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东兵:《中国第一冤案》──刘少奇、邓小平、陶铸被打倒之谜
               导  读

  一、刘少奇拍板定案  1966年5月22日,聂元梓等在北京大学贴出题为
《宋硕、陆平、彭佩云在文化革命中究竟干些什么》的大字报,霎时成为风云人
物。为控制形势,李雪峰到北大召开全体党员大会,指出:“斗争要有组织,有纪
律,不要弄得乌七八糟。”刘少奇对李雪峰的这个讲话高度赞赏:“党有党纪,国
有国法,文化革命不能偏离这两个轨道,偏离一点就是错!”

  二、北京市委第一书记被蒙在鼓里  聂元梓对北京大学党委书记陆平说:“陆
平,你也有今天!”陆平拨通了北京市委第一书记李雪峰的电话,忧郁地问道:
“我也成了黑帮了吗?”李雪峰叹了口气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和你一
样,同样被打了一闷棍。”

  三、刘少奇、邓小平赴杭州请毛泽东回京主持工作  刘少奇、邓小平刚坐定,
毛泽东就神采奕奕地出现在他们面前:“北京情况怎么样?我批了一张大字报可能
要惹点祸是不是?”刘少奇说:“我们希望主席回京主持工作。”“我看还是由你
来相机处理运动中的问题吧,”毛泽东很柔和地说,“我回去也是按老章程办。你
们干,我总结理论,这也算分工嘛。”

  四、江青风头正健  江青停下来扶正眼镜,骂道:“什么工作组,纯粹是保黑
帮分子的别动队!我看工作组干的坏事够多了,中央应该采取措施了。”毛泽东忧
郁地说:“我的话能不能扭转局面,我的信心不足哪。”江青“刷”地白了脸:
“那怎么办?”

  五、张春桥兴奋了  张春桥奔过去抓起话筒,听了一会,并用标准的山东腔作
答。“太好了!”他兴奋地放下电话,走过来握住姚文元的手,故作神秘地说:
“正想见毛主席呢,谁知毛主席也想找我呢,你看巧不巧?你知道刚才是谁来的电
话?”

  六-七、康生点将  康生在电话中对王力说:“我可以正式告诉你,你也是中
央文革小组的正式成员了。尽管目前文革小组既无机构,也无制度,但以后是大有
希望的。文革小组向中央反映情况,陈伯达靠XX,我靠谁呢?我只有靠你了。”

  八、毛泽东的韶山之行  “我小的时候常来这个地方耍,打架,放牛,割草,
我去湘乡看外婆,走的就是这条山路。早就想重游这个地方,今天总算如愿以偿
了。”毛泽东的思绪回到了孩提岁月,感触极深地说:“再过几年我就要求退休,
退休后就住在这里,你们说好不好啊?”

  九、林彪向吴法宪交底  林彪对吴法宪说:“实话告诉你吧,毛主席对刘少奇
有看法。前天,主席和我通了电话,估计主席这几天就要回北京,这下就有好戏看
了。”

  十、陶铸的忧虑  康生把红卫兵和青少年的破坏行为当做榜样来提倡,来支
持,这就叫发动群众吗?这就叫搞文化大革命的正确方针和措施吗?实在难以恭
维!

  十一-十二、江青、陈伯达在北大煽风点火  人如潮涌,口号声呐喊声交织成
一片,江青好像特别喜欢这激动人心的场面,她说:“革命的同学们,我和陈怕达
同志是来做小学生的,我们是一块的,不会脱离你们。谁不革命,就请谁走开!”

  十三-十四、康生摊牌  康生对刘少奇说:“你和毛主席走的不是一条路
线,对此我只能表示遗憾。我是跟毛主席走的。”

  十五、蒯大富挺著胸脯走进人民大会堂  7月29日下午,人民大会堂里灯火
辉煌,中共北京市委精心安排和组织的全市大专院校和中等学校师生文化大革命积
极分子大会终于召开了。蒯大富滔滔不绝地谈起他的绝食斗争……

  十六、张春桥:对刘少奇必须用重炮猛轰  张春桥凑到江青跟前,小声说:
“少奇同志不是检查,而是反扑,是向毛主席辩解他的错误。”“你们布置一下,
分组会上见!”江青下达了战斗命令。

  十七、林彪要开“枪”  等了大约5分钟的时间,听筒里传出那个熟悉的声
音,林彪激动地说:“好,主席,我听你的。我明天准备一下,后天赶回去。我主
张索性把问题解决透。不获全胜,决不收兵。”

  十八、“小小老百姓”陈伯达  没等毛泽东的话说完,陈伯达就连声表态:
“主席的大字报写得很及时,也很深刻,我也要写大字报拥护你。我的这点理论基
础,完全是在主席思想的启发下发展起来的。我没有什么本事,那就是照主席的指
示办。”

  十九、陶铸造访刘少奇  “刘主席,我来看您来了。别的时间可以不来,但这
种时候我应该来看您。”陶铸说,“主席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你还是主动找他谈
谈,作个自我批评。”这时,刘少奇问道:“这次你来是自己决定的,还是其他人
让你来的?”

  二十、江青请尊神  当陈伯达、江青陪着林彪进来时,在场的中央文革小组成
员不约而同地全部起立,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林彪笑容满面走到康生跟前,说:
“康老,又是几个月不见了。”“可我总觉得你随时都在和我们并肩战斗,”康生
诙谐地说。江青笑了:“还是康老说得好,林总和我们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我把
尊神请来了。”

  二十一、刘少奇坦诚直言  会后,刘少奇立即去找毛泽东,直接谈自己的看
法,诚恳地说:“过去我没有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导致了今天的错误。我愿
意改正。但是,我发现康生批评我,目的不纯,多少包含着报复情绪。他属于那种
多年来伸手向党要官,不给官就不干工作的人。再者,林彪同忐也太性急了。”

  二十二、康生的表演  “我主张把彭真的材料印发下去。”康生说,“每个与
会者人手一份,这样明打彭真,暗扫少奇同志,也等于给大家打个招呼。”江青格
格地笑了:“康老不愧是智多星,每个主意都出到了点子上,见解就是比别人高一
筹。”

  二十三、江青:继续解决刘少奇的问题  江青想了想,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前两天,毛主席刚刚批准、转发了公安部的报告《严禁出动警察镇压革命学生运
动》。报告反映可大呢,这对批判刘少奇的错误主张会起很大的作用。”

  二十四、陶铸怒斥江青  江青气得脸色刷白,指着陶铸说:“你必须支持左
派!”“你算了吧!”陶铸把手一挥,指着江青的鼻子吼道:“你也干涉得太多
了!管得太宽了!你什么事情都要干涉!”

