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钢记 [作者:蓝天]




“十七岁的时候暗恋我的数学老师,每天要看到他瘦削的背影离开楼梯拐弯处我才平复那一颗扑扑乱跳的心,我的数学成绩因此不断下滑,信不信每堂数学课我听不到他说的任何话,我只忙于回避或凝视他的眼睛。“

“二十岁的时候爱上邻校男生,两人山盟海誓情比金坚整一年,毕业之后回到家乡便无疾而终,不了了之,告别了我生命中第一个男人。”

“工作后有英俊的男同事对我一见钟情,日日约我喝咖啡,渐渐变成情侣,又渐渐生分,初时的钟情变成后来的敷衍,终于捂着受伤的自尊负气离开。”

“二十三岁遇到生命中最爱的男人,接下来发生一系列惊心动魄的变故,最后他从人间蒸发,我失去他的消息,待我们重新相遇之时他已为人父。”

“二十四岁我离开我出生的城市,来到这里,开始新的人生,为着寂寞发生过几段感情,其中包括两段网恋,一段三角恋,二十六岁以后不再谈恋爱。”

苏苏对着手中那杯绿色的马丁尼叙述她一生的感情生活,她相信她的感情生活将止于此,在以后漫长的人生中她要靠偶而的回忆才会记起她也曾经在月色迷离下心动过,曾经在蓝天白云下心花怒放过,也曾经在更深夜静为某人辗转反侧泪湿衣襟彻夜不眠。

“现在终于有了一颗铜墙铁壁的心。”苏苏忍不住喟叹,懒洋洋声音中有劫后余生的疲惫与修成正果的骄傲

“经历复杂得可以出自传,”李修明在一旁附和,“书名就叫《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即使已经有了醉意,苏苏还是迅速地扭头瞪了他一眼,这家伙真让人讨厌,总喜欢揶揄她,破坏她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一点成就感。

然而细细一想,何尝不是好诠释?苏苏不禁莞尔。

修明是她的同事,当她三个月前在公司的走廊上碰到他时,他对她说“HI,你好”,并给了她一个阳光般灿烂的笑容,她刹那间有点发怔,分明感到自己的心动了一下,问自己这个男人是谁,从未见过,他的笑容却象阳光般亲切,似曾相识。

“你好,我是李修明,新同事。”他伸出手。

“苏苏。你好!”苏苏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与他相握。

他们就这样认识,并且在同一个部门工作,成为搭档,并且每日工作之余常常相约去酒吧喝一杯放松一下,两人好得象兄弟一样。

但修明绝不会当苏苏是兄弟,全公司都知道他喜欢苏苏,不喜欢她怎么会帮她修水管修电器,随叫随到,不喜欢她怎么会在抽屉里备有苏苏救急用的头痛药胃痛药,而他自己从来不患这些七痨八伤的病。

同事凡妮有一回悄悄拉苏苏到一边说:“你最近跟李修明走得很近吧?”

“当然,我们是搭档,一天见面十几个小时,近过他的任何亲人。”

“你别跟我打马虎眼,公司最近传闻你跟他关系暧昧。”

“你也知道是传闻,不过能够丰富你们的业余生活,我很荣幸。”

“那你真的跟他没什么?”凡妮半信半疑。

“怎么会没什么呢?我跟他阶级感情深厚,赛过亲兄弟。”

“真拿你没办法,”凡妮朝她眨眨眼睛,“眼睛放亮点,那小子暗恋你呢,别错过机会,真想不明白那么英俊的男人怎么会喜欢你这个冷漠的工作狂。你要是不要,我就上了。”

苏苏笑,“暗恋”?在E时代的快速节奏里还有人玩这种古老的把戏吗?谁的生命可以这样奢侈地浪费?





每晚十点钟苏苏都会上网,每晚十点她都会坐在她那张小小书桌前,泡上一杯茉莉花茶,打开电脑,打开OICQ对话框,等待MIKE上来聊天。

与MIKE聊天已经成为习惯,就象那杯茉莉花茶,一天不喝就好象还有什么未完成一样。苏苏从来不喝绿茶,红茶,任何其它茶都会让她失眠,她深悉自己体质敏感,所以只喝花茶。

MIKE是她八个月前认识的网友,摈弃了刚上网时的疯狂,苏苏坚持了君子之交淡如水的交友原则,几经努力,她与MIKE终于保持了一种同性朋友一样的关系。

“苏苏,今天有何新鲜事迹可诉与我听?”

