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本幸存下来的日记,文化大革命中多次抄家没有被抄走。日记写在了一个写着学习笔记的旧日记本上,由于特殊的原因,日记只能断断续续的写,相隔有时几个月,甚至一年。
一九五七年十二月十四日
小张不在,我偷偷的建立起新的日记,前几年的日记都被抄走了。这次要写' 地下'日记。
很奇怪,为什么我成了"真正"的敌人之后,监视反有放松。
昨天给我举行了"右派桂冠"的加冕典礼,人挺多,校政委杨言
亲自主持。我和另两个同志被宣布成了右派分子。罪名是莫须有,这是一些"马克思主义"的信徒采用中世纪教会的手段推理出来的。 我非常明白,这是我批评学校'机械地学苏联'所造成的后果。这篇文章投给解放军报,却刊登在八一杂志上。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把它正式列为罪名。
多少天来我痛苦过,不知流了多少眼泪。我不懂啊,为什么劳动人民的儿子可以加上剥削阶级头衔?为什么追求革命可以变成反革命?为什么寻求真理会有罪?这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时间又回到了中世纪?
当我眼泪流干的时候,我知道了我注定要被宰割。战争中没有死,今天却要做祭祀的牺牲品。像一只等待宰割的羊 我静静地等待着这一时刻,这一天果然到来了。昨天给妈妈去了信,报告了我的新身份,妈妈会怎么样?我不敢想。今天是星期六,晚上霞会来,怎么办?怎样告诉她这个不幸的消息。她始终相信我是无辜的,她 相信党不会冤枉好人,然而……。她安慰我,给我描绘幸福的未来,如今这一切都破灭了。我能和她说什么?几个月来我就怕她那双明亮但是隐藏着忧郁的眼睛,她的内心并不平静。为了安慰我,她向我说了假话。这一切今天都应该收场了。
一九五七年十二月十六日
前天晚上霞来了,她很平静,看来已经知道了我的情况。一反常态,她不再用假话安慰我,却装做没有发生什么事一样。我看得出,她极力掩饰自己,强做微笑。素日倔强的她 今天变得格外柔顺。往日命令式的口气今天听不到了。越是这样我越是抑制不住内心的痛苦,我落了泪 ,为她落了泪。
我怎么能牵连她,怎么能殃及一个善良人的命运。我请求她断绝我们的往来,她并不回答,只有泪水流满了她的面颊。
后来她说她愿意和我一起去受罪,去受改造。这纯粹是傻话,我只能又用假话去安慰她。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之间怎么可能再继续下去。
昨天,霞整整在这里呆了一天,她带来了一些吃食,一直到共同吃了晚饭才走。她的眼睛有些红肿,大概是夜间哭了。我成了小孩子,她的任务似乎就是哄着我高兴,其实这只能引起我更大的痛苦。
我的 "保护人"小张有些狼狈,几次进屋,又几次出屋。霞显得很大方,一举一动故意表现得那么自然随便,好像在自己家里。以前她并不这样。
一九五七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昨天晚饭前洁心给我端来了热腾腾的饺子。她坐在我的床头劝我吃,眼圈有些红。我打听志伟的病,她 说见好。后来霞来了,洁心走了。
霞突然提出要结婚,不知她是怎么想的。相识一年多,我们从来未提过结婚的事,她还年轻,正是学习上进的时候,哪能耽误她的青春。这正好,免得遗恨终身,我成了 "敌人",怎么能去沾污一个清白的人,破坏她的终身幸福。