  二十五、林彪的表演  9月15日,天安门城楼上歌声嚎亮……林彪以不容置
疑的语言宣布:“红卫兵战士们,你们斗争的大方向,始终是正确的!”

  二十六、毛泽东:请陈伯达讲一讲两条路线斗争问题  林彪说:“现在有的人
连什么是革命路线,什么是反对革命的路线还分不清。”毛泽东很有信心地说:
“让陈伯达同志专门讲一讲路线斗争问题……”

  二十七-二十八、周恩来:此事需要调查,要用事实说话  江青从康生手里的
材料中取出一份,甩到桌子上,气愤地说:“薄一波的话是标准的叛徒语言!”周
恩来不以为然地说:“此事中央审查过。”

  二十九、董必武:对刘邓的批判要适可而止  董必武走到毛泽东的卧室,毛泽
东微笑着站在门口,好象在迎接他,关切地问:“感觉如何?”董必武说:“很
好,我认为少奇和小平同志还是能够顾全大局的,对他们的批判要适可而止,否则
他们就很难继续工作了。”

  三十、“审干专家”康生  康生对这份材料很满意,说:“情况都已明白了,
我们要扩大战果,将以刘少奇、彭真、薄一波为首的叛徒网彻底剥开,把他们的问
题彻底查清。”

  三十一、神秘的谢富治  接完电话后,谢富治叫秘书通知两个人来见他。之
后,他按照预约来到钓鱼台16号楼的小会议室……

  三十二-三十四、陶铸的抗争  陶铸的愤怒再一次爆发了:“有人说我是资产
阶级反动路线新代表,我不承认,我不是资产阶级反动路线代表人物!”人们哄乱
起来,有人抽走了陶铸屁股底下的椅子,把他从主席台前推下来,开始了推搡和辱
骂式的围攻。

                  一

  如果不是康生目光敏锐,立刻掂出这张大字报的真正分量的话,也可能它的作
者在三五天之内将销声匿迹,根本不会被历史提起。大字报被北京大学的师生发现
的时候,作者们已经处于围攻状态了,聂元梓舌战群雄,由于天热干渴,身上的衬
衣全被汗水浸湿,嘴角和嘴唇起了一层厚厚的白沫,就像腐烂的鹅肉一般。

  康生已经掌握了毛泽东发动这场文化大革命的真正意图。彭真被整垮后,紧接
着要摧垮的就是北京大学、清华大学这几座被江青称之为“反动堡垒”的高等学
府。他一直寻找着机会和突破口,没料到《中共中央通知》发出不到十天,响应的
大字报就贴出来了!

  1966年5月25日下午2时许,北京大学大饭厅的东墙上出现了一张题为
《宋硕、陆平、彭佩云在文化革命中究竟干些什么?》的大字报,劈头就说:

  “现在全国人民正以对党对毛主席无限热爱、对反党反社会主义黑帮无限愤怒
的高昂革命精神掀起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为彻底打垮反动黑帮的进攻,保卫党
中央,保卫毛主席而斗争,可是北大按兵不动,冷冷清清,死气沉沉,广大师生的
强烈革命要求被压制下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原因在哪里?这里有鬼。请看最近
的事实吧!

  “事情发生在五月八日发表了高炬的文章,全国掀起了声讨‘三家村’的斗争
高潮之后,五月十四日陆平(北京大学校长、党委书记)急急忙忙的传达了宋硕
(北京市委大学部副部长)在市委大学部紧急会议上的‘指示’,宋硕说:现在运
动‘急切需要加强领导,要求学校党组织加强领导,坚守岗位。’‘群众起来了要
引导到正确的道路上去’,‘这场意识形态的斗争,是一场严肃的阶级斗争,必须
从理论上彻底驳倒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言论。坚持讲道理,方法上怎样便于驳倒就怎
样作,要领导好学习文件,开小组讨论会,写小字报,写批判文章,总之,这场严
肃的斗争,要做的很细致,很深入,彻底打垮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言论,从理论上驳
倒他们,绝不是开大会所能解决的。’‘如果群众激愤要求开大会,不要压制,要
引导开小组会,学习文件,写小字报。’……”

  看大字报的人如潮似海,走了一拨马上又拥上一拨,有的抄写,有的大声朗
诵,但大多数学生都在默默地思考,静静地等待什么。

  陆平看到这张大字报的抄件后,花白的头发几乎要直立了,心里像擂起鼓,又
觉得喉头冒上了一团又酸又苦的东西,他没有马上作答,只是通过正常的渠道向中
央文革小组和北京市委作了汇报。

  在5月中旬的政治局会议上,被任命为北京市委第一书记的李雪峰看到刚抄回
的大字报时,心里猛地一颤,几乎念出了声:

  “陆平和彭佩云(北京市委大学部干部、北京大学党委副书记)完全用同一腔
调布置北大的运动,他们说:‘我校文化革命形势很好’,‘五月八日以前写了一
百多篇文章,运动是健康的……运动深入了要积极引导。’‘现在急切需要领导,
引导运动向正确的方向发展’,‘积极加强领导才能引向正常的发展’,‘北大不
宜贴大字报’,‘大字报不去引导,群众要贴,要积极引导’等等。这是党中央和
毛主席制定的文化革命路线吗?不是,绝对不是!这是十足的反对党中央。反对毛
泽东思想的修正主义路线……”

  李雪峰的脸感到火辣辣的,大字报中的许多要批判的观点,也是他的看法,这
岂不是说他也成了陆平等人的后台呢?他已内定为北京市委第一书记,正式接管了
彭真遗留下来的一摊工作。现在他亟需尽快熟悉北京市的情况,特别是文化革命的
形势。虽然他在未上任之前便是中共中央华北局的第一书记,但北京市的工作是中
央直接过问的,他根本插不上手。这点他在向毛泽东、刘少奇、邓小平等人汇报时
讲得清清楚楚。刘少奇听了微微一笑:“怪不得毛主席说北京是个针插不进、水泼
不进的独立王国呢,原来如此!”

