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哭泣,是那种想强忍着又忍无可忍要从最怨忿的深处挤出来见天日的哭声。 我坐在她面前,手足无措,对于一个没经过多少这种机会锻炼的人来说,我的应急反应值得原谅。 我俯身向前,再次低声下气地恳求:“不要再哭了好吗?” 她以一贯的姿态对我的话置若罔闻,继续以手捂脸悲不自抑,她的哭声已惊得整间咖啡馆四座侧目,群情激忿。 我用眼角余光偷偷瞟瞟四周,马上收到好几束来自女同胞的谴责目光,象中国谴责美国轰炸南斯拉夫那样同仇敌忾的目光,如果此时有侠女在场,我一定已血溅五步,横死剑下了。 她们在想:啊,这个男人多么冷血,抛弃了女友,让她哭得这么伤心居然还表情木讷,无动于衷,这种男人简直是这个时代薄情寡义的男人的典型。 当然还有男同胞们夹杂着兴灾乐祸的同情谅解的目光。 他们在想:啊,这个男人多么愚蠢,居然选择这样一个公众场所来展现男人喜新厌旧的本色,如果是我一定做得比他干净利落,不留手尾。 我在想:啊啊,我为何这般命苦,明明被人抛弃还要承担这薄幸的罪名? 其实每一件事情的前因后果都不如表象看到的那样简单,有时候甚至是完全相反的。 坐在我对面的这个哀哀哭泣的女子是我谈了一年多恋爱的女友,芳名丁玲,下个月她要出国另谋高就,听说她家中已为她择得一家财万贯的华侨为夫婿,今日她约我来此地就为谈判分手,附带赠我一个发泄怒气的机会。 但当我一走进这家咖啡馆的时候我就明白这个机会已经变成一个妄想,在这一个音乐轻轻流淌,情侣排排紧坐,细语喁喁的午后咖啡馆里,我哪有勇气同她翻脸,哪有勇气对她高声,向世人宣布被人抛弃的悲惨事件,更别妄提义正辞严地指责她见利忘义背叛“爱情”了,男人的面子我还是要的,打落牙齿和血吞吧。 我无可奈何地决定做一回谦谦君子,决定胸怀宽广地假惺惺地祝她前程似锦,其实心里恨不得她去得国外只嫁到一个秃头麻脸的土华侨。 可是事情的发展真的富有戏剧性,她居然赶在我的虚情假意的宽容前放声痛哭。 就象一个戏剧在达到高潮前演员通常要酝酿感情一样,她先是一连串地列举我这一年来对她的不细心不体贴,不懂情趣不够温柔,接着顺理成章由原因推出结论,结论是我的所作所为令她心灰意冷只好远赴重洋另觅幸福。我真是罪不可赦,将一个爱情至上的纯情少女逼到一条金钱至上的绝路上去,而且还要背景离乡孤身一人漂泊海外。 我被她数落得目瞪口呆,还有没有公理,这种明显属于女方移情别恋的分手都变成我这个前男友的错? 我要反击了,我顾不得什么男人面子了。 可就在我要重振旗鼓准备大举进攻的时候丁玲适时地哭了。 于是局面又一次急转直下,我除了坐在那里发窘外别无可做。我算是明白什么叫先发置人了,看来丁玲深谙此道,我跟她谈了一年多的恋爱,连她一点皮毛都未学到,惭愧啊惭愧。 “嘻嘻”有人在这尴尬的气氛中发出不合谐的笑声。 我循声望去,是靠近窗边的隔壁桌的一个女子,她正瞅着我俩笑呢。 本来呢我是管不了别人笑的自由,我不能因为我们在上演悲剧,就不许别人上演喜剧,但那个女子是一人坐的,我不知道她来了多久,从我来之时她就已经坐在那里了,除了我俩的活话剧娱乐了她之外没有别的缘由。 这简直是对丁玲演技的污辱,对我手足无措的低能表现的嘲笑,我狠狠地瞪她一眼,希望她有所收敛,不要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她见我瞪她便侧过脸去,仍然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偷偷地憋着笑,那样笑是很辛苦的,笑得仿佛要断气。 我不再理她,也不看丁玲,闷头喝我的咖啡,这种情形我又不能拂袖而去,留丁玲一人在此继续悲痛,否则在众位女同胞眼里我怕是要罪加一等,这个城市这么小,叫我以后怎么做人?