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战灵台 [作者:幽谷听泉人]【序:本想写一篇寓言小说,不想越写越像武侠,干脆改成武侠算了】
晴空,万里无云,澄碧如洗,晶莹透澈的阳光一泻而下,照得四周水晶般地亮丽。
群山,高低起伏,苍崖翠壁,在山峰相聚的高处,耸立着一座石平台。灵台方圆数丈,是由一块天然耸起的巨岩,经风霜雨雪的刷洗和人工的琢磨所成的。相传,古仙人广成子肉身飞升前,就曾在此讲法传道。
站在灵台上,可以感受到天之崇高、山之广泊。尤其是在这样的春天,俯瞰河山大地时,无论这天、这风、这山、这阳光,都只能用“好极了”这三个字来形容。
当然,也有人可不这么想。比如,眼前的这位“无情仙子”的心情就只能用“坏极了”这三个字来形容。
“无情仙子”是她给自己起的绰号,江湖人当面也是如此称呼她。但在背后,说“无情仙子”可能有人会想错,因为整个江湖中有名气的,被称为“无情仙子”的就有三个。但说“绝情罗刹”,绝不会有人敢认错。
“绝情罗刹”秦天香,二十岁出道江湖,孤身闯少林,战武当,从未逢敌手;三十岁创“无情帮”,而后十年之间,无情帮一殿、三堂、二十八分舵势力遍布中原。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大有一统武林的趋势。而且对反抗者的报复速度之快、手段之酷烈无所不用其极。只要是在道上混的人知道,得罪了阎王,只不过是十八层地狱而已,但得罪了罗刹,她有本事让你亲手挖开第十九层地狱。
当然,这一切指的都是在一个月前。在这一个月里,无情帮的势力被人以摧枯拉朽之势一扫而空。三堂、二十八分舵悉数被毁。人倒是没死几个,但武功被废的却有二千三百一十二人之多。如此一来,无情帮无论是财力、人心都已处于崩溃状态。
更令人气愤的是,到目前为止,秦天香还不知道是哪股势力,是何人毁了无情帮。要恨找不到对象,那股气愤真是能把天烧个窟窿出来。更令人气愤的是,那神秘人物两天前居然还在天香殿帮主坐椅上留书约战。
此时、此地就是战书上的指定时间、地点。秦天香来了,她可不怕什么暗算,无情帮虽然已近乎崩溃,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她来之前,起码已有一百二十七人对周围的一切进行侦察监控。就目前来看,还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迹象。
秦天香仰头看了看天,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仿佛把心中所有的不快化做一缕烟雾吐在空中,心中暗想:冷静!冷静!还有半个时辰,那位神秘人物就要死在情丝之下。
情丝是秦天香的武器。八根,鲜红艳丽、遍体通透的软细索,每根长约两米,据说是由东海深处的孽龙之筋,浸在由曼陀罗花、天欲花、迷情草等八十一种珍罕药材制成的秘液里,经无数旷男怨女的情感锤炼而成,一经内力贯注,绯红遍地,让人不由自主地坠入绮梦之中。所以,情丝的功能不仅在于做为鞭类武器使用,而且还是一项迷心锁魂的法器。
昔年秦天香刚出道武林,独闯少林时,曾与当时号称少林百年来第一奇才的达摩院主持正慧大师一战。秦天香八丝齐出,仅一招,正慧大师就认败而退。后来,一位远道而来的少年问正慧大师说:“大师武功已臻天人化境,我不相信怎么可能有人一招就打败了你。”
正慧大师淡淡一笑说:“因为当时,在情丝织就的绯梦中,我心已动。对一个僧人而言,若心动即已败。又何需武功?”
少年不解地问:“为什么?”
正慧大师说:“武功对少林僧人而言,只是修行养心的一种手段,其根本目的是成就无上正等正觉,如心动,则惑。惑,则堕行。堕行,则败。出家人不妄语,以当时的武功修为来看,贫僧能在千招之内取胜,但何益?”
少年说:“据说,我佛释迦牟尼出家前,三宫佳丽如云。且娶妻耶苏陀罗,生子罗候罗,而照样成就佛道,大师又怎么能因绯梦而自动认败?”
