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西!阿西!!阿西!!! ——作者:沧桑 点击此处进入沧桑作品集 >>>
(1)
阿西!阿西!!阿西!!!
“多少次歌唱你唱出了希望
多少次散场你忘记了忧伤
你知道现在已经散场在黑漆漆的晚上
现在已经散场在陌生的地方
……。”
老是想起十八、九岁在清水埠当学徒的日子,老是想起张行的这首歌,在那些躁动的岁月。在那些走穴歌星们声嘶力竭的卖力表演结束后,我们一帮人走出发烫的清水埠电影院,象一股沸腾的铁水被从钳锅里倒进沙模,瞬间的冷却和空旷让我们僵硬得不知所措,我们唯有吼歌。
我们每次都想听的《阿西们的街》,但依然没有人唱,张行也没有来。
我们只有自己唱:“阿西!阿西!!阿西!!!”
我们都是学徒,我们都是阿西。
这是一首日本同名电影的插曲。电影讲述的是日本战后经济萧条期小企业的挣扎,小作坊老板和打工者的悲惨的处境。这首歌,只能用吼,不能唱。那段时间国内走穴的歌星们把落地式话筒当棍棒一样舞来舞去的动作,就是从那部电影中来的,痛苦的阿西们组成了一个乐队,就在街上,吼!扔东西、骂人、哭嚎。
“阿西!阿西!!阿西!!!”
当时把这首歌灌成录音带的是张行,虽说不原汁原味,但在那个邓丽君刘文正一统天下的年代,这首歌依然吸引了我们。
吼出清水埠,上田间机耕路地时候,我们刚好把“阿西”下面的一句改成“裤裆拉链”之类的粗话,我们开始掏出家伙比赛滋尿。
可以回去洗洗睡了,明天还得继续干活。哥们去抬阀门、车法兰。我又将拿起画笔,跟老师画那些千篇一律的广告画。
这就是八十年代初的在清水埠的某一个夜半时刻我和学徒兄弟们的生活情景。
几天前,老师自杀了,也没有跟我打声招呼,我觉得他这次走还是象以前我们分开那样,总是不太高兴。只不过这次他做得太绝,不回来了,不再给我解释和弥补的机会。
他这样做我可以理解,因为我不太孝敬,在他生活窘迫的时候,也没怎么帮上忙。几个月前,他还帮我画了两幅龙旗,就在他退休后守夜的那个首饰店里,我们和从前一样,一起绷好画布、架起椅子、打开颜料桶、拿粉笔勾线,金黄色的画布,黑线描龙,很过瘾很大气的图案和颜色对比。他一拿起油画笔,眼睛就开始放光,象将军拿起了长剑。
就是这熟悉的一切,让我的思绪又回到了从前。
读高中的时候,叛逆与另类的性格使我在学校一直不安分,带领同学们罢课闹文理分科、早恋、逃学。考不上大学几乎是注定的,对高考制度的反感、对枯燥课本的厌倦,使我在高中毕业后选择了一直喜欢的美术。
当然也不是正儿八经的考美院,我在老师开的广告美术社里当学徒。
老师看上去象个小老头,谢顶,其实只有四十多岁。传统美术造谐很高,曾经有一件作品被周总理当国礼送给了尼克松,还上过记录片,这是他一生的骄傲。
当时我十九岁,每天的生活就是描线涂色,广告社在瓯北,那是我老家,我一个人跟爷爷奶奶住在老家的老房子里,那是一幢建于民国的大木屋,很有点气派。据说我们家祖上是大地主,还开酒坊,现在我家老屋里还有一只大得能装下一头牛的酒缸。
在那一个黑黑的小房间里,人走上去地板会吱吱响,一张老大的木床,上面放着我的书、吉他以及走私过来的SONY四喇叭录音机和一大堆录音带。
广告社里的活儿很简单,那种广告油画我用了三个月就画得跟老师差不多了,甚至透视方面比老师还强,因为我学过素描,而老师用惯了传统的散点透视。跟我一起当学徒的阿胜,每天把自己搞得象个斑点狗,而我却有办法让自己滴墨不沾。
我觉得夜晚才是自己的天地,我那时候学古典吉他,《献给爱丽丝》、《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月光》等都是那时候学的,偶尔弹唱一首《外面的世界》、《大约在冬季》。在那个黑黑的房间里,我还写过好几部计划是长篇而事实上只开了个头的小说。
每当晚饭过后,我家那扇巨大的木门就会被几个哥们啪啪拍响,然后我会抽开烧火棍一般粗的门闩,吱呀一声打开门,然后他们就会闪进来,躲在我房间里听我弹琴唱歌,或者听录音带跟着吼叫,说黄色笑话,或者坐在我的床上打扑克。
一班哥们也都是学徒,不过他们干的活没有我轻松。
他们在那些遍地开花的家庭作坊里开车床,加工阀门。
那种作坊大部分设在工头们的家里,有时候一台台旧车床就在清代古建筑的中堂里开动。震得精致而破旧的雕花版乱颤。
阀门壳体是生铁铸造的,很重,哥们大部分未成年,有时得几个人抬,用卡盘固定好,一开车床,刀具一凑上去,黑黑的残沙铁屑飞腾起来,没一会儿,哥们的脸就成黑包公了。有时候去找他们,只能听声音凭体形。他们下班的第一件事是洗手,第二件事便是挖鼻孔,跟我最要好的阿光有次跟我开玩笑,说他的鼻涕干可以送给我当颜料画阀门保证原汁原味。
窝在我房间里听歌的时候,我们就会跟着破录音机一起吼,我们最喜欢听的一首歌就是
《阿西们的街》。
“阿西!阿西!!阿西!!!”
除了在我房里闹,我们的娱乐就是骑车到镇上去。那时候没有卡拉OK,没有歌厅,只有电影院、发廊。
我们能够叫得出来几乎每一家发廊里的女孩子的名字。阿光有一天大概是刚发了工资,晚上洗了三次头。中分的发型被三个不同的女孩子做出了三种不同的味道,他看上去很是兴奋,只是他的头发已经被折磨得如枯柴一般。
除了发廊,那时候有很多走穴的草台班子,在清水埠剧院演出,都是唱流行歌曲,都是学著名歌星的,有的学得还不赖,学邓丽君的能让你肉麻得发抖;学西城秀树的在唱〈罗拉〉的最后一句时一定会跪下来后仰,哭泣着把话筒象喝啤酒一样来个底朝天。
我们几乎每场都看,但没有一次有唱〈阿西们的街的〉。
于是,我们就在散场后在黑黑的没有路灯的街上吼。
“阿西!阿西!!阿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