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天作品

当我坐进那辆三菱的时候，他们在后面起哄，仿佛我要去干什么不道德的交易，我知道这都是因为我平时很少出去应酬，拒绝他们邀约的结果，所以偶而出去一次便显得不同寻常，让人起疑。

他们是我的同事，在我下午接到电话说那辆车子会在四点半来接我时，小三便骂我荡妇，我笑，说小三你不能因为我不答应跟你出去玩你就这样毁我，你们夜夜笙歌，怎么就不许我出去应酬一下呢？

车子足足开了一个半小时才到得彼市，我的同学——某名牌大学在读研究生小葛已经在酒店门口等我了，她是我高中三年中最好的同学，今天便是应她邀约来到该市的。然后我见到她称之为大哥的李先生，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小葛同我说李先生虽然年纪跟她相差一截，但是人很好同她很讲得来，是忘年交。接着李先生就领我们上楼了，那个包厢，真的是曲径通幽，很隐蔽的样子，楼中楼，另要上一道小楼梯才找到门口。

一进门便看到满屋子的人，正对着门的一个中年男人热情地招呼我，说来来来，坐这里，我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有坐到边上的位子去，我坐在小葛的旁边，那个招呼我的中年男人便是小葛曾向我提起的该市张副市长，小葛说人很好的，也是忘年交，我不明白为什么她这么轻易就会说某人是一个好人，这么容易与人交心，我做不到，我太多疑，我也不轻易钦佩别人。

李先生就坐到我和张市长中间的那个位置上去了。接着就是相互介绍，彼此认识，乱发名片，有银行行长，有集团董事长，有工程指挥，有富商，还有这家酒店的跟我们年纪差不多大的两个女经理，她们因为高官在坐，多多少少有点拘谨。

我看了名片发现李先生居然是香港某国际发展集团公司的董事长，如果我年纪小几岁，我会对在座的各位都心生敬畏的，可惜后来我发现了一个真理，如果你对一个人无所求就不会存心迎合他，如果你不想从他身上得到任何好处你就不会拍他马屁，他再有钱再有权又关我啥事，再说我又是一个目光短浅的人，从来不懂得深挖洞广积粮，不懂得未雨绸缪，所以每一回总是人到用时方恨少，每一回总又不能改正错误，抓住机会。

喝了几杯酒之后，大概是因为我没有积极地拍隔壁李先生的马屁之故吧，他忽然说了句女人不能太清高。我一下子未能领会，平时单位里喝酒我通常也是这般沉默寡言，能避则避，令我的上司常常为我惋惜，说以你的容貌资质完全可以成为交际场上的风云人物，当然锻炼的机会要从应酬他开始，我说可惜酒量太糟，心有余而力不足。

听了李先生的话，小葛在一旁早“卟哧”一声笑出，说：“李大哥的名言是‘做女人不能做珠穆朗玛峰’。”

“对，做女人就要做黄山，峨眉山，风光秀丽，游人众多。”那位李大哥补充道，“珠峰让人望而生畏，有几个人愿去登它？”

“那也不是，珠峰比较纯洁。”那位早年毕业于浙大的郑行长接口道。

我马上对他心生好感，看不出这个相貌平平的中年人还有点慧根，遂点头表示赞同：“对对对，更何况也许有人甘于寂寞呢，黄山、峨眉山走的人多了我怕多少会产生环境污染问题。”

我说我对那些要做“珠穆郎玛峰”的女人表示敬意，我嘛最多也就做做泰山，“一览众山小”。众人皆笑。

我对面那个坐没坐相的姓孙的毛头小伙子这会儿跟我的同学小葛正聊得起劲，他也是浙大毕业，大概三十岁多一点，已经是杭州某个企业的董事长，名头一大串吓死人，我仔细地看了名片想人不可貌相这话说得没错。

他们在谈上外与北外，据行长介绍，孙董对这两所大学的女孩子很有实践经验，大家笑，孙董得意之后就开始介绍他发明的“弹簧定律”，并说这两所大学的女孩子都为这个定律倾倒，小葛专心致志地睁大眼睛听，她总能专注地静静地认真地听那些男人胡说八道，我已经做不到，我感到悲哀，她比我大一岁，可是她的心理明显比我年轻，比我对生活充满热爱之情。

孙董的“弹簧定律”分为男人与女人两部分。他先说男人定律，他说一个男人在婚前如果没有性经验没有放纵过结婚后就会很危险，容易走向相反面，所以女孩子要嫁人一定不能嫁那种乖宝宝，嫁人还是嫁情场浪子的好，接着他现身说法，说我对我老婆讲，我结婚了就不会跟她离婚，她可以很放心。

小葛还是听得很认真，我对她说别听他胡说，那不过是那些情场浪子为自己到处风流找的借口，再说这个定律我听好多人说过，不是你首创的。他说他们都是抄袭他的。我说那你怎么解释“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句话呢，要使一个情场浪子变为一个安分守己的老公，要使一个人的性格发生大转变，并不是靠对女人见多识广就能做到，除非是他经历了一次感情上的巨大打击或是真正爱过某一个人之后才会使他的性情改变，我想衡量一个男人婚后是否能成为好老公，不是看他的经历与经验，最主要还是看一个男人的本质。