  短短的几天,北京市的秩序完全被打乱了,市委、市政府机关的干部们人心慌
慌,李雪峰带来的几个干部成了“大拇哥”,他也取代彭真,成了北京市的风云人
物。

  “你是雪峰同志吗?我是陈伯达呀。”从电话里传来很少有人能听懂的福建
话,但李雪峰便是很少的人中的一个。“我刚刚接到报告,说北大出现了一张大字
报,师生们反响很强烈,不同意见很多,有人要找那几个人算帐。看来形势是紧张
的,你是不是去一趟北大,控制控制形势呢?”

  “伯达同志,我不好去。因为我的职务还没有公开见报,以什么样的名义去讲
话呢?”

  “你的职务很快见报,我马上就请示主席,希望你很快去一下”

  李雪峰还想拖,甚至在电话中就想请假,可是,接到的回话却是“非去不
可”!陈伯达甚至硬声硬气地说:你若不来,我就直接派车去接你!”

  有什么办法!

  在来北京前,有人就对他说现在全国已经成了漩涡,而北京则是漩涡的中心。
尽管北京大学路途不远,他去去就回也不过几小时,但市委明天还要召开常委会,
他是不能推辞的;他这个一把手必须得担负起重担来,因为人们都在看着他,他不
能流露出任何怯火迹象。

  谁不知道他从来说一不二,是个办事雷厉风行的人!

  在秘书要按惯例去约请第二书记吴德一道和他去时,他突然改变了主意,决定
让高教部长蒋南翔和他去,凭经验,北大属于高教部管,让他陪同当然是天经地义
的喽。

  到了北大,他们当然是先接触陆平、彭佩云、宋硕这些校党委的领导,听取他
们的汇报。大家经过一阵欲言又止的犹豫后,很快摊开了心里话。他们早已习惯于
在党的领导面前畅所欲言,绝对不会不把心里的事流露到脸上,因此,李雪峰向他
们回报着一个个镇定自若的微笑。他主持校党委会议后已经晚上10点多钟了,于
是他决走连夜继续召开北大党员全体大会,他要作一个稳定局势的报告。

  他和蒋南翔刚走向大操场旁边的礼堂,整个会场便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李雪峰
素以讲话精练、不拿讲稿而著称。到了讲台上,他几乎不假思索,摆正话筒就发
火:

  “听说北大出现了几张故意泄密的大字报,我很不满意。文化大革命不是你想
怎么胡来就怎么胡来,而要在各级党委的领导下,有步骤地进行。贴大字报也要经
过批准才行,不要把内部和外部问题的大字报都贴在一起,党内问题贴大字报,涉
及到党和国家机密的,不要在外面张贴,要内外有别嘛。”李雪峰身材虽然不高,
但身板却很硬朗,他站在讲台上,打了个十分滞洒的手势,声音像口洪钟:“这场
文化大革命涉及面很广,所以要一步步来,要有领导、有计划、有步骤地进行,一
个战役接着一个战役地打,现在只是第一个战役,刚刚发动,目标就是‘三家
村’黑店,别的还没有准备好。机关、工厂、学校都要有计划地进行,北大这样一
个文化重地,要做得好些……”

  李雪峰没有注意到,就在他郑重其事地作报告时,离他不远的讲台下,坐着一
位45岁左右的中年教师,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他的每一句话。她,戴一副深
度近视镜,长长的脸盘,剪发头,穿着一件短袖臼衬衣,看上去朴素而庄严,蜡黄
的面孔带着微笑。她不是别人,正是那张大字报的牵头人之一聂元梓。

  “元梓同志,你听出来了吗?李雪峰完全是在指责左派,企图保护陆平黑帮过
关。”她身后一位穿蓝衣服的男子探着身子说。

  “把他的讲话记录全些,直接上报中央文革小组。”聂元梓头也不回地下令。

  李雪峰继续在台上大发议论:“党有党纪,国有国法,我们搞文化革命不是乌
合之众,不能乱七八糟,北大要组织好,炮火要猛,要打中要害,但要有组织,北
大的党要把运动领导好。斗争要有组织,有纪律,不要弄得乌七八糟,要有秩序,
有纪律,这不是束缚大家的手脚,而是为了搞好革命。有些不合时宜的大字报贴了
怎么办,有些人说通了,赞成撕,可以撕,不撕你可以贴上新的。大字报我可以
贴,你也可以反驳么,明天就可以这样做。”

  李雪峰当晚的讲话印成简报送到中共中央副主席、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刘少奇
的案头,受到他的高度赞赏。

  “不错,党有党纪、国有国法,我对这八个字非常欣赏。文化革命不能偏离这
两个轨道,偏离一点就是错!”

  刘少奇一拍板,北大的这件事便定案了。

  康生并不认为这是事情的终点。他对刘少奇的表态很反感。他知道自己对毛泽
东是忠诚的。他下定决心,如果有人在这件事情上企图讹诈他,他将供认不讳并辞
职,但决不会就范。基于这些,他草草给毛泽东写了一封信,并附上那张大字报的
抄槁,给正在杭州的毛泽东寄去……

  毛泽东把皱巴巴的睡衣披在肩上,拧亮台灯,顺手点燃一支香烟叼在嘴唇上,
他端起暖瓶给旁边的玻璃杯倒满开水,再一次看起了那份材料:

  “……‘这是一场意识形态的斗争,’‘必须从理论上彻底驳倒反党反社会主
义的言论,’‘坚持讲道理’,‘要作的细致’。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这是理论问
题吗?仅仅是什么言论吗?你们要把我们反击反党反社会主义黑帮的你死我活的政
治斗争,‘引导’到哪里去呢?邓拓和他的指使者对抗文化革命的一个主要手法,
不就是把严重的政治斗争引导到‘纯学术’讨论上去吗?你们为什么到现在还这么
干?你们到底是些什么人?”