霞提出了她的计划,还说要跟我一起去改造。我哭笑不得,只好用假话糊弄她。我说:右派是人民内部矛盾,不过一两年的事 ,那时候再结婚也不迟。她可以趁这个机会学习点东西。她不爱听。她说她已经丢掉幻想了,学习对我们根本没有用。
我劝她 ,为了她的今后,不要再到这里来了。至少在我还是右派时不要来往,她根本不理。临走时我送了她。快到兵营门口,她突然吻了我一下,急忙出了门。姑娘的心啊,真是令人难测。
一九五七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刚刚写完昨天的日记,霞就来了,又提了一包吃的东西,看样子又想呆一天。
今天霞再没提结婚的事,也许小张进进出出她不愿说,也许是又有了别的打算。对于小张我实在有些讨厌,我一不想自杀,二不想逃跑,实在不必这么经心。但想到这是阶级警惕性问题,心里也就释然了,真的,怨他干什么。
霞临走前告诉我几个月来就有人劝她和我划清界限,她就是不听。前天有人出面要把她 介绍给四十多岁的院里的副书记,这位副书记去年才和农村的妻子离了婚,儿子已经十几岁了。霞十分生气,把撮合人呛了一顿。霞自己说这下子种下了病根,恐怕预后不良。我吓呆了,急忙又劝她千万别再来往,以免惹火烧身。她不回答,只是轻蔑地笑了笑。怎样才能和明霞断绝往来呢,断绝以后又怎样才能保证霞的终身幸福呢?我想不出什么办法,我为霞担心,我恨我自己无能。
一九五八年二月十八日
昨天是旧历除夕,洁心和霞都拿来了吃的东西。霞很晚才走,我把霞一直送到医院门口。当上右派后,行动自由多了。
霞消瘦了许多,看来她很不顺心。从眼睛上就可以看出,她的两眼常常带出一种迷惘的神气,我很不放心,问她,她不肯说。
我希望她不要和我来往,她却来的更多,星期六晚上,星期天白天几乎都在这里。从感情上我盼望她来,只有她能给我一点安慰;理智上我不愿她来,这对她太不利了,我能为了自己一时愉快去伤害她么?目前我对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反正我要被处理,总有一天会从部队滚蛋,到那一天也就结束了。目前只能混一天算一天。绝望者的唯一出路是自我麻醉,等待终结。
小张入了梦乡,我却失了眠。想起了妈妈,想起了个人未来的命运,想到了霞,想到了许多好心的同志,我落了泪。
我忽然想起了屠格涅夫一本小说里,一位倒运的诗人写的诗:
我以衷心将自己献给新的感情,
在灵魂上我适如婴儿又获新生。
我素所膜拜的我今皆予以销毁,
我昔所销毁的我今又加以崇钦。
从今天起,这就是我的座右铭。
一九五八年四月二十日
一切都要结束了。我被开除了军籍,受到监督劳动处分,两天后就要发配到团泊洼的一个农场去劳动。于振华已经死了,留下的只是他的色身,也可以说是行尸走肉。这样我就得到了解脱 。
别了,霞!别了,志伟和洁心!别了,我工作过的学校!别了,我曾经热爱过的一切!别了,我的过去。
一九五八年四月二十五日
昨天我们被送到 '河北省干部建设农场'。同行者八人,七名囚犯一名解差。我们学校贡献出了七名右派,其中三名政治教员,两名文工队员,两名学员。
农场位于天津市东南四十公里,隔河与小站相对。干部农场是从第七劳改队划出来的一块地,有三百余亩,供发配来的右派们改造自己用。我们去时,劳改队的犯人正给我们建房,看样子我们还是建场的元勋泥!