正慧大师一声佛号“南无阿弥陀佛”,说:“我佛行世,身虽常动心不动,是以不堕。”
那位少年也跟着一声佛号“南无大自在王如来”,说:“那么心若常动根不动呢?”
正慧大师一愣,马上又大喜合掌为礼,说:“施主一语,解我数年之惑。”
后来,在场的丐帮帮主钱大龙将这段对话传出江湖时,人们才知道原来秦天香的情丝绝非普通的鞭类兵器,是以能扬名江湖十余年未逢敌手。
秦天香心中闪过这段往事时,离决战时间已只剩下一刻钟,她面色突然一冷,厉声喊道:“阁下既然已来了,何不现身?”
“高明,实在是有够高明”说话间,自石后缓缓现出一人,高高瘦瘦,灰衣、猴眼、扫帚眉,一副油腔滑调的模样,他向秦天香拱拱手,说:“秦帮主的天耳通果然名不虚传,我在二十丈外以十二成的柳絮因风心法落下时,仍逃不出姑奶奶你的耳力。”
秦天香扫了他一眼,淡淡地说:“我说是谁呢?原来是混混大帮的萧帮主。没想到萧帮主真人不露相,扮猪吃老虎。居然以贵帮遍布天下的混混在一月之内荡平我无情帮。秦天香领教高招。”
“别,别价”这位混混大帮帮主,号称“混天混地”的萧浩急忙连连摇手,说:“别人不知道我的实力,秦大帮主你还不明白吗?不错,混混大帮的弟子遍布天下,比贵帮弟子起码多了5倍以上,而且传个消息、打探个什么事儿,比谁都有能耐。但动起武来,可没有一个称得上高手的。一月之内荡平无情帮?就算我承认,还怕没有人肯信呢?”
秦天香对他的解释并不意外,是以不假颜色地说:“那阁下是吃饱了来散步的。”
萧浩一笑说:“其实,我也想看看今天这位敢正面挑战无情帮的主子。不瞒你说,在无情帮出事前的一个月,我也栽在一个神秘人物手中。我猜八成就是那家伙。”
“哦?”秦天香微微惊了一下,说:“混混大帮也栽了?”
“混混大帮倒是没栽,栽的是我!”萧浩一脸的苦笑,说:“两个月前,一个家伙与我打赌,从牌九到麻将,从斗鸡到鞠蹴。每一样都让我输个精光,最后,只有把混混大帮帮主令牌折价做本。结果,输了!两个月内,混混大帮全体上下听令行事,而且,事后不得追查所行何事。”
这下,秦天香真的有点吃惊了,说:“打赌可是混混大帮的本行,你会输?会输到连自己的帮主令牌都被人拿去用了两个月?”
萧浩耸了耸肩,说:“我赌他无法在十日之内筹集纹银十万两以赈济黄河两岸难民,结果他做到了,混混大帮上下输得心服口服。”
“原来如此!”秦天香当然知道,混混大帮的成员虽大多是真的市井混混,但对自己的父老乡亲却都有着极深厚的感情。像这种赈灾之事,自然不会甘于人后。同时,一个能以十万纹银赈灾的人也绝不会是伤天害理的魔头级人物,是以能让混混大帮心甘情愿地让出帮主令牌达两个月之久。
萧浩接着说:“其实我也不冤,因为此后的一个月里。少林输了达摩堂的十八罗汉,武当输了紫霄宫三十六天罡剑士,丐帮输了十三分舵护法……这些人同我的帮主令牌一样,直到两天前才得以物归原主,恢复本来面目。”
秦天香猛然一震,是的!谁能在一月之内瓦解无情帮?只有这个人!这个既拥有混混大帮四通八达的消息网,同时又指挥着少林十八罗汉、武当三十六天罡剑士、丐帮十三分舵护法等近百名高手的人物才能在一月之内荡平无情帮。而且杀人之少,行事之快,令所有的江湖人士为之惊绝。
秦天香正惊讶间,萧浩一指山下,说:“这不,连少林的秃头、丐帮的花子和武当的牛鼻子们都来观战了。他们也想看看,那个能不露脸赢了这么多场赌赛的人是谁。”
秦天香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心想:说不定就是这几个自以为是的名门正派联手整我。即使不是这么,至少也脱不了关系。等着吧!等到老娘将那神秘人物杀了之后,非要下辣手,让你们各个门派血流成河,死人无数方能消我心头之恨。
正思忖之间,太阳渐渐地到了头顶。午时!