  一股热血涌上胸膛,使毛泽东的精神为之一振,忍不住叫了一声“好”!手中
的烟蒂掉到了地毯上,燃起一股青烟,但很快被他的大脚踩灭了。他自言自语道:
“到底还是有孙行者跳出来了!”

  他揪了揪睡衣,端正身体,继续读道:

  “……‘群众起来了,要引导到正确的道路上去’。‘引导运动向正确的方向
发展’。‘要积极领导才能引向正常的发展’。什么是‘正常的发展’?你们把伟
大的政治上的阶级斗争‘引导’到‘纯理论’‘纯学术’的圈套里去。不久前,你
们不是亲自‘指导’法律系同志查了一千五百卷书,一千四百万字的材料来研究一
个海瑞‘平冤狱’的问题,并大肆推广是什么‘方向正确,方法对头’,要大家学
习‘好经验’吗?实际上这是你们和邓拓一伙黑帮一手制造的‘好经验’,这也就
是你们所谓‘运动的发展是健康的,实质、党中央毛主席早已给我们指出的文化革
命的正确道路、正确方向,你们闭口不谈,另搞一套所谓‘正确的道路’,‘正确
的方向’,你们想把革命的群众运动纳入你们的修正主义轨道,老实告诉你们,这
是妄想!”

  毛泽东提起笔来,想在这份抄件上批几句话,但提笔的那只手在空中停了片
刻,却迟迟没有落下去。他又点燃了一支香烟,改为看康生的那封信。信中反映,
聂元梓等七人的大字报贴出来后,刘少奇、邓小平深夜派人匆匆忙忙去北大给大字
报拍照,强调“党有党纪,国有国法”、“内外有别”,使大字报的作者们普遍产
生了压力。他还说,对刘少奇、邓小平组织的会议,他很想婉谢,因为他们开会,
只邀请为数寥寥的几位知己参加,这种常常被大家谑称为“请吃偏饭”的会议,意
味着特殊的光荣,但康生还是想一推二躲。

  从去年下半年起,毛泽东就离开北京到了南方巡视,分别在杭州和上海、长沙
住了很长时间,精心地布置和指挥了对吴晗《海瑞罢官》的批判,进而扩大到吴
晗、邓拓、廖沫沙的“三家村”,最后又揪出了彭真、陆定一、罗瑞卿、杨尚昆这
些所谓的大“后台”,发动起“文化大革命”。虽然毛泽东不在北京,但北京运动
的情况他却了如指掌。他每天花很大的精力全神贯注地阅读各地报上来的材料,以
及一些人特地写来的信件。有几个人的信件是很特别的,他嘱告秘书凡是带有
“V”号的信件都要由他亲自启封。他很少给人亲自打电话,但电话打起来他讲话
的时间又特别长。常常要一个多小时才能谈完几个问题。

  毛泽东此番南巡,完全处于绝密的状态中。除了中央政治局几名常委,还有江
青、陈伯达、康生等少数人,谁也弄不清他的行踪。就是他们,也只是通过固定的
专线和他联系,对他的下榻处和出入路线,则是茫然无知。毛泽东谈笑风生地对身
旁人员说:“我重上井冈山,也是重新组织阶级队伍呢。这次是要打垮修正主义,
也是一次大革命嘛。”

  毛泽东静静地喝了两杯清凉的茶水,大概认为思考已经成熟了,才让秘书给他
要康生的电话。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安排得井井有条、密不透风的指挥艺术,他为自
己布置了一个设备齐全的办公室,也许是为了补偿整整20多年战争时期的辛酸苦
难;那时候他指挥战争靠的是传令兵和电报,老掉牙的通讯设施。而现在,只要一
个电话打过去,就会掀起惊天动地的万里雷霆……

  “你是康生同志吗?不错,我是毛泽东。”毛泽东一经决断的事,声音是非常
的洪亮。“昨天,也就是5月30日,少奇、恩来、小平给我写信,说‘拟组织临
时工作组,在陈伯达同志直接领导下,到人民日报报馆掌握报纸的每天版面,同时
指导新华社和广播电台的对外新闻。’我当日就作了批示:‘同意这样做’。陈伯
达的工作组进去了吗?”

  “进去了。”康生没料到这么快会接到毛泽东亲自打来的电话,神情显得分外
激动。“主席弄错了。主席是前天作的批示,工作组是昨天即5月31日进去的。
今天的人民日报,就发表了《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社论,社论的影响相当大,已
经极大地震撼了盘据在思想文化阵地上的牛鬼蛇神,现在形势是很好的,但也有暗
流……”

  线路上传来了毛泽东的一串笑声,然后他说:“你送来的北京大学聂元梓7同
志的大字报我看了,看得很仔细,我不知道你是怎样看待这张大字报的?”

  康生吞吞吐吐地说:“看来在北京的常委们都对大字报有些看法。连总理第二
天派他的秘书张彦去北大,都强调贴大字报要严格遵守内外有别的原则,实际上是
不同意他们的观点喽。”

  “我问的是你!”

  “我吗?”康生知道再也躲不过去了,才壮着胆子说:“我是支持聂元梓同志
的,即使大字报果真有什么缺点,也要支持。”

  “这就对喽!”毛泽东大声说:“5月25日聂元梓的大字报是20世纪60
年代中国北京公社的宣言书,意义超过巴黎公社。这种大字报我们是写不出来的。
但是左派们写出来了,我看好得很!”

  康生惊得目瞪口呆,他没料到毛泽东对这张大字报竟给了如此高的评价,莫不
是他的头脑过于激动?他生怕漏掉一个字,赶紧让他身旁的妻子负责记录,然后他
又一字一句地重复着毛泽东的话。

  毛泽东说:“借口‘内外有别’是怕革命,大字报贴出来,又盖起来。这样的
情况不能允许,这是方向错误,赶快扭转,把一切框框打个稀巴烂!我们应该相信
群众,做群众的学生,才能当群众的先生。现在这个文化大革命是个惊天动地的事
情,能不能、敢不敢过社会主义这一关?这一关是最后消灭阶级,缩小三大差别。
所以,对聂元梓的大字报,我决定立即广播。请你通知陈伯达,要在明天的人民日
报上发表,同时要配社论,给左派们以最大的支持。你同意吗?”

