。那灾民一样的有食欲,而且在饥饿中更觉得这香味直透鼻观,可是仅仅这香味终不能果腹。不但不能果腹,反使胃里的虫蠕蠕欲动,馋涎只在舌本上似春泉泊泊而流。
非但人类中的灾民具有食欲,即兽类中亦具有食欲。那时有三四头黄色、白色的狗,跳跃在轨道的中间,时时摇着尾巴,张着眼睛,向车窗中而闪视,想见它的灵捷的嗅觉,已经嗅得这洋葱和牛肉的香味了。平常乡中的狗,每见有奇形怪状的外国人到它村里,便吠之不已;此刻车窗中虽有外国人的面庞时时出没隐现,它也司空见惯,或者交通路上的狗,它也知道些外交政策、国际道义吗?
那时大餐车厨房里的大司务,和那班中国人操外国语呼他为仆欧的侍者,随意的无意识的在车窗中丢出些吃剩的肉骨和面包上的边皮,却不想因此便引起黄白之争。黄狗的地位站得好,恰有半块明治猪排丢在黄狗距离三尺地;白狗却离此有一丈多远,连忙窜过来却已披黄狗以势力范围所在,得有优先占有权,竞毫不客气的独吞了。白狗大怒,咆哮起来,一场争闹:却被守中立的一只花狗,拖了半只由德州吃剩一把瘦骨的熏鸡去。这也算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了。
可怜啊,还有一个想做渔翁的人类,却是一个没有脚的残疾艺丐。他的年纪也瞧不出,大概在这个地狱世界已经有三四十年罢。他用手帮着臀,用臀帮着手,在地面上移动。他身上的衣杉区分不出孰是衫,孰是裤,破裂的地方还用那种厚皮的纸包着。他慢慢从短树缺口处将身体挪至轨道,又慢慢的移至与车窗相近。他仰望着车窗中丢出的肉类和面包屑,他还羡慕着黄狗、白狗、花狗等有这跳跃的脚;他并且艳羡黄狗、白狗、花狗等在这天气渐寒的时候,已穿了各色的皮裘。他怨望天老爷怎么不让他变做一只四足灵便的狗。他盼望了半晌,只望车窗中丢出一块面包,恰巧的落在他身边。
然而火车中洋太大正和他洋大人说笑。中国大人们又陪着他太太、姨太太们进晚餐。就是三等车里的客人,也在哪里里剥几个鸡子点点饥。大司务和仆欧穿着雪白的制服,也正忙得手足无措。谁也没有留神他,谁也没有瞧见他,偶然餐车中厨房里丢出些残骨碎面,离他五尺以外),他就没有法想。只好眼睁睁地瞧那三色种狗互相争夺,互相瓜分。他苦守了半晌,还是得不着一些儿,只空咽了许多馋唾。
俄而隐隐听得如雷声一般,知道前面的火车来了。巡警不愿这轨道上还留着人,疾忙把那个无脚的可怜人驱逐出了轨道。便是这位无脚的可怜人,他还不愿学那螳螂的以臂挡车。他还宝贵他除脚以外的身体和性命,他疾忙的也退避到轨道以外去。一刹那间,从天津开来的急行车已到眼前。那头等车里有许多大人、先生、太太、小姐玉笑珠香,酒痕花气,把个荒寒的原野遮去了,我们的车也蠕蠕的动了。许多小灾民还呐着一声喊,再要寻那无脚的人,早已不知所之了。
(原载《星期》第十期,一九二二年五月七日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