“余好江湖驾轻舟,烟涛深处看浮鸥……”远处,有人踏歌而至。中等的个子,淡青的布袍,一张似笑非笑圆脸。给人的印象是十分平凡,平凡得随便在哪个村中都能找出一打这样的年青人。
年青人远远地走来,与来观战的各派高手正打了个照面。
丐帮帮主钱大龙不禁“咦”了一声。在他身旁,正与他谈话的一个老和尚,不禁双掌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后,转身就走。
那老和尚就是正慧大师,也是少林来观战的领导者。他一走,身后的十八罗汉当然不得不跟上。这时,罗汉中最小的灯明禅师追上一步,问:“师伯赶了一天一夜来观战,为何却在开始时退场。”
正慧大师一笑说:“我来观战是想看看秦天香在少林一战后的武功进境如何。毕竟,奇袭无情帮有你们的一份,依她的个性,若赢得这场决斗后,少林马上就有血光之灾。所以,本座不得不来,才能知己知彼,以免今后措手不及。”
灯明禅师问:“那您为什么要在决战开始时离开?”
正慧大师淡淡一笑,说:“秦天香已输,少林今后也不会有事!再看争斗不过是徒乱人心而已。”
灯明禅师更加不解地问:“您怎么知道秦天香会输?”
“因为她的对手。”正慧大师似乎已知道灯明禅师的下一个问题,是以不等他问出口就说:“我心常动根不动。一个在十年前,以不到十五岁的年龄就悟出这个道理的人绝对不是情丝所能缚得住的。”
正慧大师和灯明禅师的对话一一传到秦天香的耳中。原来是他,是那个以一句话点醒正慧大师,使正慧大师将少林万相神功从十二层再进一步,达到无相境界的少年。
秦天香对他们的对话一点都不在意,只是在估量着正慧大师无相神功的克制方式。老和尚以为我必输?错了!所谓的八根情丝只是对付你而已,老娘真正的家底你又如何能清楚?好啊!此次绝战之后,第一个灭门的将是你少林。
我心常动根不动,悟此可破八欲丝。
秦天香的思绪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一个深山幽涧中。当一位百年前曾被称为武林第一大魔头的老人将这前所未闻的兵器交给她时,就是说了这句话。
每一根情丝都有自己单独的名称,喜、怒、哀、乐、怨、悲、愁、惬。八欲缠身,不病而亡!既然知道来者能破八欲,为何还要一战?因为秦天香有秘密,而这个秘密将会为她赢得今天的决战,也将助她踏平各大门派,重振无情帮。
年青人就站在她的对面,平静、随和,甚至带着点懒散的味道。
在面对真正的敌手时,秦天香的心总是平静如水。权欲、愤怒、怨恨…所有可能影响心境,乃至于影响武功的情绪一下子从她的心中退去。她甚至面带微笑地说:“你就是那个在一个月内荡平本帮的神秘人物。”
年青人微微一笑说:“谈不上神秘,因人成事而已。物极必反,当一个组织能够为所欲为而不加节制时,就到了该灭亡的时候了。”
秦天香似乎一点也不感到气愤,反而以一种拉家常式的口气说:“能知天行事,无为而成者绝非平凡人物,请教贵姓?”
“不妙!”一旁观战的丐帮帮主钱大龙嘟喃了一句。的确不妙,不仅是他,旁边一同观战的武当派掌门天极道长也有同样的想法。一个能面对大敌而如家常的人,一般只有两种可能:要不就是武功已臻古井不波、无我无相之境;要不就是已有必胜的把握。而对秦天香而言,更有可能的就是两者皆备。
但年青人却没有任何惊讶的反应,懒懒地回答说:“不敢,在下张大贵,一个平凡的乡下青年而已。”
“你的兵器呢?”秦天香现在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传说中绝情罗刹那么可怕。
张大贵慢慢地拉出一柄尺来长的木剑,说:“在此!”