我惟有祈祷丁玲能为她的爱情节哀顺便,有结束这场话剧演出的意向。 许是我的祈祷发生了作用,丁玲在我以不变应万变的沉默中终于决定重组表情,推动剧情发展。 她坚强地擦了擦泪水,抬头说:“好吧,那就这样,从此我们各不相干。” 好吧,各不相干,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感到我的心已经悲哀到麻木。 她幽怨地看我一眼,然后起身,表情坚决地在各色目光中离开了咖啡馆。 我颓然靠在椅子上,分明体会到丁玲临别秋波里的恨意,难道这一年多来真的是我的所作所为“摧残”了一颗纯真的少女的心? 招来侍者,付清帐单,走到咖啡馆门口时,才发现天已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是夏日的雷阵雨,来势凶猛,雷声隆隆,雨点急密,但我是无论如何都不想再折回这家咖啡馆了,只好站在门口发呆,他妈的这会儿连出租车都看不到一辆,人要是倒霉起来真的是无以复加。 “书生,可愿让我送你一程?” 一个很好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首,看到有人递上一把长柄绸花伞。 握着伞柄的手洁白如玉,十指葱葱,再往上看,我看到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正似笑非笑地望住我。 那双眼睛的主人分明就是那个隔壁桌的女子。 “你叫我什么?书生?”我甚为迷惑,怀疑自己听错了,以为她刚才是叫我“先生”。 “是的,书生,我叫小翠。”她依然风情万种地浅言低语。 小翠?多么老土的名字,现在的都市女孩还有谁会叫这个名字,除非是从乡下过来的打工妹。但看她的样子,委实不象,哪有打工妹穿得这样奢华,一身华伦天奴的白色套装价值不菲。 “书生,我是小翠。”她朝我促狭地眨眨眼睛。 哪个小翠? “那个嫁给弱智残障儿童的小翠。” 哦,那个聊斋里的小狐狸。那我这个书生就是那个弱智残障的书生罗? 这种揶揄放在平时,我会一笑了之,但是今天在我饱受了折磨、冤屈与打击之后听到这话无异于雪上加霜,我有点恼羞成怒。若不是看在她俏丽的份上我早已经翻脸了。 我还是沉默为好,省得让人看第二场话剧。我背转身不理会她。 “你不屑一顾的沉默会惹女人生气。” 我坚定地充耳不闻。 “雨下得越来越大了,你真的不想我送你一程么?”她毫不介意我的冷淡,兀自在那里絮絮叨叨,“其实这种天气很配你的心情,放在电影里此时你应该冲进大雨中,如行尸走肉般在雨中踽踽而行,肉体的自虐可以减轻心灵的创伤。” 我终于忍无可忍,为何我碰来碰去都是这种蛮不讲理的女子? “小姐,你很无聊吗,请不要随便把别人的痛苦拿来当调味品好不好?” “你平时也是这样没有幽默感的对吗?怪不得女朋友要舍你而去了。” “你,”我怒极反笑,“好好好,你一定要送是吗?把伞拿来。” 她气定神闲地将伞递上,笑盈盈地道:“这就对了,你不知道刚才你这样冷口冷面地拒绝一个女子的殷勤有多伤她的心。” 这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女子,顺着她可以少很多麻烦。 我接过伞,撑开,是一片白底蓝花的世界。 雨点噼噼啪啪打在花上,溅起一朵朵小水花。 伞下亦是一派旖旎风光,佳人在侧,幽香暗袭,如果这事发生在另外三百六十四天中,我会认为它是一次不折不扣的艳遇,可是今天刚承受挫折,只觉得万事变幻莫测。 同我走进咖啡馆的时候是一个人,离开咖啡馆的是另一个人,滑稽的人生。 二 我遇到的小翠当然不是那个蒲松龄笔下的小翠了,我只是个平凡的人,不会有这种传奇的鬼灵精怪的事发生在我身上。 