  康生激动得连声音都变了:“主席,我完全赞成。你的决定实际上是把我也解
放了!这不仅是对聂元梓的支持,而且也是对我的支持。主席,您的决定太英明
了!”

  康生在大众场合板着一副面孔,俨然像个从不会笑的煞神。在毛泽东面前,他
却天真得像个孩子,只是他的眼睛里,全然没有了泪影,大概从那瞳仁里冒出的热
辣辣的火,仿佛把它的干了吧!

  毛泽东放下电话后,才在那份大字报上作了批示:“此文可以由新华社全文广
播,在全国各报刊发表,十分必要。北京大学这个反动堡垒从此可以开始打破。”


                 二

  陆平丝毫没有感觉到大祸即将临头。

  1958年夏天,他由铁道部副部长的任上调北京大学当校长时,他就对彭真
说:“我这算是杀回母校闹革命哟,我是解放前的北大学生,解放后的北大校长,
还兼党委书记,真是有趣的很,请党放心,我保证把北大的工作搞好。”

  陆平在战争年代失去了一只眼,平时总戴着一副暗色眼镜。他的举止具有关东
大汉的粗旷风格,说话带着浓厚的东北口音。这天他接到北京市委的通知,说今晚
8点半将要有重要广播,让他组织全校师生认真收听。他当即打听广播的内容,但
谁也说“不清楚”。但他却从气氛中感觉到了收听广播的极端重要性。他迅速通知
校务会,对今晚收听广播作了周密的组织和认真的布置。

  命运和他开了一个极大的玩笑!

  当晚8点半,中央广播电台的播音员那慷慨激昂的声音在鸦雀无声的北京大学
校园里回响起来时,整个校园震颤了!

  “……‘从理论上驳倒他们,绝不是开大会能解决的’。‘北大不宜贴大字
报’,‘要引导开小组会,写小字报’。你们为什么这样害怕大字报?害怕开声讨
大会?反击向党向社会主义向毛泽东思想猖狂进攻的黑帮,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阶
级斗争,革命人民必须充分发动起来,轰轰烈烈、义愤声讨,开大会,出大字报就
是最好的一种群众战斗形式。你们‘引导’群众不开大会,不出大字报,制造种种
清规戒律,这不是压制群众革命,不准群众革命,反对群众革命吗?我们绝对不答
应!……”

  陆平惊得几乎晕了过去。

  他的右脚在一堆有点腐烂果皮的地上滑了一下。他正要抓住身旁一个人以稳住
身子,但就在要接触那人的一刹那,又猛地缩回了手,倒在地上。尖厉的笑声和电
一般的目光使他打了个冷颤,仿佛那是一棵要倒的大树,向他砸来。他觉得自己又
一次中了枪弹,从伤口处涌出来的热血,像鲜红的火焰,使他浑身都烫起了泡。

  “陆平,你也有今天!”

  聂元梓的话,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那么尖刻。

  “你们大喊,要‘加强领导,坚守岗位’,这就暴露了你们的马脚。在革命群
众轰轰烈烈起来响应党中央和毛主席的号召,坚决反击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黑帮的时
候,你们大喊:‘加强领导,坚守岗位’。你们坚守的是什么‘岗位’,为谁坚守
‘岗位’,你们是些什么人,搞的什么鬼,不是很清楚吗?直到今天你们还要负隅
顽抗,你们还想‘坚守岗位’来破坏文化革命。告诉你们,螳臂挡不住车轮,蟋蟀
撼不了大树。这是白日做梦!……”

  陆平记不清是怎样跌跌撞撞地跑回办公室的。他觉得天地在旋转,胃里像翻了
过来一样的恶心。这篇大字报的公开广播,意味着把他、宋硕、彭佩云都和彭真划
到一条线上了。他们很可能要抓他,甚至要遭受空前的磨难,他不知道下一步自己
该怎么办。慌乱中,他拨通了给李雪峰的电话。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看来我也成了黑帮了吗?”陆平忧郁地问道。

  李雪峰听起来也很吃惊,他叹了口气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和你一
样,同样被打了一闷棍,这下可苦了我了。”

  这么说,广播这张大字报,连堂堂的中共北京市委第一书记都蒙在鼓里,这是
正常的事情吗?

  广播一结束,北京大学真正“爆炸”了。

  成千上万的师生纷纷包围了校党委,要和陆平等人“算总帐”。原来井然有序
的气氛全变了,各种各样的大字报和漫画成批贴出,当初围攻聂元梓的那些人如鸭
背浇水,当下,冷语、刺话、杂话都朝他们骂来。有些人更是一不做二不休,冲到
陆平等人的家里,跳窗夺门抄开了家,真正起来造反了!

  “既然北大党委烂掉了,我们要求中央给我们派工作组,领导我们搞好文化革
命!”

  这个建议一出口,立刻受到相当多的师生们的响应,他们成群结队地拥向北京
市委,拥向中南海……

  斑白头,个子瘦高的刘少奇,除了开会,是很少出来串门的。但一连串的电
话,搅得他再也在家里呆不住了。他离开自己的院落,到了怀仁堂,通知在京的政
治局常委碰头,共同研究急剧而下的北京和全国文化革命的形势。

  邓小平照例先到。

  这位中共中央总书记,实际上是主持中央日常事务的管家。他自然遵守自己的
职责,早早就拿上有关文件,来到会议室参与决策。

  “主席批转的大字报你看了吗?”刘少奇问。

  邓小平说:“看到了。我已让秘书们查一下,看看北大哲学系聂元梓、宋一
秀、夏剑舅、杨克明、赵正义、高云鹏、李醒尘这七个人到底怎么样?他们政治上
可靠否?主席批转这类东西,是应该给我们通一下气的。否则,总是搞得我们相当
被动。”

  刘少奇沉思着朝邓小平点点头:“我觉得这七个人的大字报口气都很大,好像
代表中央似的。你看:‘一切革命的知识分子,是战斗的时候了!让我们团结起
来,高举毛泽东思想的伟大红旗,团结在党中央和毛主席的周围,打破修正主义的
种种控制和一切阴谋诡计,坚决、彻底、干净、全部地消灭一切牛鬼蛇神、一切赫
鲁晓夫式的反革命的修正主义分子,把社会主义革命进行到底。’这都不应当是普
通师生的语言,我也说不出这种盛气凌人的话!”