“嘀嘀嘀”MIKE在OICQ上传来一行字。

“啊,与同事修明聊天,他叫我出自传,并给它一个好名字。”

“什么好名字?”

苏苏忍不住笑。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一个老旧名字,不过倒是很衬你的经历与心态。苏苏,你在笑,那个修明又是谁,可以让你快乐?”

苏苏惊讶。

“啊,我在笑你也知道,莫非装了监视器?”

“苏苏,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哦,那个李修明呀,我的新同事。”

“但你从未提及,因为无关紧要吗?”

“不,他是我得力拍档。”

苏苏想她才不会笨到跟MIKE谈另外一个男人与她的琐碎事情,久经风雨,这点与男人相处的技巧她还是懂的,她当他是同性,他未必肯当她是同性。

“你觉得他英俊吗?”

“MIKE,你知道现在我又在笑吗?你从未似今晚这般婆妈过。”

隔了半天,OICQ上才传来一行字。

“苏苏,让我见你好吗?”

又来了,苏苏感到头痛,MIKE的这个毛病好象间歇性会发作一样,不管她怎样费尽口舌始终不能铲除病根。

“MIKE,现在网上流行一句话叫‘相见不如怀念’,还有网友见光死等等,我不想以后每天晚上十点钟拿一杯茶对着黑漆漆电脑发呆。”

“苏苏,你是个铁石心肠的女人。”

“是的。”

苏苏答道,关了电脑。

其实苏苏不是没有网恋过,刚上网的时候,她是全身心地投入到那个虚拟的世界中去的,可惜付出与回报不成正比,两次网恋均告失败。

第一次网恋是她兴冲冲跑去跟一个自称长得跟香港四大天王很象的男人见面,虽然先前她也很疑惑,四大天王长得根本就不象,但是当时她被爱情冲昏了头脑,想就算他长得跟他们

有一点象也好,就算把他的描述打个五折想来总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吧。

可是甫一打照面,苏苏便悲愤莫名,天哪,居然是这样猥琐的一个男人,四大天王如果长得象他,不如自杀算了,省得被fans的萤光棒掷死。

她掉头就走,走得无影无踪,回到家中赶紧把他的号码扔到黑名单中去,简直不能想象她居然跟这样一个男人情意绵绵了一个多月。可恶的欺骗成性的网络,苏苏捂脸狠狠诅咒。

但是后来网络还是让苏苏见识了诚实的一面,在第二次网恋中苏苏见到一个才貌双全货真价实的美男子,那一刻她真以为自己中了彩票,苦尽甘来,她对他一见倾心,日夜思想,直到有一天他告诉她说他们离得太远,不如身边的幸福近在咫尺,触手可及,他在现实生活中交了女朋友,让苏苏作他的网上情人。苏苏万分失落,忍痛与他断了联系,谁要作那个虚拟情人与人分享爱情,对另一个女人的妒忌会让她精神分裂。

经历两次挫折,苏苏发誓再也不谈网恋,现实生活中的爱情都朝不保夕,更何况那个充满变数的网恋。所以五个月前当MIKE提出要见面的时候,苏苏一口回绝了他的请求,她希望与MIKE的友情可以天长地久。

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跟MIKE的关系只是案上那一杯茉莉花茶,不是绿荼、红荼、沱荼,不是咖啡,不是酒,只是一杯喝了依然能够安然入睡的花荼,不会令她兴奋失眠,亦不会头痛悲伤,最重要的是明早起来不会有黑眼圈。





日子象水一样流走,苏苏与修明吃的饭,喝的咖啡,品的茶,饮的酒如果要记下来的话也是厚厚一本流水帐。

“你们这样子与情侣有什么区别?除了未给你送花以外他做足一切男友应做的事。”凡妮叹道。

“他做了什么事?”