她叫姜碧,一个二十五岁的室内装璜设计师,但我仍然喜欢叫她小翠,那名字叫起来初觉俗气却余味无穷,一个再平常的名字因为有了一个美丽故事做背景就变得与众不同起来,就象那些本名起得不怎么样的作家因为写了脍炙人口的文章连带他们的名字也变得矜贵起来,更何况“碧”不就是“翠”么? 曾经不止一次地问小翠是否经常学雷峰做好事?答案是当然不是,她哪有那么多时间和那么高的情操。 “那么为何那天这么好心地用伞送我,是因为我英俊吗?”这话我是涎着脸问的,当然我并不英俊也不伟岸,长得非常的大众化。 这话我一问出,小翠先行笑翻了,“呵呵,书生你真幽默,是啊,那天我犯花痴。” “是吗?”我只好傻乎乎地陪笑,“那你一年发几天花痴呢?把这几个福利彩票的数字告诉我,穷困潦倒之日我可以出售给天下众生。” 她瞪我一眼,她瞪人的样子也是很美的。 “那天咖啡馆里这么多人,你发花痴为什么选我?”我求知的欲望永无止境。 “为什么为什么,十万个为什么么?书生很多事情是没有答案的,只有机缘巧合。” 我是学理工的,知道概率是怎么回事,而且我从未中过奖。 “你的回答缺乏说服力,任何事情都有缘由,这无端的艳福小生消受不起,令我终日惶恐不安。” “那好吧,我说实话,”小翠眼珠一转,“其实整间咖啡馆只有我了解实情,因为我离你们最近,所有细枝末节都听得一清二楚,整间咖啡馆我是唯一同情你的女性。” 原来如此,是为同情来着,如果我可以选择的话,我宁可一个女人崇拜我,而不是那个通常对弱小不幸者采取的字眼。 “真难想象你通常都以笑声来表达对某人的同情。” “呵呵,书生,你象个小学生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为何不给自己留点面子,都说了吧,我笑呢,是因为觉得你的表情特好玩。” 就这么简单?晓得我不问了,伤人自尊。 “其实你也蛮可爱的。”小翠见我脸色不好,诚心送我顶高帽。 同情,好玩,可爱,用在一个大男人身上怎么看都觉得别扭。 “是挺弱智的吧。”自嘲的本事我还是有一点的。 “你真有自知之明。” 这个死女子,比丁玲有过之而无不及。什么艳福,真是请走一佛又来一佛,可怜我这个孱弱的书生,永远也逃不出她们的手掌。 三 自从那次雨中漫步之后我开始约会小翠,一半为着医治这颗破碎的心,填补空虚的心灵,一半为着小翠那精致的模样儿,不用化妆,都可上聊斋演回狐仙。(当然先是为着她的美丽,难道是为着她的智慧来约会她?在男女约会中,首当其冲让脑细胞发生化学反应的仍然是色相,智慧要靠时间慢慢发掘,需要心灵来领会。) 失恋不仅是失去一段感情,更是对人自信心的一次打击,我需要开始一段新感情来重拾我的自信。那段时间我每天打电话给小翠,她仿佛成为我的心理医生,不独是女人,男人也一样,在失恋的时候特别需要人安慰,也特别容易对那个给予安慰的人产生依赖。 因为大家都挺忙的,住的又远,所以不能每天见面,但无论怎样忙我都会打电话给她,与其说我挂念她不如说我希望她助我早日走出心里的阴影。有时候很晚了我打电话给她只为听听她银铃般的笑声好让我安然入梦,好让我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我不是最孤独的,至少还有一个人关心我。 但我们从来都不提那个“爱”字,“爱”字说出来有千斤重,怕对方承受不来,更怕自已负担不起,怕有一日它崩溃之时,我们拼不回完整的自己。我们最多说“喜欢”,最多在“喜欢”前面加个“很”字,直到有一天晚上我睡至半夜,突然惊醒,混沌之际脑子里唯一闪过的是小翠的影子才发现我已经忘不了这个女子,不论醒着或睡着她始终在我心的某一个位置静静地看着我,看着我一步一步爱上她,她却不动生色。 我点上一根烟,靠在床上,思考良久,我对自己说我是真的爱上她了,这是好抑或是不好?我刚刚失恋马上又陷入另一场爱情中这是需要勇气的,最好的结果是我被她爱,她需要我没我不行而不是我没她不行,但现在事实是我没她不行,如果她现在退出我会痛苦万分,尤胜过我和丁玲的感情失败。 