  “都是野心家!”邓小平鄙弃地说。

  “可是毛泽东同志既然支持,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呢?”刘少奇叹口气,“我们
这个党几十年来风风雨雨,不容易哪,毛泽东同志是党的主席,我们总不能附有条
件地服从吧,应该是无条件、绝对地服从!”说到这里,他注意观察了一下邓小平
的表情。

  邓小平虎着脸,没有吱声。

  这时,周恩来、陈云、朱德都来了。大家谈起外面轰轰烈烈的情形,都有些吃
惊。

  朱德问:“北大的大字报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恩来说:“可能大家都会感到意外的。刚才陈毅同志到了我那里,问为什么
这么大的举动不事先给个通知?我说:我也是在临近广播前才接到康生的电话的,
看来我们都不了解详细内情。”

  当大家纷纷议论时,陈云始终没作声,他对下一步的安排有自己的打算。等他
们部发表完意见后,他才说:“现在最要紧的是加强党对北大和各大专院校的领
导,要防止连锁反应,好像北大出了问题了,其他学校也必然有问题,如果都乱了
那就坏了。”

  “我看只有一个办法能解决这个问题。”刘少奇果断地说,“就是给北京大学
迅速派出工作组,由工作组代行学校党委之权。派工作组要快,要像消防队救火一
样快。这种派工作组的方式是我们党的传统,城乡普遍开展的四清运动,工作组都
起了很好的作用。”

  这个建议一提出,常委们都纷纷点头同意。

  周恩来突然想起来:中央文革小组的作用是不可忽视的。现在既然要在全党全
国范围内搞文化革命,决定派工作组这样的大事应该有中央文革小组的代表参加,
特别是康生和陈伯达。于是,他说:“我建议,我们几位常委今天只是商议不作决
定,因为没有文革小组的同志参加。我建议在明天或后天召开一次常委扩大会议,
专门研究一下这个问题。”

  6月3日的政治局扩大会议是异乎寻常的,因为他们并没有收到议程,而只是
收到开会的通知。而且,所有围桌而坐的人都觉察到,整个中国的政治空气相当紧
张,一定还有某种重要的事情正在酝酿之中。

  刘少奇坐在主席台中央,主持着会议。

  从表面上看,他是国家主席,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但他心里明白,决定任何
大事,必须征得毛泽东的同意或批准。

  除了在京的政治局常委外,陈伯达、康生、李雪峰等人也出席了会议。

  当李雪峰汇报北京各大专院校出现的混乱状态时,陈伯达正津津有味地欣赏着
6月2日的人民日报,头版以醒目标题“北京大学七同志一张大字报揭穿一个大阴
谋”而全文发表了聂元梓等人的大字报,关锋、王力还以评论员文章《欢呼北大的
一张大字报》作了配合。他精心修改了这么一段话:“陆平以北京大学‘党委书
记’的身份,以‘组织’的名义,对起来革命的学生和干部,进行威吓,说什么不
听从他们这一小撮人的指挥就是违犯纪律,就是反党。这是‘三家村’黑帮反党分
子们惯用的伎俩。请问陆平,你们所说的党是什么党?你们的组织是什么组织?你
们的纪律是什么纪律?事实使我们不能不做出这样的回答,你们的‘党’不是真共
产党,而是假共产党,是修正主义的‘党’。你们的‘组织’就是反党集团,你们
的纪律就是对无产阶级革命派实行残酷无情的打击。”

  李雪峰扫了一下会场,说:“根据中央让我兼任北京市委第一书记的决定,新
改组的北京市委今天已经决定:一、派以张承先为首的工作组到北京大学对社会主
义文化大革命进行领导;二、撤销中共北大党委书记陆平、副书记彭佩云的一切职
务,并对北京大学党委进行改组;三、在北京大学党委改组期间,由工作组代行党
委的职权。我们作出这些决定完全是为了纠正北大出现的混乱局面。”

  “是啊,现在学校闹哄哄的,出现了乱斗乱批乱揪的局面,一定得控制住!”
邓小平插话。

  刘少奇把身子往后靠了一下,指着坐在前面的团中央第一书记胡耀邦和胡克实
说:“我主张不但要向大专院校派工作组,也应该向中等学校派工作组。聂元梓的
那篇东西公开后,许多人争相效尤,大、中学校领导已经瘫痪或将要瘫痪,情况非
常的不好。为了坚持党的领导,工作组非派不可。你们团中央一定要把北京的秩序
维持好啊!现在由小平同志宣读一下中央的八条决定,要由大家很快向大中学校传
达。”

  邓小平早在两天前已在他幽静的书房中读了这份决定,他向后倚着身子,凝视
着天花板。刘少奇宣布他讲话时,他正点香烟。他美滋滋地吸了几口后,才清清他
的嗓子说:

  “同志们,对目前开展的文化大革命,中央应作若干规定,我们议了一下,共
有八条,大家还可以再讨论再补充。第一,大字报原则上可以贴,但内容要内外有
别;第二,大字报无论如何不要上街,以免给我国造成不好的影响;第三,各种类
型的批判会只能在校内开,不要开大规模的声讨会,更不要在校外开;第四,不要
上街游行示威。打着红旗反红旗的‘三家村’黑店,错误性质是严重的,但人数只
有那么一小撮,而我们的人上街,帝、修、反就会说共产党的统治摇摇欲坠了。第
五,学校之间不要串连;第六,不要包围黑帮住宅;第七,要防止坏人破坏;第
八,要注意保密,防止把斗争引到邪路上去。总之,中央的方针是要有领导的、有
限制地、有秩序地开展运动。大家看怎么样啊?”

  对于八条规定,很快就通过了。

  讨论派工作组问题时,刘少奇收到底下送上来的一个纸条。开始,他和邓小平
当是什么好建议呢,兴致勃勃地打开一看,嘿,原来是陈伯达写来的,上面有这么
几句话:

  “目前正是放手发动群众的时候,我建议先不要搞工作组。”

  周恩来看罢,皱了一下眉头,对刘少奇说:“是不是让伯达同志谈谈他的意
见?”