农场有三个生产队,不到三百人,我被编入第二生产队。
一九五八年五月十八日
今天是星期日,农场过大礼拜,每十四天休息一次,看样子我们比创造人类的上帝要勤苦一倍。
来农场二十多天了,我没给任何人去信。我和过去分属两个世界,两个世界不应当有来往。
名曰干部农场,实际就是劳改农场。场长是位监狱长,生产队干部是劳改队中抽来的骨干管教干部,我们理所当然地也就该是囚犯。不过我们有一个比较好听的名字棗-劳动考察人员。犯人有刑期,考察却没有期,必须到考察者棗-劳改干部满意为止。待遇不比劳改犯人强。见了干部叫队长,互相间不准叫同志,这和犯人一样。劳动时间比犯人长,劳动强度比犯人大,这一点还不如犯人。常常和劳改队犯人一块下田,犯人收工了,我们还要劳动几个小时,这时恨不得也挤入劳改队里去。我们还有一种特殊待遇,就是要学习。右派们要学习互相批判,右派给右派贴大字报;右派要学会断章取义无限上纲,既批判了别人,也对自己提高了认识。不知这是谁发明的教育方法,发明者完全应该列入世界名人之中。
我们这批囚犯里,有省工会主席,文联书记,也有许多小人物,有编辑、作家、记者、文艺工作者,也有教书匠。总之是一批扛铁锨的文人。文人相轻,千万要小心,不要让别人蹬着你的肩膀向上献媚,这样你就会从畜生降入饿鬼,从饿鬼降入地狱。
一九五八年六月十五日
一连插了多少天秧,每天劳动十四五个小时,脸都空肿了。稍歇一歇,人们就想躺在地上打立正,腰痛得像散了架子。人们拼命吸烟,一方面想弄个喘息的机会,一方面希望尼古丁能减轻一点劳累。我学会用嘴叼着吸烟不用手。
霞给我来了封信,不知她从什么地方弄到了我的地址。她埋怨我到了场后不给她去信,信写得挺凄凉。我只能硬着心不回信,我不能再害这个清白的姑娘了。
一九五八年十一月二日
今天是大礼拜,稻子收割入了场,明天要去大战鸭子台,搞土方工程。
霞来过二十几封信,我始终不回信。有一根情丝把我们连在一起,不管隔多远。我必须硬着心肠砍断它。她在人间,我在地狱,我爱她,我就不能把她拖入灾难的深渊。
霞的最后一封信,隐隐露出了她正在承受着极大压力,不知是什么情况,我真替她担心。人间和地狱并不绝缘,只要有人恶意的推一把,你就会堕入地狱,并不一定是做了多少恶事 。善良的人就不会落入地狱么?我开始怀疑我的做法能否保证她 不堕入灾难的深渊!
霞来信说,如果我再不回信,她要亲自来找我,我的天,我是不是该回一封信,真拿不定主意。
一九五八年十一月十七日
大战鸭子台已经十几天了,早战、夜战、苦战、熬战,各种战弄得人筋疲力尽。一天吃四顿饭,干十七八个钟头活,挖泥抬筐。队干部轮流监工,还异想天开的让我们这帮右派写诗。为了应付差事,我写了一首'光膀子抬大筐',还被贴在工地上。不用说是一群毫无诗意的右派,就是普希金、拜伦在这种情况下也不会有什么诗情。一休息人们就躺倒,有人咬着馒头就睡着了。
我的饭量大得惊人,一顿饭吃一个一斤面的大馒头,一天吃四个。
我没给霞去信,不知最近是否又来了信。我们住在鸭子台,离农场十多里路,连大礼拜都不歇,哪有功夫回场。
一九五八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苦战了一两个月,今天才过一次大礼拜,而且要利用公休时间搬家。
我们这伙'囚犯'比劳改队的正牌囚犯还像囚犯,长长的头发、胡须,破烂污黑一股臭气的衣服,一个个疲惫到家的倒霉样子。当我们背着行李,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农场的时候,好像一群刚刚逃出纳粹集中营的难民。
回到农场看到了霞来的三封信,有一封信被人拆开后又封上了。我决定今天给霞回一封信,打消她的念头。(这封信的底稿夹在该页内)
明霞:
半年多以来收到了你几十封信,所以没回信是因为我觉得作为一个阶下囚,我没有资格继续占据你的纯洁心房。我有时想,如果我们不曾相识该多好!古人有'想见恨晚'之憾,我却有相识过早之怨。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我恨我自己,我早就该割断情丝回头是岸,不该一误再误。我这样做是害了你,我太自私了。你是一个好姑娘,纯洁,善良,聪明,正直,应该得到好结果,应该获得幸福,我怎么可以把你拖向黑暗?开始倒霉的那一天我就该果断地离开你,也许你已经遇到幸福了。忘记我吧,我是一个不值得你一念的人。你应该怨恨我,是我耽误了你的青春。
请不要再来信了,我的身份不比犯人好多少。尽管干活没有公安队站岗,却比劳改犯苦得多。而且来信会遭到检查。真正的我已经死去,留下的只是行尸走肉。永别了,让过去的一切都永远消逝了吧,包括我们幻梦般的过去。希望你保重,希望你在困难的环境中慎重从事。衷心祝愿你得到幸福。
请代向志伟、洁心问好,我不给他们写信,以免牵连他们。来农场后只写了这么一封信,今后不想再写。
别了,同志。祝你幸福。
振华于五八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一九五八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今天又收到了霞的信。读了她的信,我的心都要碎了,我怎么办呢?(信夹在此页)
振华 -我最亲爱的人:
我觉得我有权力这样称呼你,你不应该反对,如果你真的希望我幸福。
什么是我的幸福?我用几十封信换回了你一封信就觉得十分幸福。接到你的信,看到信封上熟悉的字,就忍不住掉下了眼泪,幸福的眼泪。目前只有你才能给我安慰。
过去是不会消逝的,我们的过去更不会,永远不会。一切都不是幻梦,过去不是,现在也不是。你骗我,骗我。你怎么能够忘记我们过去的一切。我们一起描绘着美好的未来,交谈着各自得到的知识,向往着共同的幸福,倾诉着相互的爱 ,这一切怎么可以忘记,怎么能够忘记?