苏苏好笑。

“他将他宝贵的时间都用来陪伴你,你这个假公济私的老女人。”凡妮有点咬牙切齿。

“你妒嫉的话也可找一位英俊的男拍档,每日借工作之名霸占他十六小时,让他为你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苏苏想,难道我的时间就不宝贵吗?一个二十七岁的女子应该用来寻找未来归宿的时间都花在与拍档的厮混上。

可是苏苏一点都不心痛,时至今日她对爱情对婚姻都没有了明确的打算,二十岁的时候她会想天哪,如果没有恋爱可谈那她可怎么活啊,二十七岁的时候她发现原来没有爱情她也可以活得很健康。

这不能不感谢李修明与MIKE这两位生活与网络中的挚友,令她的生活与精神都热闹充实。

下班之后,李修明约苏苏看电影,

当他将中午就买好的电影票递上时,苏苏忍不住喟叹,“跟你相处真的让人舒服。”

“是呀,如果有人肯这样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广大人民群众也会奖他一面锦旗。”

修明又将手中一大包爆米花递给苏苏。

电影是港片,片名叫《爱情白面包》,看名字就知道是爱情片,这个爱情与白面包有关,李嘉欣与吴镇宇主演,演来真挚动人,跌宕起伏。

电影中的那些爱情总是感人的,总会让人忍不住相信它,忍不住为它流泪。

当那个阿甘似的男主角对已奔赴另一个男人怀抱的女主角说:“让我们钩手指许愿,我会照顾你一辈子。”

喜欢着另一个人的女主角只觉得他行为怪异好玩。

男主角说:“父亲去世之前也曾要我俯身病榻前与他钩手指,他要我照顾母亲一辈子,我答应他我会照顾她,现在我也答应你。”

影院里一片唏嘘。

苏苏的手指被李修明紧紧缠住,她没有抽回自己的手,在这一个伤感的氛围里,何妨让我们沉溺在故事中,想象我们是那肝肠寸断的男女主角,在别人的爱情中放纵一下自己的感情不算沉沦。

一直到电影结束,修明都没放开苏苏的手,苏苏居然也没反对,是那部电影起了魅惑作用。

结局是喜剧,女主角终于明白谁是最爱她的人。

走出影院时,李修明审视苏苏的脸。

“你哭过?”

“是的,让我想起年少时许过与听过的誓言。”

“可见还未炼到刀枪不入,百毒不侵。”

修明送苏苏到她家楼下,站在门口,苏苏拿出钥匙开门。

“苏苏。”修明叫她。

苏苏回头,看到天上有一轮大大的黄色的月亮,似金色的羽绒洒下淡淡柔辉。

修明看到眼前这个女子头发毛毛的有点乱,绒绒睫毛下的眼睛里月影朦胧,如梦如幻。

“苏苏。”他低唤她,情不自禁俯下头来吻她。

隔了半分钟,苏苏猛然惊醒,推开他。

“再见。”

可怜的苏苏甚至不敢抬头看他,不敢正视自己所犯下的错误便逃也似地奔上了楼梯。

不是十七八岁时的惊慌与甜蜜,是震惊,懊悔与尴尬。



当晚苏苏心烦意乱,待MIKE上来时,她已脾气暴躁。

“为何这么晚,每晚都是我等你,让人好没面子。”

“苏苏,你并非我女友,为何苛求?”

苏苏气馁。原来让男人等是女友的特权。

“苏苏,你今晚看起来心浮气燥,受了什么刺激?”

她欲待不言,又无人可诉,憋在心中只怕一晚都无法化解。

“是的,说来难以启齿。”

“是你的新同事吗?他向你示爱?”

“他忽然吻我。”

苏苏沉吟了一下,又打上一行字,“我没有拒绝,可是事后后悔。”

“你不喜欢他?”

“不,我从来不会与不喜欢的人相处超过一个星期,工作时间除外。”

“那么为何犹疑?”

“恋爱如饮烈酒,醉得越深醒时头就痛得越厉害,现时我更需要一杯清荼,让我唇齿留香,脑清神明。”

“并非所有爱情都会失败。”

MIKE不以为然。

“不,也许别人较幸运,但是失败在我身上已屡试不爽,我非铁人三项冠军,可以承受无挫折打击。”

“苏苏,想不到你对爱情这样悲观。”

MIKE惊讶。

“多年历炼,如果不能做到游刃有余,起码应学会逃生一招。”苏苏答道。

“说得好象战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那位仁兄又什么能耐令你不战而逃?”