  “时间很紧,以后再让他讲吧。”刘少奇把条子递给邓小平,对他耳语了几
句。

  邓小平当众宣读了陈伯达的条子,很不客气地说:“现在广大师生强烈要求中
央给他们派工作组,我们有什么理由不答应呢?伯达同志,你说不要搞工作组,可
是你自己现在正是进驻人民日报的工作组组长。”

  “这不是一回事!”陈伯达说,“学校毕竟不是党政机关,学校里的许多情况
是很复杂的,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邓小平说:“我看是你自己的头脑太复杂了。我就不信工作组进学校比中国人
民解放军进城市还困难!你呀,读书太多反而读蠢了,快变成书呆子了,这可不行
哪。”

  刘少奇也说:“你陈伯达就不想一想,一旦离开了党的领导,学校会出现什么
混乱局面?我看,大家还是表决吧。”

  这么一来,陈伯达孤立了。

  陈伯达见众怒难犯,再也不想跟他们说什么。他歪倚在沙发上,陷入了苦思冥
想之中。忽然,一丝微细的希望又潜入了心头。是的,那天起草完中共中央关于撤
销彭真的二月提纲的通知后,他到了江青在上海的住地。江青正整理着毛泽东的批
示,他看到毛泽东亲笔加的那段话:“混进党里、政府里、军队里和各种文化界的
资产阶级代表人物,是一批反革命的修正主义分子,一旦时机成熟,他们就会要夺
取政权,由无产阶级专政变为资产阶级专政。这些人物,有些已被我们识破了,有
些则还没有被识破,有些正在受到我们信用,被培养为我们的接班人,例如赫鲁晓
夫那样的人物,他们现正睡在我们的身旁,各级党委必须充分注意这一点。”陈伯
达悄声问江青:“主席这段话,是不是有所指啊?”“当然有所指,主席从来不搞
无的放矢,”“指的是谁?”

  江青瞪了他一眼,说:“我看你快变成老糊涂了,你还不知道中国的赫鲁晓夫
是谁吗?你帮他推荐。修改、发表那本《论共产党员的修养》,吹吹拍拍,再不小
心点迟早得摔跟头。他那本《修养》,完全是唯心主义,是反马克思主义的!”

  这话使陈伯达惊出一身冷汗。但现在,刘少奇清清楚楚地还坐在主席台上,主
持着政治局常委扩大会议。他陈伯达不敢、也没有半点胆量站出来公开反对刘少奇
的意见。那种冷落的难堪,黔使他挤出几滴泪,清清楚楚,那是泪,无声的泪。

  轮到周恩来讲话了,他首先分析和汇报了当前的国际形势,那是他分内的事,
他没有半点推辞。他说:“对政治局所作的各项决定,我完全同意,完全拥护。不
过,在正式行文之前,我主张我们应该请示毛主席,尊重毛主席的意见。这次文化
大革命,首先要加强政治思想工作,用毛主席思想去提高群众的思想。”

  “我已经给主席打过几次电话。”刘少奇说。

  周恩来笑了:“我们应该亲自去杭州向主席请示,最好请他回北京来领导这场
运动。我觉得,这场运动不寻常哪!”

                三

  毛泽东用小刀打开信封,抽出信,摊在客厅的桌子上。这是江青的亲笔信。他
的妻子非常熟悉他的脾气,尽管自己喜欢书写豪放的狂草,但却要求别人给他的信
规范、整洁,否则他是不看的。

  跟信封一样,信纸也是优良的宣纸,而且是用毛笔书写的。信寄自上海,这是
批判《海瑞罢官》的发源地。部里有一批年轻、忠诚、而且才华很好的秀才,这些
人将来一定得提拔上来,安排在关键性的岗位上,文化革命最终是要解决领导权的
问题,这点他心里是十分清楚的。

  信已经来了三天了,他一直没顾得上拆。要不是秘书提醒,也许还得误几天。
看来,人上了岁数,精力毕竟有限了。弄得不好,就会误事。好在他只把握全国大
局方针,具体事不用他操心。但涉及班子中的人和事,他是很敏感的。江青的信很
令他吃惊:

  主席:

    根据许多材料证实,彭真早在1929年从天津地下党
  第三区委书记职务上被捕,被关押在天津第三监狱,后
  转入陆军监狱。“回为他的口供和搜出来的文件一致”,所
  以“敌人相信他,对他很客气,没有受过刑”。

    1931年4月,他又由天津转入北京第二监狱时,政
  治犯为抗议当局的迫害举行过绝食斗争,但彭真带头吃
  国民党公安局长送来的饭,还说过“谢谢局长”,当局要
  严惩参加绝食人员时,他首先在武装军警面前跪下求饶,
  解开衣扣让敌人搜查。另据揭发,他在天津被捕时,出
  卖了一个省委负责人,深得国民党的满意,敌公安局长
  曾延毅称赞说:“象傅懋功这样的人才是很少的。”

    1936年,少奇同志担任北方局书记时,彭真是组织
  部长兼省委书记。当时党内便有人怀疑他是叛徒和特务,
  但少奇说:“傅懋功很有魄力,很能干,是一个老同志,
  我很了解他”,从而将他保了下来……

  信的结尾是签名。

  毛泽东长长地嘘了一口气。看来,这场声势浩大的文化革命必然要触及相当一
批高级干部的历史,而且肯定能抓住他们的一些大大小小的把柄,这点是肯定无疑
的了。这场运动需要破天荒地搞下去,来一个自下而上或自上而下相结合的大揭
发、大批判,打乱一潭死水,把各种群众充分发动起来,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领导权
的问题。像彭真一样,这位难以驾驭的政治新秀在北京的各个重要岗位上都安插了
自己的人。他们盘根错节,紧密相连,而他后面还有更为老谋深算、博才多学的
人。他对北京市委这块天地表现出一种特殊的关注,特殊的兴趣。

  毛泽东这样想了又想,好几个晚上睡不着。

  在此期间,中央办公厅给他报来了中央政治局通过的八条规定,他一看就来火
了:“群众刚刚发动,他们就如丧考妣,什么八条规定,统统是放屁!我倒要看看
北京会出什么高招扑灭这场大火。不要理睬他们,看他们怎么办。凡是刘、邓来的
电话,只收不表态。

  说心里话,毛泽东在杭州过得并不舒服,尽管他住的地方苍松翠竹、湖水碧
波,到处都是绿色的披戴。而且各种花草撩人眼目,原野里弥漫着清新的空气和泥
土的芳香。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展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幅“春满人间”的美妙图
景。

  但是,他的情趣根本不在这里。

  他除了看材料,就是永无休止地吸烟。医生上百次劝他戒烟,但他老是不听。
别人曾强迫他戒烟,他反而发大火了。没办法,只好一切由他。看到他心事重重,
在他身旁的工作人员也只是暗自为他担心。

  “主席,少奇和小平同志来看您,并向您请示工作来了。您看什么时候见?”