和你相识我永不后悔,恨的是相识太晚,悔的是没有能分担你的痛苦。如果我们早一点结婚,也许你不会这么痛苦!
什么是幸福?难道我们之间没有共同语言吗?我不希求虚荣和享受,不怕贫苦和劳累,但决不做任人摆弄的玩物。我们有过幻想,想多得一点知识,想为人类思想做一些贡献,这个幻想已经破灭了,你我都永远得不到了。幻想丢掉了,难道不应该追求现实?我求什么?只希望能和真正的好人在一起相依为命,不做供人欣赏的花,不做别人的附属品。
我和你说过,一位领导看中了我,想娶我去供他欣赏玩弄,有一天欣赏够了或没有欣赏价值时就抛掉,像他已经做过的那样。我不想当官太太,也不想追求这种幸福。于是患了预后不良的病。我看透了,给一个无辜者加某种罪名是很容易的事 。我没有和你划清界限,这个我承认,因为我没有看到我们之间有什么界限;又造了一些我和你的谣言,这个我也不在乎,因为我的心中只有你。可是如果你抛开了我,那会怎么样?难道你真的不明白,没有你我就会一切都破灭,就会没有生存的意义。
你很累很苦,我真想替你分担一半,只是办不到,我有多心疼。咬咬牙熬过去吧,我们是会熬过去的。你不是说过有那么一天吗?那一天会来的,一定会来的。只是我求你,再忙再累,至少一个月也要给我一封信,哪怕几个字。我需要强心剂,我只能告诉你,我要顶不住啦,唯有你能支援我,送给我精神上的强心剂吧!
最近我正在联系回我的故里,早点离开这个鬼地方才好。有了消息我会告诉你。
我有个预感,你会回到我身旁,我们还会像过去那样。我常梦见你,梦中我们和原来一样。睡梦中挺高兴,醒来一场空。真要离开了这里,我一定要去看你。
让我吻你
永远爱你的霞
一九五八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晚
一九五九年五月一日
今天是五一节,农场放假一天,人们都到总场(七劳改队队部)去看犯人演戏。我洗洗衣服,写写日记,准备去当看水员。旱育秧早已开始,水育秧也要开始了。
霞来了信,说她可能被批准离开医院调到一个小县城,这里是她 的故乡。她 打算在调离时顺便看看我。我非常想念她,但又怕她来,我真不愿意让她看到我们这群囚徒的可怜像。
未来如何,不可预卜。霞想象的那一天能否来到,目前难以想象。无论如何我不应该成为她的累赘。
对于霞的固执,我失败了。对于她 ,我不想按着办,也必须跟着走。究竟会走向何方,是福还是祸,都难预料。我感到无能为力。对于现实社会强加给我的这一切,我无力拒绝,也不能改变,我的作用,不过是一个被任意数去除的零。
我们处于一个伟大的时代。人的主观能动性已经能够'移星换月''扭转乾坤'。简单的生产工具加上豪情壮志竟然产生了魔术般的生产力,粮食亩产已达十万斤,地球打算把几万万年积存的东西一次归还给中国。共产主义马上来临,苏联、英国、美国很快远远地 落在我们背后。一切自然,社会规律都为革命的豪言壮语让路,存在决定意识已经发展到意识决定存在。除了高呼光荣,伟大,正确之外,还能找得出什么词汇来形容这个了不起的时代呢?