开什么玩笑?面对武林第一号人物的生死决战,张大贵的兵器居然只是一柄小孩玩具似的木剑。
秦天香好象并不这么想,郑重地说:“好剑!可有名称?”
张大贵一笑,慢吞吞地说:“慧剑!”
慧剑斩情丝?
站在武当掌门天极道长身后的三十六天罡剑士之一的马踏关情不自禁地向师尊打听:“师父,张少侠手中的就是传说中的慧剑?能斩情断欲的慧剑?这慧剑怎么会是木头做的?”
天极道长捋了捋胡子,说:“其实慧剑无所不在,是否慧剑的关键并不是用什么材料做的。”
马踏关略略一愣,续而恍然,说:“师父的意思是一柄剑是否叫慧剑,关键并不是在剑,而在于用剑的人,在于用剑的人有无一颗慧心?”
天极道长看了一眼自己这个得意弟子,欣然说:“就凭这句话,你将成为武当派第五代弟子中的佼佼者。”
场中的绝情罗刹秦天香的脸上开始浮现出一点冷冷的笑意,说:“时辰已到,开始吧!”
随着那一声开始,观战的人迅速退出灵台外,以免蒙受池鱼之灾。这时,天地间仿佛倏然凝固下来。那阳光已不再有暖意,那风到了抱穹台边上打个转儿就回去了,那两个决战的人也如同塑像般彼此相距不到一丈地站在。
太阳一步一步西行,当观战的人中一些功力稍弱的人再也支撑不住气氛的压抑而不得不坐下调息时,秦天香开始动了。一直藏在她袖中的情丝像蛇一样缓缓地滑到地上,接着一寸一寸地向张大贵爬去。
张大贵仍然面带微笑,随随便便地站着,好象根本没有看到秦天香的情丝正慢慢地向他接近。情丝的爬动也越来越慢,如同前面有种无形的力量在阻挡着它的前进。有好多次,观战的人甚至以为情丝已经停止了前进,但在过了一段时间才发现只是因为它慢得无乎让人无法觉察而已。
秦天香离张大贵只有一丈,无论多慢的速度最终也可能到达。到了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情丝已到了离张大贵不足三尺的地面。张大贵也开始
动了,慧剑轻轻地往中门一立,平空生出一股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太阳的最后一缕光芒射落在灵台上,正落在早已等待在地上的情丝上。情丝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将那一缕绯红的反光射入张大贵的眼中。张大贵的瞳孔受到反光的刺激,微微一缩。秦天香的情丝顿时如同获得了无穷的能量,狂舞起来,攻向张大贵。
在此后的百年内,秦天香的这次出手被做为经典事例一次又一次的被人提及。面对自己的超级对手,要想取胜,自己的功力达到超凡境界只是其中因素之一。更重要的是要运用环境的力量,运用一切有利于自己的因素去争取胜利。秦天香显然早已对灵台的地形和太阳落山的角度了如指掌,所以在决战开始时,采用了蕴攻于守,侍机而动的战术。她先是以一种毫无破绽的守式迫使对手不敢冒然攻击,以防遭到意料不到的反击。同时,她又在对敌手不能直接产生威胁而引来攻击的前提下,一步一步将情丝调整到适当的位置。然后她等,利用绝情大法调整了灵台上的气氛压力,迫使敌手不得不全神贯注于她的压力。等到张大贵的瞳孔因反阳光刺激而稍一分神时,她才全力行霹雳一击。事后,每一个曾假想与秦天香对敌的高手莫不捏了一把冷汗,对于这样一个厉害的对手,谁不感到可怕?