“他太英俊,”隔了半天,苏苏才期期艾艾打出这句话,“而且性情通达,细心体贴,不是我这种资质粗陋之人可以匹配。”

“哈哈哈”MIKE大笑,“想不到一向眼高于顶的苏苏也会自卑,他有你说的这么好吗?让人嫉妒。”

“笑吧,笑吧,当心笑大你的嘴。”苏苏生气。是呀,在别人看来她的烦恼简直是荒诞笑剧。

“好吧不笑不笑,说正经的,苏苏,让我见你好吗?你会喜欢我的。”

天哪,苏苏看到这句话象见到鬼一样,双手捂住头呻吟。

“MIKE,求求你饶了我吧,不要再在此时令我百斤加担,我会因此而感谢你的。”

“这不公平。”

“他不是你的假想敌,而且没有他,我跟你依然只能作朋友。”

“何必把话说得这么绝。”

“嘿嘿,经验之谈。晚安。”

苏苏为求耳根清静,赶紧下了网。



第二天上班,苏苏一直当李修明是透明,视而不见。

他终于忍耐不住走到她跟前看着她浮肿的眼睛,问:“昨晚没睡好?”

“是的。”她眼皮都没抬一下。

“为什么?”他恨极她当他是隐形人,不觉步步紧逼。

“为着国家社稷,黎民百姓。”

苏苏打一个哈欠。

“咦,今天怎么怪怪的,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凡妮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

“对极,你的嗅觉的确灵敏,可以调去保卫科工作。”

苏苏毫不客气,最讨厌这种好管闲事,喜欢窥探人家隐私的三姑六婆。

一整个上午,修明都想找机会同苏苏说话,可是办公室里人多口杂,不是谈论私事的好地方。

终于挨到中午,李修明觑到一个无人的机会赶紧上前同苏苏讨论:“苏苏,昨晚的事”

苏苏不待他说出口,一把打断他的话。

“昨晚什么也没发生,如果有什么发生的话也只是个误会,我一向很健忘,希望你也偶而患一下失忆,你永远是我好拍档,好朋友,明白吗?”

“你说得这样清楚,我再不明白就成白痴了。”他垂头丧气,“唉,都是月亮惹的祸。”

闻言,苏苏不禁松一口气,她最怕人家死缠烂打,事事要一个解释与理由。

修明至大好处是从不给她难堪。

“是的,月色撩人,还有那部爱情电影。”苏苏道,“修明,谢谢你的理解。”

“不用谢了,我会痛恨自己的懦弱。把理解留给你,把痛苦留给我自己。高尚的李某人。”

他作痛不欲生状,苏苏大笑,唉,冰释前嫌,差点失去一位好友。



苏苏与李修明恢复了他们的正常关系,继续配合无间加班加点,继续风花雪月饮酒作乐,那天晚上的事就象湖面上一道涟漪,瞬间恢复平静,不留一丝痕迹。

过了不久,苏苏要到外省出差一个星期,因为第二天要乘早班飞机,她那天就修身养性,早点回家收拾行李。

夏天的天气说变就变,回来的时候还风清月朗,一下子就乌云遮月,大雨倾盆。苏苏庆幸自己早一步到家,未被雨淋到。

当苏苏看到电视新闻里的女播音员说今晚有大到暴雨时,想糟了,赶紧去关窗,可是已经晚了,风挟着雨大力地撞过来,那扇窗便似折断的鸟翼狠狠地被摔向墙壁,“哗啦啦”碎玻璃撒了一地。

她拿来扫帚打扫地上玻璃,雨和风便从那扇破窗户里浩浩荡荡地冲进来,席卷了客厅中一切不够重的东西。苏苏站在窗边,拿着个脸盆拼命地去挡那扇破窗,可是她很快就发现人与自然相比力量是多么渺小,俄顷她已全身湿透。

正在她一筹莫展之际,“啪”的一声,全屋漆黑,停电了,大概是风刮断了电线。

苏苏这一刻才真的感到自己孤苦无依,似风雨中小舟在黑暗中飘摇到不了岸。

平日素来以坚强自称的她这会儿突然感到做什么都是徒劳,索性扔了脸盆摸黑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对着满屋狼籍,泪水禁不住簌簌落下,此刻她只想回家乡。