我摁熄烟蒂,给她拨了电话。 “喂”在电话响了五声之后,我终于听到小翠气若游丝的声音。 “小翠,我爱你。”我的声音在夜深人静的空气中回荡,连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什么”小翠依然半梦半醒,“谁?” “是周瑞。” “神精病,半夜三更打电话过来,扰人清梦。”小翠的声音开始有点清晰起来了,“你刚才说什么?” “我爱你。”我勇敢地对着空气说,如果她嘲笑我,明早就当是昨夜的一场梦,死不承认好了。 话筒里没声音,大概有半分钟左右,我听到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我知道她也需要思考。 “是失恋加速你的恋爱进程吗?”小翠的声音完全理智而冷静了。 “不是,那是两码事。” “但不久之前你必也对丁玲说过这句话,爱可以这样迅速地从一个人身上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吗?” “你说这句话我会将它理解为你在吃醋。” 我还不至于愚蠢到说你是我唯一爱过的女人,那只会让小翠这种冰雪聪明的女孩发笑。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小翠不依不饶。 “有人从看到对方第一眼起便坠入爱河,故有‘一见钟情’这个成语,时间不能衡量爱情。” “有没有想过我可能只是你这段特殊时期的替代品,失恋会让人脆弱,其实你只是想有个人爱你,你爱的人是你自己。” “你不相信我?” “我只怕你连自己都未搞清自己的感情就说爱我,更怕我糊里糊涂做了百草药,待你身心恢复健康之时便是我功成身退之日,我不要这样委屈。” “姜碧,你听好了,我从未将你当成替代品,你不象是这么不自信的人。”我有点急,怎么说来说去,还在兜圈子。 “你爱我吗?”话既已说到这个份上,我也顾不了这么多了,索性一次问完。 她不语,电话那头她在迟疑,一分钟,两分钟,她沉默得越久我越感到受伤。 “你不爱我对吗?”我又问 她轻轻叹了口气。 “爱是需要经过时间来验证的,怎能随便说出口,很晚了,明早还要上班,睡吧,别胡思乱想了,晚安。” 她挂了电话。 我半夜无眠,只在天快亮之际才迷迷糊糊合了一下眼。 四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与小翠的约会进展顺利,只是继那次夜半私语之后,我们都很小心地避开“爱”的话题,在我这方面我怕欲速则不达,在她那方面她干脆装聋作哑,但是我想只要我们继续约会,我就有机会,有机会就有希望。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现在我也很需要一个人陪我说说话,吃吃饭,令我的生活变得有生气起来,更何况对方是这样一个聪慧美丽的女子,虽然有时候小翠说话有点尖刻,但是总好过那些什么也不懂只会睁大眼睛对这个世界表示惊奇的洋娃娃,总好过那些什么都懂,进退自如滴水不漏的女子,前者显得无知,后者又太世故,哪如与小翠相处来得自然诙谐,总之在男女情事中,不爱则动辄得咎,爱则缺点都变优点。 今天中午又约了小翠吃牛排,说好十一点半准时到,这个死丫头足足晚了二十分钟才匆匆忙忙地赶到,而且习以为常,毫无愧疚之意。 “每次都迟到,这样考验人很容易把我烤焦。”我表示不满。 “锻炼你的意志与耐心不好吗,总有一天你会感谢我对你的栽培与塑造。” 你看看,她连一个道歉的表情都没有,还歪理成篇。 我要抗议,抗议命运的不公。 “为何在我生命中所有的女伴都蛮不讲理,嚣张跋扈,上天啊何时赐我一个温婉可人的女友?”我仰天嗟叹。 “书生,性格决定命运,你这一生是别指望小鸟依人,得享温柔了。” “难道我这一生都要在象你这样的恶女人手中被‘塑造’?”我心有不甘。 她抬头看看我,嘴角微微扬起,朱唇微启,我知道准没好话。 “反正你已是三级智障,碰上我这个恶女人,也就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我差点没给她噎死。 “好吧,对不起,我出门的时候多打扮了会儿,女为悦已者容,为了让你多悦一点我只好迟到罗。”小翠妩媚地瞄瞄我,她这种讽一下哄一下的伎俩我早就了如指掌,不过她说甜言蜜语的样子很可爱,让人心动。我一下子就原谅了她所有的“恶行”,伸手轻轻抚了下她的头发以示友好。 突然我看到小翠的表情呆了一下,我便问她:“怎么啦?” 她说:“你的前女友。她正走进来。” 我本能地想回头,小翠抓住我的手说:“别回头,自然点。” “我要不要同她打招呼?”我如临大敌,手心都已出汗,可不能再丢一次脸。 “静观其变,看她的反应再作打算。”小翠很镇定。 这样的会面尴尬是一定有的,看谁更无动于衷谁就占上风。 说话间,丁玲和她的女友已走到我们前面去了,她们大概是刚刚shopping回来,拎了大包小包的东西,算算日期,丁玲也快出国了,日子过得真快,两个月的时间就这样一晃而过,如果没有小翠我恐怕要度日如年。 丁玲看起来比以前消瘦,远赴重洋总有许多事要准备,要忙碌。 开始的时候她没有看到我,选了个离我们不远的位置坐下,她的位置正对着我,想避都避不了了。她拿过menu看了一回儿,然后抬头对侍者说话,然后她看到了我们,她愣了一下,刹那间神情有点恍惚。然后她的目光落到小翠抓住我的手上,脸色一下子变得灰败。 我突然感到心虚,不自觉地想抽回我的手。 小翠紧紧扣住它,低声说:“你不用心虚,是她先不要你,不是你先不要她。向她点一下头算是打招呼,这是男人应有的风度,然后继续同我说话,表情放自然。” 我深吸一口气,按捺住那一颗扑扑乱跳不知该往哪儿放的心,礼貌地向丁玲点了下头。 看得出来丁玲努力想给我一个得体的微笑,但是她脸上的肌肉一点都不听大脑的指挥,那个微笑就变成一个奇怪地表情挂在脸上。她心烦意乱地看着MENU,我知道她一定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果然隔了半分钟,她说不吃了走了,她们起身离开了这家店。 我看到她离去时,脸如死灰,脸上那个泫然欲泣的表情让我感到很难受,我并没有胜利的快感,相反心内伤感,无端地感到愧疚。为什么明明是她先背离了爱情,到头来却弄得仿佛是我对不住她? 小翠拿手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书生,魂儿回来了没有? 我抓住她的手说:“小翠,对不起。我刚才表现不好。” “你刚才表现很好,孺子可教。”小翠微笑。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我对她已经没什么了,只是这样的会面仍然让人失态,对不起,我没能做到对你心无旁骛。” “没有人可以与过去彻底了断,谁也无法更改历史,如果你刚才面对旧爱毫无反应,那倒让人心寒,又或者借了新欢之势在旧爱面前趾高气扬也会让人觉得没气量。” 我闻言不禁感动,说谢谢你,没想到你这样能理解人。 她低头,叹气。 “书生,其实你是个好人,只是在爱情上不懂得进取,那日在咖啡馆你如果尽力挽留,你们的关系并非毫无转机。” “她已经作出决定,我的挽留有用吗?何况我是自卑的,不能给她好前程。” “当一个女人说出决定的时候并不是真正地作出决定,她其实只是想你说出理由来否定她的决定,你的爱是她最好的前程,何必自卑,女人始终是感性的动物,除非她已对你兴味索然。