喜出望外、怒火中烧、哀啼荒原、乐游山水,
怨妇泣血、悲歌天涯、愁绪秋暮、惬意春风。
八丝八招,魂飞魄散!秦天香在二十五年前练成这八招时,那位亦师亦父的老人笑着说:“从此之后,你已进入武林超级高手之列。”但秦天香并不满意,她问:“那么怎么才能做到武林第一?”老人长长叹了一口气说:“等你用一招而同时施展出八招时,才开始了武林第一的第一步。”
漫天丝影间,张大贵连退三步,挽剑划圆。太极!自身已圆满,又何需外来的东西呢?喜也好,怒也罢,统统被拒之门外。但秦天香已相当满意这个结果,她要的就是张大贵的三步退却。她紧接着追上一步,身形在空中云一样地展开,情丝就如同云中的闪电狂乱地跳动着。
一丝八影,七虚一实。八影一招,八丝八招同时以张大贵为中心汇聚而来。一招施尽八招,这就是老人所说的武林第一的初步。张大贵脸色一凝,手中的慧剑也迅速化开,太极生两仪,两仪化四象,四象合八卦,八卦乘六十四卦。乾坤定位、风雷相激、山泽通气、水火相济。以一卦定一丝
,一招接下了情丝的八招。
“好!”在模模糊糊中有点看清张大贵招式的武当天极道长不禁喝了一声彩。必竟,张大贵用的道家心法与武当的内家心法有相通之处,而玄妙的地方又远超于武当心法之上,看得天极道长不由自主地称赞。同样,这一招也成全了天极道长在太极剑法上更进一步,臻于无极境界。
秦天香忽然生出无从下手的感觉,一卦定一丝,情定则心静。张大贵手中的慧剑已封死了情丝所有的变化。
“武林第一和超卓高手相比,其差距就是能否化不可能为可能。武林第一并不一定是他的武功真正到了无人可以抗衡的境界,而是他能随时在环境的压力下,找到对付的最佳放方。尤其是无从下手不能下手不忍下手的压力下,化压力为动力,破出重重天关,才能真正成为武林第一。”对于老人的话,秦天香总是记得一清二楚。
一丝八影,已至变化的极端。即已无可再变,那么不如不变。秦天香双手双脚在空中一合,全身真气自奇经八脉中游走,流注入飞舞情丝中。八根情丝的漫天丝影倏然一收,八丝合一,拧成棍状,走中宫,长驱直入向张大贵的檀中穴挺进。
张大贵的慧剑也一下子从纷乱的卦象中凝形而出。绝灭!灭情、灭性、灭心!天地即灭,无我无人,哪还有什么躲避可言?慧剑直直地出中宫,迎向飞速贯向檀中穴的情丝。
慧剑、情丝终到了相逢之时。是慧剑斩情丝?还是情丝蚀慧剑?
“到底谁赢了?慧剑?还是情丝。”在此战的百年之后,一位号称武林第一智者的不知先生向人讲述这场空前的决战时,总会有人迫不及待地问这个问题。
不知先生神秘地笑笑,说:“据当时在场的观战者回忆,当慧剑和情丝相交的瞬间,相撞的那一点上突然暴发出耀目的光芒,等他们适应了那瞬间的强光时,发现情丝已寸寸而断,慧剑已成了碎片。”
听故事的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原来是以两败俱伤结局!”
“远还没到结局!真正的绝战才刚刚开始。”不知先生的神情中露出无限向往的神情,说:“我毕生最大的遗憾莫过于迟生了百年,不能见到这场前无故人,后无来者的决战!”
提问的人露出了深思的表情,说:“丝被断、剑已碎,为什么决战才刚刚开始?”
不知先生一笑,说:“你真以为那八根绯红的丝索就是情丝?”
提问的人大惊,脱口而出说:“什么?那八根施尽八欲的丝索并不是情丝?那么什么才是情丝。”
不知先生轻叹一声说:“不错,那八根丝索正确的名称应该是八欲丝,只因八欲缠身给人的感觉最接近的莫过于情字,所以很多人将之错认为情丝。同时,秦天香为了迷惑敌手,也将错就错地称它为情丝。其实,情丝是另外一样更具威力的兵器。在远古以来早已湮没的传说中,这种兵器只是两根丝状物,一名爱、一名痴。无色、无影、收之可入于芥子,纵之可横于须弥。至于它的威力到底如何,恐怕只有决战的双方才能真正体会。”
是的!情丝的威力只有决战的双方才能体会。满地绯红的断丝和碎木片在灵台上不断地盘旋,决战双方真气所控制的力场越来越大,几近遍布于峰顶的每个角落,迫使观战者不得不退到峰下。秦天香侧坐于灵台边的一块磐石上,双手不断地舞动,似乎正在牵引着什么。张大贵双脚微微分开,直直地站在灵台中心,右手五指向上,亮掌结无畏印,左手五指朝下,亮掌结与愿印。无畏者,勇猛精进;与愿者,慈悲接引。
“师父,这世上到底有没有能破情丝之人?”秦天香在第一次听说八欲丝可被人慧剑所破时,不由地想到了情丝。
那位以魔入道,已修至阿罗汉境界的老人沉思了片刻后,说:“自情丝这种兵器出现以来,还没有谁能破过。须知爱是生命之源、痴是诸缘之根,娑婆世界众生莫不有生命、有宿缘,又怎么能破?”