黑暗中电话铃突然响起。

苏苏用手擦了下脸,接电话。

“苏苏,停电了。”是李修明打来。

“是的,比这个还糟。”她呜咽,“风打碎玻璃,雨灌进来。屋里几成水池。”

“苏苏,你又哭了?怎么象小孩子,修明哥哥马上来救你。”

“我哭有何稀奇,我也是肉身凡胎,你真当我是钢浇铁铸,你要来就快点来,不要等雨停了才过来,修明哥哥。”苏苏没好气地冲着电话嚷。

挂上电话,苏苏又坐在黑暗中发呆。

“啪啪啪”有人敲门。

苏苏全身肌肉都绷紧。

“谁?”她大声喝到,难道有人趁雨打劫?

“是我,李修明。”

“他来得没这么快。”她顺手抓起荼几上一把剪刀来防身,“我告诉你很快就会有人来我这里,你快走。”

“真的是我呀,苏苏,你吓傻了了,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李修明无奈地说。

苏苏细细辨认了一下,可不是那个修明哥哥,赶紧摸到门边把门打开。

“你怎么上来的?”

“我本想打电话叫你下来开门,又怕你摸黑下楼不方便,刚好有人下来,我就趁势进了门。”

苏苏想多危险,坏人也可以趁势进来啊。

“哪扇窗破了?家里有没有蜡烛啊?”

苏苏这时才想到家里还有应急灯,刚才她真的是吓傻了,只会坐在那里发呆。

两人借着打火机的微光找出应急灯点上,李修明用厚纸板钉住破窗,苏苏看着窗边浑身湿

透的背影,心内感动。

“钉好了,今晚就将就一下,明天再叫师傅来修。”

“都淋湿了,快擦一下。”她递上干毛巾,“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你走了之后,我在酒吧看到电视里播新闻,担心你应付不来,就马上打的过来,车开到你住的小区,就发现你们这一片全停电了。”

苏苏闻言鼻子微微发酸。

谁都会有软弱一刹那,这一刻便是苏苏内心冰山融化的一刹那。

她看到他高大的身影向她靠近,竟不晓得避开。

“苏苏,我挂念你,你让我放心不下,让我照顾你可好?”

他将她抱住,苏苏忽然有溺水般的无力感。

“苏苏,苏苏”他在她耳边喃喃低语,她感到自己象一片羽毛轻轻飞上云端,无从着落,软软的就落在他坚实的胸膛上不再思量。

怎样激情而混乱的一夜。

第二天早上,当第一缕阳光照到脸上时,苏苏猛然惊醒,猛然记起今早要出差。

当她转过脸看到身边仍然熟睡的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一下子脸色惨白,她记起昨晚所有事情,她与拍档发生一夜情,啊,她该如何应付这种关系,她有何办法将身边这个大活人象变魔术一样从身边变走?

没有。

苏苏简直不敢想象呆会儿该怎样面对醒来的李修明,这可不是一个吻那样简单,可以当什么事情都未发生过,她还没有那么开放,再说一夜情吧,也只适宜跟陌生人发生,跟身边的熟人发生叫他们日后怎样相处。

她悄悄地起身,收拾行李,趁他还未醒之前,飞也似地逃离公寓。

苏苏从未试过这样狼狈地从自己的住处逃走。



在另一个城市里,苏苏渡过了倍受煎熬的七天。

她的手机一直开着,因为工作的需要,她不能把它关掉,每一次手机响,都让她心脏狂跳,呼吸紧张,看过电话号码之后才松一口气,不是李修明打来的。

她一直没给他打电话,她不知道该怎样将声音放平稳放自然,若无其事同他打招呼,谈工作,然后将那晚之事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又或者干脆绝口不提。

她该怎样同他说?

说对不起,人在特定的环境下都会犯点错误,那晚的事纯粹是因为狂风暴雨令人意志薄弱?

还是说我们不要把它当一回事吧,还做好朋友,好拍档好不好?

她说什么才会令李修明不尴尬不受伤,她说什么才能说服自己真的不把它当回事儿?

“苏苏,我挂念你,让我照顾你可好?”