可惜那天你什么也没说,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有,她说要分手你便同意,她说要出国你也不反对,她感到你对她无所谓,感到被你轻视,这样很伤她的自尊,她的伤心并非完全伪装。” 所以那天丁玲走时一副怨恨的样子,女人的心思真的让人费解。 “但是就算能追得她回头,仍然是要付出代价的,对吗?” “对,日后她会将你当日许诺之事一一拿出来要你兑现,她为你作出的牺牲为你错失的机会是你今生必须偿还的债务。” 小翠看着我静静地笑,那双黑眼睛一直看到我心深处,看到恒远未来。 我惭愧。 “我做不到。”我说,“这个代价太大,负担太重,我怕穷我毕生之力都还上这个债,届时就算两人能长相厮守,都会成为一对怨偶。” “我也做不到,所以我们现在在一起吃饭。”小翠大笑,“物以类聚。” 她举杯与我对饮, 在我们正心意相通,脉脉含情之际小翠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下号码,皱眉,接电话,她说我们不是通过电话了吗,已经说好了呀,怎么还打来,我在吃饭,走不开。对方显然不肯,又说了许多话,她很迟疑,看看我。我说没事,你有事的话先走吧。那好吧,过半个小时见,她对着电话里那个人说了个茶室的地址。接完电话,我问她是什么人打来的,她说一个客户,男的,很麻烦,装璜老是改来改去,非要跟她面谈不可, 我说那好,你早点走吧,别让人家等,他可不是你男友,经得起考验,耽误了工作就不好了。她啐了我一口,说那我走了。我目送着她离开,继续填我的肚子 五 吃完牛排,我就打的回公司去了。车子开到解放路的时候塞车了,象冥冥中自有注定,我坐的出租车刚刚好被塞在我与丁玲吃最后午餐的那个咖啡馆旁边,我感慨万千,两个月前的伤心与今日心情的对照只给人留下物是人非的感叹。我隔着车窗看那个咖啡馆,凭吊我逝去的感情,那条路并不宽我甚至可看清楚咖啡馆里的陈设和那些喝咖啡的人的表情,这时我看到了窗边的那件淡绿色连衣裙,跟小翠身上穿的那件一模一样,她的背影跟小翠也很象,大概是魅由心生吧,看谁都象她,但当她微微侧脸将脸转向窗边时我不禁吓了一跳,居然就是小翠,咦,她不是约那个客户去茶室了吗,怎么又改了来这里?还说人家改来改去主意太多,她自己还不是一样,我感到好笑。 车子继续塞车,我继续看小翠和她对面那个客户,他们坐的位置就是我初次碰到小翠她坐的那个位置,离吧台第三张桌子,我记得很清楚,看来小翠对这个位置情有独钟。她的客户,她的客户看起来很不错,年纪三十来岁左右,外表俊朗,笑起来很有男人味。 他们边谈边喝咖啡,我看不到小翠的表情,但是那个男人因为正对着我所以我看得很清楚。他在不停地说话,并殷勤地给小翠的咖啡里加糖加奶,小翠很自然地接受他为她所作的一切,他们看起来很熟稔,不知怎么地我突然对那个男人很反感,虽然他长得实在算得上英俊之列。 我不知道小翠说了什么,那个男人突然沉默下来,点上烟拼命地吸,很痛苦烦恼的样子,我想就算她不同意他的设计要求,他用得着苦恼成这个样子吗,大不了换个装璜公司,但是那个男人痛苦了一会儿之后,突然抓住小翠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并用恳求的眼神看着她。她居然并没有避开,她居然并不抽回自己的手,他根本就不是她的什么客户,我回转头,她在骗我,他们根本就关系不一般,他们根本不在谈什么装璜设计,他们在谈感情,我的心在滴血。 我对司机说我要下车,就在这里下车,司机说再等一会儿吧,路很快就通了,不要急,我说我就在这里下车。司机很抱歉地让我下了车。 当我走到小翠面前的时候她面前的位置是空的,我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难道这一切全是我的幻觉。小翠看到我,很惊讶,但并没有惊慌失措,从她脸上也看不到罪恶感。