面对伟大时代的光明远景,回思自己黯淡的未来,我的出路究竟是什么呢?
一九五九年六月十三日
又是插秧大忙季节,我却稍稍得到了一点安闲,因为我被选上了看水员。看水虽然责任重大,而且一天要工作十五六个小时,好在免去了整日弯腰之苦。
为了霞,为了我们的未来,我只好争取早日改造好。改造好的标准是什么?是向管教干部靠拢,会看脸色说话,会根据风向发表意见。这并不容易。我发现有些人善于编造假话,有些人不仅编假话 而且对所编的假话深信不疑,这才是达到了至高的革命境界。我自愧不行,尽最大努力只能昧着心跟着说几句假话,这已是一年多的改造成果了。坚持说真话只能死路一条,只能在右派帽子上再加上一顶顽固帽子,最后结果是不言而谕的。
一九五九年七月二十九日
看水已有一个半月,天气闷热,稻苗却长势良好。绿油油的禾苗一天比一天茁壮,目前正是圆梗拔节时期。眼看自己的辛勤劳动有了效果,自然十分高兴。对于我,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可以欣慰的东西呢?
农场决定要从二百亩大田里选拔壮苗,挤到一亩卫星田,要放一个高产卫星。人们把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都利用起来,上面用褥单搭上棚,里面装上几棵带着泥坨的稻苗,像抬轿一样从大田抬到丰产田,然后一棵挨一棵地挤在一起。眼看自己的劳动成果被蹂躏,我有些难过,但想起我自己的命运又比禾苗强多少的时候,我又释然了。我悟出了一个真理,那就是人们都喜欢驯顺的东西。你如果想讨人喜欢,第一要学会逆来顺受,第二要学会表达'个人无思想'。
一九五九年八月三日
连续下了几天雨,稻田里到处是水,连毛渠埂都看不见了。洼地就是这样,河底比屋顶高,灌水容易排水难。一连忙了一天一宿,脸盆舀,水车绞,水泵排,全体总动员,总算保住了稻田。团泊洼的土真怪,下雨一摊泥,干了硬似石。这几天人们把渠埂踩得乱七八糟。
雷雨中,看水员小刘抗锨巡回检查,被雷击死了。由于是一个右派,连个追悼会都没开就草草安葬了,坟前连个记号都没有。看水员们都有些兔死狐悲,但谁也没有说什么。一年多来,人们学会了少说话不说话。这也不行。管教干部已经讲了:'接受教训不说话不是改造好的表现,这实质是一种消极抵抗'。怎么才算积极?看来只有看眼色说假话。想不到当一个劳动者也不是容易的事。
一九五九年八月七日
今天是我最愉快的日子。中午老王回去打饭,老远我就看见他带来一个人。我猜是霞,果然霞到了。
风尘仆仆的霞又黄又瘦,由于气候炎热,她的上衣已经溻透了,额角挂着汗珠,右手吃力地提着一个提兜。她的两只大眼睛还是那样明亮,而且满不在乎地搜索着新环境里的一切。我站在斗渠旁,看来她并没有把我一眼看出。
老王停了步,瞬间霞抬起了头,眼睛含着泪花,我急忙迎了上去。她没有让眼泪流出来,默默地端详着眼前这个十分熟悉的陌生人。真的,头上带着摘掉了帽徽的旧大沿帽,高绾两只裤脚,污泥和汗水混在一起的背心,赤露着乌黑的臂膀,光着两只泥脚。这难道就是她渴望一见的人吗?我又有十多天没刮脸了,我的胡子也能把她吓倒。
老王给我放下带来的午饭棗-增量米饭,就扛上铁锨走了。我把霞领进了看水员休息处棗-十四号地旁的一个小帐蓬里。帐篷里潮湿黑暗,我让霞坐在了铺着干苇草又蒙着旧雨布的地铺上。倔强的霞流下了眼泪。
我们都想安慰对方,面对此情此景又觉得没有什么可以安慰的,我们彼此不过都'同是天涯沦落人'。还是霞打破了僵局,她说:不管怎样我们终于见面了。然后就伏在了我的身上哭了。我也无法抑制自己的眼泪。我忽然想:命运之神啊,你为什么要捉弄我们这一双苦命的人?我在摸模糊糊地承认上帝和命运,真的,如果不是天上的造物主在捉弄,难道是人间的造物主?
