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夜月 [作者:幽谷听泉人]
一条青石大街,宽阔平坦,从城南直直地到城北,贯穿了这座古老而优雅的小城。
一轮圆月,皎白洁净,照得青石街幽幽地浮起了一层青光。映着远远的天色,仿佛可以走到九天之上。
时刚初夏,还不至于让人有炎热的感觉。尤其是这样清静的夜,当风柔柔过来时,宛如情人的怀抱般地醉人。
街上已没有了人,不,只有一个,我!但我是人吗?
如果,按这个星球上对高级生物的称呼,我是可以称之为“人”的。但我与他们所谓的人的确有着很大的分别,我的寿命对所谓的人而言,简直长得不可思议,自我来到这个星球以来已有约三千个地球年,见过无数的人生生死死,而我容颜不改。三千年,这对我故土星球而言,只不过如同一个地球人的一个地球年。
大约在四万年之前,我的故土星球被一个突然而来的黑洞所吞噬,只有我这个远航在其他星系探险者幸免于难。但这并不能说明我的运气特别好,因为一个连根都没有的浪子势必承受着难以言说的孤独和寂莫。正是由于这种感情的困扰,使我在飞过银河系的时候发生了错误操作,遭到流星雨的袭击,飞船坠落在太阳系的第三颗行星上。
这次坠落对我来说是个致命的伤痛:我的飞船摔了个粉身碎骨,同时,由于剧烈的撞击所引起的爆炸,使我的脑部受到伤害,丢失了有关的星际考查和科学技能的所有知识,我只有浪荡在地球生物之中,想方设法生存下去,只有生存下去才有希望,虽然我不知道希望是什么!
不过,与这个星球上的生物相比,我有着独特的优势。我的脑部发达得已能随意利用脑电波干扰,甚至于控制其他生物的脑部活动,因此也就可以创造各种各样的奇迹。但由于自身悲伤的经历,我不喜欢听到他人欢快的笑声,我想让他们哭、让他们恐惧、让他们悲伤……所以,我更象是人类传说中的“魔”!
我,危冠广袖,飘荡在街上,嘴角噙着一丝冷讥的笑意。
房舍掩映,在月光中或明或暗,形成奇怪斑驳的光影。当地球人类陷于睡眠中时,他们的脑部活动降到了最低点,我便可以利用这个时机潜入他们的意识深处,随意撒布着恐怖和惊惧。
没有人不曾做过恶梦,没有人不曾在梦魇中惊醒。也许上一刻他是在自己想象的花园里散步,但下一刻就可能落入我
---- 梦之恶魔的惊怖地狱中接受惶然无助的恐怖。
我是梦魔,徘徊在每一家的阴暗里,随时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这时,远远地,隐隐地传来更鼓的声音。
木石铿然,金声远振,沉稳而似乎带点清亮。
我讨厌敲更的人。
他在夜暮降临的时候,睁大一双炯然的眼睛。也许他业已老疲不堪,也许他的眼睛已浑浊朦胧,但在夜暮下,只有他眼中的神光令人心悸。
他只在白昼明亮时,才沉入迷睡,在我的脑部力量最低迷时清净沉睡。
我也试图在白昼进入他的心灵,然而面对空旷无边、无物可依的空白,我无法开创重重的地狱之心。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又能如何?
今夜却不同,明亮的圆月使我的脑部力量出奇地强大,我要孤身去拜访那敲更之人。
青石大街的尽头是玄武门,门旁有一鼓楼。因年久失修,鼓楼已半塌毁,残砖断瓦,令人发思古之幽情,敲更人就住在这鼓楼之中。
“请进。”当我出现在鼓楼前时,敲更人淡淡地笑着。
“难道你不知道我是谁吗?”我有点惊诧于敲更人的平静。明月、夜半、漏断、更残,飘然而来一位奇装古服的人,这难道引不起他的半点惊异?
“梦之恶魔。当我在黑暗中点算着光明时,就已见过你。到了沧桑历尽,黑白不再的时候,难道我还会觉得惊奇吗?”敲更人苍老的声音从开始到结束,总是那么平和清静,宛如一口深不可测的古井,不受一丝涟漪,又可吞没一切欲侵入其间的东西。
“霜寒、露冷、风利、雪酷,你不觉得苦吗?当所有的人安稳地在温和的被窝里酣睡时,你却须在街上去敲击着无人听闻的锣、梆,扯着嘶哑的喉咙,喊着喊了几千年、早已无人去听的口号,你觉得心甘吗?”
“灯红、酒绿、脍白、花紫,你不羡慕吗?那些肥头大耳,无所事事,如同白痴的人却享受着安逸的生活。而你这如此辛苦的人却只有食仅裹腹、饮仅解渴,你心甘吗?”
敲更老人的脸上纵横的皱纹每一条都绽出悠悠的笑意,用祖父教训孙儿的口气说:“为什么不甘心?猪可以什么都不干,每天吃了睡,睡了吃,你会羡慕它吗?灯红由它红,酒绿由它绿,然而灯易炫目,酒易醉人。有了安逸,才知道辛苦;有了温暖,才知道寒冷。我也曾在虚幻中追求泡影,我也曾在迷梦中追求电露。但现在我只敲更,我只享受人生,我只知道实实在在地去做,高高兴兴地去活,又岂是你所能理解的!”
“我理解!”我脸上的肌肉在光影里抖动着邪恶,“当一个人无力去追求时,总以各式各样的理由来掩盖自己的欲求,装出一付世外高人状。谢安养望,终南捷径,这种事我见多啦。我倒想问问你,那你为何要去敲更?难道不是为了混口饭吃?”
“错啦!是因为真实不虚!”老人毫不留情。
“好个真实不虚。”我狂笑,强大的脑电波交织在空中。嗔、欲、富、淫……无数的人欲思想展开无穷无尽的幻境将老人层层困住。他将从这个迷梦进入另一个迷梦,十年、百年、亿年…乃至无穷无尽的将来都无法穷尽的迷梦。
老人似乎毫不在意,口齿微动,仍扯着他那有点嘶哑的嗓子念着“天干气燥,小心火烛。关紧门窗,谨防小偷。”
原来…原来,地球人的脑部可以强大到如此程度。我源源不断的脑电波进入敲更人的脑部,但居然被他照单全收,而反馈回来的则是他平实安稳的思想和平静欣喜的感觉。是什么能让他如此的安详平和,没有孤独和空虚,没有一个人在黑夜中独行的失落,难道他就是人们传说中明白了人生至理的“圣人”。
“这……”只剩我呆呆地站在那儿,任风吹起披散的才发,舞动着黑夜的影子。
“我并不是什么圣人,我跟所有的人一样,只是平凡的人。只不过我觉得活得还实在,自然高兴。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你来自跟我们完全不同的环境。但,你和我一样是生命,生命有着它自身的运行规律。好好生活、好好工作、好好思考……说不定这就是生命。”老人似乎知道我的疑问。
“那我该怎么办呢?我的生命意义又是什么?”我疑惑!
“跟我去打更,如何?”老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如面对一位多年的老友,“在人类真实而平凡的生活和工作中,也许你能领悟到生命的意义。”
我默然点头,落下峨冠长袍……
三更天,明月依然无言,清晖四处,人们依然沉浸着甜美的梦乡。
远远地,隐隐地,传播着敲更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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