秦天香笑着说:“师父已修至断情绝欲、诸缘漏尽的地步。难道连你也破不了情丝?”
老人郑重地说:“我正想试试!”
虽已时隔二十年,秦天香仍清晰地记得那个落霞满山的春暮。老人独立于群山之颠,一手结无畏印,一手结与愿印,试图破开满天满地无所不在的情丝,但他失败了。正如老人自己所说的,若有生命便有爱、有缘,若要斩爱断缘,除非入于无余涅磐。所以老人败!不是败于情丝,而是败于自己。
秦天香的意识中似乎已将眼前的决战与二十年前的情形联成一片。所不同的是,张大贵将败得更快!因为秦天香已自他的眼中看出了内心的惆怅、怜爱和沉痛。虽然,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但也必定有一段伤心的历史,所以,他纵拥有可破八欲丝的慧剑,仍不能说明他已到了断情绝欲的境界,离当年老人的境界相差甚远,他将败得更快。
张大贵眼中的惆怅越来越浓,如同眼前化不开的暮色。
该结束了!秦天香心中想着,变幻的情丝如同有了生命般脱手飞出,奔向张大贵。
是到了结束的时候了!张大贵满心的惆怅、怜爱和沉痛竟如同有形的物体自双手凝结而出,无畏精进!与愿慈悲!
整座山峰在剧烈地抖动着,已退至峰底的观战者纷纷施展身法四散离开。但峰顶的灵台上却平静如故,台上盘膝坐着嘴角噙血的秦天香。她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眼光看着眼前似乎很平凡的张大贵。半晌,才以一种难以置信的口气期期地说:“你…你…真的破了情丝?”
张大贵点点头,说:“是的!”
秦天香自顾自地摇头,说:“不可能的!不可能的!这世上居然有人能破了情丝,你用的是什么武功。”
张大贵坦白地说:“无畏、与愿印法。”
“可……可是”秦天香滞了一滞,说:“二十年前,有一位修为盖世……已至无情无欲境界的高手用无畏与愿印法不但破不了情丝,反而死…死在情丝之下。你怎么可能用同样的武功破了情丝?”
张大贵咯了半口鲜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真正能破情丝的不是无情,而是多情,是情到深处无怨尤。须知佛若无情,又哪来的慈悲?菩萨若无情,又何需普渡众生?所以无畏精进就是对菩提的痴,与愿慈悲就是对众生的爱。那位前辈错误地理解了印法,以无情之心施有情之法,怎能成功?”
“多情破情丝?”秦天香顿时愣住了!
张大贵眼中的惆怅并未退却,边走边说:“醉过方知酒浓,爱过方知情重。你若没有真正的爱过,那么你永远无法领悟到多情破情丝的境界。问一句题外话,你纵横江湖二十年,从无敌手,为所欲为,但你真正快乐过吗……”
当他的身影在群山暮色中远去时,有歌声传来:“玫瑰,玫瑰,徒惹离人心碎。落花烟雨情冷,葬梦风雪剑横。横剑,横剑,眼前江山无限……”
秦天香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喃喃自语道:“我快乐吗……我快乐吗……多情…情丝…”当圆月升起时,秦天香已功散气绝,只有脸上浮现着的淡淡笑意,柔和朦胧得如同新升的春月。【全文完】
初稿于二OO一年五月二十六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