后来我们终于破涕为笑。霞尝了我们的'水原三百粒'的增量米饭,我吃了她带来的蛋糕和罐头。然后我们一起去大田补水。霞一定要学我的样子绾起裤脚打赤足,晒干了的毛渠埂上的硬土棱,硌得她摇摇晃晃,她偏不服输。我劝她穿上鞋,她不肯。地里没有别人,她脱了上衣在斗渠投洗,又帮我洗了上衣。我们彼此谈着,说了许多许多,似乎从没有说过这么多话。过去我们之间还有些矜持,今天已经完全打破了。苦难可以消灭爱情,也可以增进爱情。但愿天下苦难中的有情人都成眷属。
一九五九年八月九日
今天上午霞走了,我送她到汽车站,我觉得我的什么东西也被她带走了。
原来怕她来,现在怕她走,但她必须走,她要到一个新地方去报到。这里不是她可以久留的地方,何况她自己报了一个右派未婚妻。
我一直送她上了汽车,她依依不舍地向我挥手。她最后还是和我说,一定要咬住牙,挺过去,一定要等到那一天。那一天究竟是个什么样子,我还是想象不出。我不是厌世主义者,对生活也不怀疑,但从眼前的情景里,看不出出路到底在何方?
霞去的是一个小县城,是她的故乡,但我总觉得到处都张着一张可怕的网。人生旅途处处是陷阱,我怕我的霞会掉进陷阱。
霞告诉我,她落到这般光景是由于没有嫁给那位副书记。对于逃出他的魔掌似乎还有几分高兴。
我能说什么?我看到的实在太多了,我总怕我的霞不能逃出命运的魔掌!霞走了,留下的是我对她的悬念,没有用的悬念。对于她,我能给的是什么呢?
一九五九年八月十三日
霞来了信,她平安地到了地方,而且回了家,看到她的亲人棗-我们的妈妈。霞是这样写的,但我还有些犹豫。我在想,我应不应该轻易地把自己的悲惨命运加在一个善良的姑娘身上。
我的妈妈在北京市,是一个领导干部,我怕她 不肖有这样一个右派儿子。妈妈来过信,要我好好改造,早日回到人民的队伍。我仍然百思不解,我需要改造的是什么?是马克思主义的信仰,还是一颗曾想为祖国献出自己才华智慧的心?谁是人民,人民在那里?我到什么地方去寻找人民?
我需要一个妈妈,一个相信并爱自己儿子的妈妈!
一九五九年十月十五日
我又学到了一个新理论,农场领导讲,要从政治上着眼,不要计较经济得失。我们中国钢铁元帅升帐、粮食产量上卫星,在世界上影响极大,有巨大政治意义,不要只看一点经济损失。
农场搞的丰产田失败了,挤在一起的秧苗不到十几天都死干净了。场部仍让一个搞农业的右派查稻苗根数,计算单株产量和千粒重,推算出总产。河北日报出了一个号外,说团泊洼卫星田放了一个亩产十几万斤的大卫星。我不知道团泊洼什么地方亩产了十几万斤水稻?农场领导讲,一位大科学家说,就太阳的能量讲,亩产十几万斤粮食是完全可能的。不过我想,除此之外是否还要其他条件?我忽然醒悟,这是一种说假话的技巧。只强调一点,而不计其他,不是就可以睁着眼睛说假话了吗!