他不置可否，又说了女人定律，他说女人就象一头狗，一般而言她比男人对感情忠诚，这话我跟小葛都爱听。然后他又说男人对女人就应该象对狗一样，不能对她太好，对她太好了她就感不到你对她好，你偶而对她好一下她反而会欢天喜地。这话有点侮辱人。

我说你这个定律好象不仅适合于女人，也很适合男人，只要是人就多多少少会犯贱。还有我郑重申明爱情和男人都不再是我们的主人，我们更爱自己，象王菲在《情书》里所唱，“人若不自爱，又怎能爱人？”在我们的生命中，男人是可来可去的，而另一些东西比如亲情与友情反而会永恒不变。我揽了揽小葛，我们相视而笑。

我说再则我们的老祖宗孔老夫子早就说过这句话，“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则不驯，远则怨。”太亲近了她就会对你不敬，太疏远了她就会抱怨，所以要不远不近，控制火候，你的定律只是由他的话得出的结论。

他被我说得很没面子，悻悻然不搭理我了。

这时候张市长已经喝了很多的酒，他开始发牢骚了，埋怨仕途不顺，埋怨自己太廉洁，埋怨别人贪污倒升官，然后他开始语重心长地教育我，小青啊，我一早就听小葛介绍过你，你是你们学校的校花。

呵呵，闻此言令我无地自容，以前的校花如今满眼沧桑，美丽不再，我倒是宁愿从未风光过，我只好自嘲，唉，人老珠黄，不提也罢。

小青啊，你一表人才，将来前途无量，但是你不要随便出来应酬人，要向小葛学习要应酬也要找些高品味的人，他继续教导。

他倒当我是交际花了，我酒也喝高了，闻言冲口而出，你以为我常常出来应酬呀，要不是小葛叫我来，我才不来。

市长被我得罪了，还好不是本市市长，我赶紧出言挽救，说对对对，要应酬也要找你们这样高素质的社会精英来应酬。其实我也不是不会拍马的，但问题是我的态度不够诚恳，说什么都语带嘲谑，让人老觉得我暗里在笑他，其实我是在笑我自己说的那些拍马的话。我怎么也做不到象小葛那样真诚而天真地看着市长说张市长遇到你我真的感到很幸运，因为我打心眼里不能仰慕他们敬重他们，这不仅让他们气恼更让我自己气恼。

对面的孙董不知怎么讲到派人去接飞机的经验上去，接男的他说会派女秘书去，接女的就派老头子去，其中自有奥秘，男人们就心照不宣地笑，我说我不知道你生意做得怎么样，但你真的很擅长“人事安排”，闻言举座轰然，他们说“人事安排，她说人事安排”。我酒喝高了之后就开始妙语如珠，胡乱讽刺人，那小子被我涮了两道，明显脸上挂不住，开始用眼睛向我放电，用那种不可一世居高临下的目光狠盯我，想在气势上压倒我，希望我会在他的目光下发窘害羞胆怯，我笑，小子哎，你尽管放马过来，我还怕你的目光会杀人呢，我还怕我会为你倾倒呢？两人的目光这样对峙了一会儿，我采用了他的“狗定律”，转脸学小葛做市长的忠实听众。

酒让市长忘了我刚才对他的冒犯，他又开始教育我了，他说小青啊，做官呢千万不能贪污，要做就做好官。我说我想贪污我还没那个机会呢，银行行长与那两个女经理忍不住就笑了，我这样玩世不恭的态度让市长怎么继续发表演讲，其他几个官与商就忍着笑说小姑娘真是天真可爱。小姑娘，呵呵，年纪一大把了还小姑娘，当然跟他们相比我还是小的。

对面的孙董问我以前在哪个学校念书，我说了我很久以前在杭州念的那所大学的名字，他恍然大悟的表情，说哦，那所学校我熟。我笑，说难道你在我念的学校也有“实践经验”？他赶紧说没有没有，居然红了脸，这种厚颜无耻的人还会脸红？仗着自己当了个董事长就到处在大学里骗女孩子，丰富自己的实践经验，还引以为豪。他向我要名片，我说我只是平民，没名片，他就要了我的手机号码，又说你不会骗我吧，我说我骗你干嘛，我还怕你吃了我呢？

后来我对小葛说我们得走了，太晚了。他们就挽留我们住在他们的城市里，我说不行，明早我还要上班，再说出来的时候他们都看到一辆车子接走我，我可不能让人说闲话。

最后孙董只好叫他的司机送我们回去，他们继续喝。我坐在奥迪A6车子里狠狠地发誓，两年之中我一定评上高师，不管单位里那班小人怎样眼红嫉妒我都非评上不可，两年之中我一定英语过八级，两年之中我一定出书，自己出钱也行，省得人家老拿我当花瓶看，不象对小葛那样尊敬。

以前我是很迷信的，常找人看相，不止一个相士说过如果我不是太早陷入感情，我至少可以读到硕士，现在应该在外国留学，他们说你的美丽让你成为别人追逐的目标，妨碍了你的学业和事业。以前我是不信的，现在开始信了，你看，半生磋砣皆为情误，如今年纪一把，一事无成，而美丽早已成过眼云烟，唯一硕果仅存的是还留了一点好气质。

其实这种应酬也挺好玩的，因为没有利害关系，我想怎样说就怎样说，不象单位里喝酒，为五斗米而折腰，明明觉得那些经理和上级领导的话无聊，却不敢反驳，还要作出很善解人意的样子来奉承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