她只是问:“你怎么会来这里?”我说小翠,我没有跟踪你,一切真的都是机缘巧合,我路过这里看到你们,那个男人呢?小翠的眸子暗淡下来,说他去了洗手间。 我说:“你可以解释一下吗?” 她停了一下,然后抚了下披到脸上的长发,她抚发的样子还是很美。 “他是我的前世,”她说,“我们曾经差一点要订婚,但他家里一直反对,并不断给他介绍门当户对的女友,我们不断为这事吵架,但他一直说不好太违拗家里的意思,只是逢场作戏地敷衍那些介绍的女孩子。” 我有点心痛,看她现在说这些话的这副心平气和的样子,可其实她是那样一个心气高的女孩。 我说小翠当时你不觉得委屈吗? 她不语,低头,再抬头时,眼里仿佛有泪光。 “委屈?你说呢?”她说,“当然,所以我要他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那天我选择了这家咖啡馆这张我们以前经常坐的桌子来等他,我等了两个小时,他没有来,他的手机关机。” “因此你打算送我一程。”我说。 “是的,不只是对你同情,确切地说应是‘同病相怜’”。 任何事都有前因后果,这便是前因。 “现在呢,他为什么又回来找你?” “他向我求婚,他说分开的这两个月让他发现他是真的爱我,不能没有我,他以死相胁终于让他那个大富之家同意我作他们家的儿媳妇。” 我说小翠你相信他吗? 小翠看着我,她的眼神那样彷徨无助,我感到心象揪住了那样痛,我爱的女孩儿这样无助,我却对此无能为力。 谁也无法更改历史,这是她说的,谁都无法与过去彻底了断。 这时候她那个高大英俊的前男友回来了,他诧异地看着我们,他比我在车里看到的还要高大帅气。 书生,你是个好人,只是在爱情上不懂得进取。 我心如刀绞,眼泪都几乎落下。 “小翠,我爱你。” 这是我在咖啡馆里最后对她说的一句话。 我走到咖啡馆门口,历史再一次重演,老天很配合气氛地又下起雨来,一切都象那些电影拍得那样,一遇到情感起伏便要打雷下雨,这一回我决定符合剧情需要,走进滂沱大雨中,因为我知道再也不会有一双洁白如玉的手递上一把长柄花绸伞,再也不会有人在背后唤我,“书生,让我送你一程。” 我在雨中行走,雨点急且密,打在身上象小石子砸在身上一样痛,但不及我心中此时万分之一的疼痛。 那次夜半对话,关于“失恋”与“替代品”的讨论,她不只是不相信我对她的感情,她更不能确定她对我的感情,我只是她这段失恋时期的“替代品”,我终于明白。 小翠小翠,如果我说我爱你就可以挽留我们的感情,我愿意对你说一万句“我爱你”,我也不怕穷我毕生之力给你一个似锦前程,但是如果你根本就没有爱过我,我还能说什么,我真的不忍心看你彷徨和抱歉的表情,它让我为你心痛又为自己受伤。 正在我痛不欲生之际头上的雨停了,我抬头,看到一片白底蓝花的世界。 一个温润的身体比背后贴上来。 “书生,你是我的今生。”她说。我不敢回头,我怕我一回头就会发现那只是我的一个幻觉。直到她将手放在我的手中,我才确信那不是我悲伤过度产生的幻觉。 “你不后悔放弃那个英俊富有又爱你的男人?”我问。 “但我会更后悔失去你,从你离去的那一刻起我发现我的心失空,在那一刻恍然明白谁对我最重要。” 所有的情话听起来都是肉麻的,但这一刻听到小翠的话,我一下子被巨大的幸福所击倒,泪水忍也忍不住要从眼角流下来,那种失而复得的心情又怎可言喻? 小翠转到我面前看着我说:“书生,你哭了?” “没有,是雨水。”我强辩道。 “让我吻一下就知道了,泪水是热的,雨水是凉的。”小翠踮起脚尖,轻轻吻上我的眼睛。 我紧紧抱住她,生怕一放手她就会从我生命中消失。 小翠小翠,不管你是不是那个美丽的狐仙,我但愿与你相拥至天荒地老。 |
| ☆ 月光书屋 版权所有 中华文化网-月光书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