一九六○年十一月十二日
稻子收割了,打出的稻子被拉走,我们吃的却是科学最新成果棗-稻草淀粉加上营养丰富的小球藻。所谓稻草淀粉就是稻草烘干后磨成面;小球藻则是刷锅洗碗水,盖上稻草帘子,捂出来的绿沫沫。人吃草自然要拉牲口粪,大便时间延长了,一蹲半小时,甚至要用手抠,管教干部还认为是磨洋工。
霞给我寄了几次吃食,我几次制止不让她寄,不是我不想吃,而是不愿从她嘴里夺食,农村也不好过。最近我们二队三组撑死了一个右派,这个人偷着吃了分配给全组十二个人的六斤八宝面,是用小勺一口一口干吃的。晚上下工时还见他躺在床上打滚,不到十点就送了命 。人们饿疯了吃生黄豆粒吃生小鱼。休息的时间就谈论什么东西好吃,搞精神会餐。管教干部马上发现了新动向,认为这是对瓜菜代政策的公开反抗。本来么,吃得如此好,凭什么还要搞精神会餐?挨饿必须说吃得好吃得饱,这是改造右派的又一新办法。我忽然想:右派是因为有思想,人没有了头脑自然永远不会产生右派。其实还有一种更捷便的改造右派办法,那就是组织大规模的手术队,开展大脑切除手术。
一九六一年二月十五日
昨天是旧历除夕,场部开恩每人给一斤面包饺子,另给一些咸鱼当酒菜,还一人分配半斤酒。这是三年来的第一次皇恩浩荡。
今天是大年初一,放假休息,不少人在泻肚。大约是吃惯了草,偶然吃了人食就会不适应。看样子时间长了,我们都会生出反刍胃。
我得了营养性浮肿,浑身无力还要干活。遇到这个时候我就看见了霞的两只大眼睛,看到了她的期望和同情。我应该咬住牙挺过去,等到那一天,不管那一天是个什么样子。
前些日子霞给我寄来了一代六味地黄丸,亏她想得出。这么多药我只吃了四次,太好吃了。最后留下十丸没舍得吃,至今还留在我的木箱子里。
霞在一个公社医院工作,看样子还是不那么顺心。她的来信谈到自己时总是官样文章,什么'一切都好','不比挂念'等,对于她,我十分不放心。
一九六一年四月二十四日
育秧又 要开始了,这是第四个年头,也是我入场改造的三周年。
最近我被任命为生产组长,原来的组长'改造'好了。前些日子,场部办公室门前贴了一张红纸,宣布了二十三名改造好摘掉右派帽子的名单。摘了帽子的人喜气扬扬地换了职工食堂的饭票,当天就改吃大米面窝头,不再吃稻草淀粉。今天都已经分配走了。
这就是霞说的那一天吗?我什么时候能有这一天?当上了生产组长,可能是取得了这一天的候补资格,我应该把这个喜信报告给霞。
名曰生产组长,不仅分配干活,而且要抓思想。每周都要向管教干部汇报组内人员的思想改造情况。我想尽量上天言好事,也不行。我们组老赵去年秋天饿极了,吃了稻田埂上的生黄豆,此事队长耿耿于怀,直到我又补充了老赵最近干活时又大谈吃喝,队长才满意地记在了本子上。看来单靠个人努力还是不能改好,人总要踩着别人的头向上爬 ,我也不得不干这种卑劣的事。天啊,为了霞,为了自己能有那么一天,我也学会了损人利己了,三年来我确实被改造了。
一九六一年九月十二日
今天场部办公室门前又贴出了红榜,我居然被金榜提名。有人告诉了我,我还是亲自去看。看到我的名字时心跳个不停,有人向我打招呼我都不知道。不知是喜是悲,是高兴还是激动,我无法冷静下来。
早饭就搬到了职工食堂,立即结束了吃草的历史。看着同组的人提着篮子去买发黄黑的稻草淀粉窝头时 ,我的心一阵阵难受。我快要离开了,同伙的难友呢?他们什么时候出来?被我伤害过的老赵呢,他哪一天才被认为改造好。我有一个霞,难道他就什么都没有么?
我立即给妈妈和霞去了信,告诉他们这一天终于来到了。
一九六一年九月二十六日
我被分配到了承德地区,向民政局报到后,又被分配到隆化县。
今天去火神庙派出所去办户口。派出所的一位领导和办事人说,他们都是被控制使用的摘帽右派,给他们办吧。这时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我还是一个右派,只不过放出来控制使用罢了。我想起了'林冲发配',封建社会把不顺眼的人,发配到边远地区,并让他低人一等,永远不能抬头。我也是从牢狱出来,发配到山区,做低人一等的人。原来我盼望的那一天就是这样。我还有什么可以幻想的呢?
明天去隆化报到,命运已经如此,只有顺其自然吧!
(摘自“别有人间行路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