每晚每晚苏苏在宾馆的床上辗转反侧,那句话象个咒语一直在她耳边萦绕,令她不能成眠,她将头深深埋入枕间,仍然不能杜绝他的声音从最深远的地方向她低喃。

她开始想念他,想念他晴朗的笑容,想念他身上淡淡的剃须水味道,想念他对她的调侃,想念他为她做的每一件事,这样想念一个人算不算爱?

她的手机一直开着,她没给他打电话,因为她的心很乱,可是他为什么也不给她打电话呢?难道他也只当它是一件突发事件,过去就算了?

苏苏感到心情郁闷,只有恋爱的人才会这样患得患失,他太认真会让她烦恼,他不把它当回事儿又让她忧伤,看,还未真正开始恋爱,就已遭受种种折磨,多么令人气馁。

明天就要回去了,苏苏却头脑空白,找不到一句合适对白来描述他俩关系。她急需找个人来倾诉,来商量对策。

苏苏打开手提电脑,上了ICQ,这时她才想起跟MIKE有好长时间未联系了,自从跟李修明有了那个“暧昧”的吻之后就不知不觉地冷落了MIKE,虽说她一直强调她跟他们都只是朋友关系,可人的心理真的很奇怪,当她较在意一个追求者时,她就会下意识地避开另一个追求者。

MIKE不在线上,也许他等了好长时间都没等到她来就渐渐灰了心,渐渐也就改变了那个每晚十点钟上网的习惯,苏苏苦笑,她现在又要跟他聊什么呢,跟一个喜欢她的男人说,她喜欢上另一个男人很烦恼,请他来疏导她帮助她吗?这会不会有点不人道?

“嘀嘀嘀”ICQ上发来消息,苏苏想大概又是广告之类的东西。

打开,不是广告,却是MIKE在六天前留给她的一段留言。

“苏苏,对不起,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请不要生气。”MIKE首句就道歉。

苏苏无地自容,该道歉的人是她才对,没用到的时候把他扔在一边,用到了又急急翻出来加以利用,这就是她的待友之道。

她继续看下去。

“其实每天能够生活在你身边,每天能够看到你嘴角微笑时扬起的弧线和听到你假装沧桑的笑声是我最大的幸福。

当我五个月前提出要跟你见面时,你无情地拒绝了我,但是有什么可以扑灭一颗熊熊燃烧爱火的心呢?我没有征得你的同意偷偷地来看了你,苏苏,你信不信一见钟情,当我看到你第一眼时,我就双手合十感谢上天对我的厚待。

三个月前,我辞了职,来到你的城市,每一次当我提出要见你时,你总是毫不留情地拒绝我,我很想对你说真话,可是不论对网络上的我还是现实中的我,你都采取了一种逃避的态度,让我无从表述。苏苏,请你原谅我,我没有告诉你我的中文名字叫李修明。

当你那天早上逃难般地离开我的时候我知道你又要找很多理由来说服我们坚决不能恋爱,但是请你看在我背井离乡孤苦伶仃的份上给我一个炼钢铁的机会可好?

我想当你心烦的时候你会想到MIKE老友,他是你的烦恼收留站,所以我留了这封信给你,希望你会看到。

苏苏,学一句电影里的肉麻话,让我们钩手指许愿,我会照顾你一辈子。”

苏苏的眼泪落下来。





当苏苏走出候机大厅时,她看到修明站在斜阳里对她微笑。

她向他走去,踩着满地碎碎的夕阳感到自己正一步一步走向幸福。

她终于走到他跟前,抬头望他,万分感慨,不胜唏嘘。她以为他远在天涯,却想不到近在咫尺,是他的执着与耐心改变了他们的命运。

所以要忍不住紧紧拥抱他。

“我的书名要改作‘绕指柔’了”苏苏笑道。

“不,还是叫《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只是下半部那个炼钢之人换成了我。”李修明在她耳边说,“苏苏,人说一个好女人是一所好学校,多谢你锻炼了我钢铁般的意志,让我日后面对挫折困难百折不挠,无往不利。”

苏苏伏在他肩上大笑,想与他在一起起码不会让她太闷。

又要开始恋爱了,她对自己扮了个鬼脸,可是生命这样冗长而乏味,不恋爱又作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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