  听完秘书的报告,毛泽东并没有感到意外,他笑了笑,诙谐地说:“让皇帝来
屈尊见我,不怕丢了他们的身份?既然来了,就见见吧。让他们在客厅稍呆,鄙人
整整衣冠也。”

  刘少奇、邓小平由中央办公厅主任汪东兴陪同,穿过一座小桥,沿着不大的湖
泊,来到一片后盖起来的别墅内。这里虽不甚豪华却很清静幽雅,周围都是松柏杨
柳,一天24小时都有警卫人员巡逻,以保证这儿的安静和安全。

  他俩刚坐定,毛泽东就身穿灰色中山装,神采奕奕地出现在他们面前:“北京
情况怎么样啊?我批了一张大字报可能要惹点祸是不是?好在还有你们这两位秦始
皇嘛。我看天不会塌下来,乱是会乱点儿的,乱也没关系,不乱不治嘛。”

  毛泽东却对政治局扩大会议的决定不置可否,刘少奇汇报完北京这一段的情况
后,主动地说:“在京的常委们都感觉到当前有许多问题需要决断,我和小平来除
了请示汇报工作外,还有一条就是请您回北京主持工作。”

  “我退在二线不也可以吗?”毛泽东笑了笑,“你们在第一线大刀阔斧地干,
心血来潮顾得上时找我来问一问,这样也好嘛。少奇同志,中国需要你这么一个秦
始皇式的人物。你比我厉害,我在北京说话没人听,你们俩一发怒谁都害怕。”

  刘少奇好像被人用空对空导弹轰了一下。邓小平看到了国家主席的心情,摇了
摇头,诚恳地说:“在中央的任何决策中,我们都将听毛主席的,这点在任何情况
下都不会动摇。”

  “我看还是听真理的吧。你过去有一句话我总是忘不了,就是:‘永远不变的
是:共产党是领袖,这是唯一的。’‘老的不行嘛!不要占着茅房不拉屎,要下
台,要让位,不能摆老资格。我们不是青红帮。青红帮还很开明嘛!上海的大青红
帮头子是黄金荣。他的徒弟是蒋介石。黄金荣老了,主动地把座位让给了蒋介石,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嘛,我们为什么不行呢!’小平,我对青红帮没有研究,不知道
究竟是不是你说的那么回事。但你的话是对的,我也在准备接班人了,你们看我该
交给谁呢?”

  邓小平避开毛泽东射来的目光,慌忙说:“我的话不是针对主席的。我决没有
那个意思,我和林彪同志的意见一样,毛主席永远是全党的主席。”

  “是的,过去可能在一些方面我们对主席尊重不够,希望主席多多谅解。”刘
少奇说,“我们还是希望主席回北京,主持工作。”

  “我看还是由你来相机处理运动中的问题吧。”毛泽东很柔和地说,“反正各
种方针政策都已经制定了,我回去也是按老章程办。在杭州,我正在思考国际共产
主义运动中的一些理论问题,也在探索嘛。你们干,我总结理论,这也算分工嘛。
总之,坐办公室听汇报不行,只有依靠群众,相信群众,闹到底,准备革命革到自
己头上来,党的领导,党员负责同志,应当有这个准备。”

  “坚决按主席讲的办。”邓小平说。

  毛泽东转身面向刘少奇:“看来还是你们比我有魄力,没有你们我就整不倒
彭、陆、罗、杨这四大家族,所以现在讲革命毕竟不是空谈的话题了。”他忽然像
想起什么地问:“陶铸同志上任了吗?”

  刘少奇说:“也算上任了。他是6月1日乘飞机到达北京的。5月底中央决定
他担任中宣部长时,他很犹豫。他对我说他胜任不了那个职务,说赵紫阳同志也认
为这个工作对他不大适合。但是他还是上任了。”

  “陶铸同志有工作能力,也有办法,年富力强,今年才58岁嘛。”邓小平
说,“他于1926年考入黄埔军官学校,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27年参加
了南昌起义和广州起义。1928年回湖南地方做兵运工作。1929年到
1933年,先后担任我党福建省委秘书长、书记,漳州特委书记,省委组织部部
长,福州中心市委书记等职务。大概就是在此期间,他组织和指挥了厦门劫狱斗
争,先后建立了闽南工农红军游击总队和闽东地区的人民武装力量,后来这些部队
的一部分编入了新四军。”

  毛泽东对邓小平的汇报听得很认真,他不时地吸着烟,眯着眼睛问:“听说他
也曾经被捕过?坐过监?”

  “是的。陶铸在1933年5月被国民党逮捕。”

  “表现怎么样?”

  “在狱中团结和鼓励被囚战友,同敌人不断地进行英勇的斗争。1937年经
党营救出狱后,被派到湖北省担任省委常委兼宣传部长。他创建了鄂中游击区,后
来这支游击队伍扩大为新四军鄂豫挺进支队,任政委。1940年到延安,先后任
中央军委秘书长、总政治部秘书长兼宣传部部长,出席了党的七大。”

  毛泽东笑了起来:“看来小平同志对陶铸是非常了解喽。我还记得,六大选中
央委员和候补中央委员时没有他,大为不满哪,也是骂过娘的,还找我诉过冤枉
嘛。”

  邓小平也笑了:“一时的不愉快总会有的,这也正常嘛。陶铸同志在解放战争
期间,先后任中共辽宁、辽吉、辽北等省省委书记、东北野战军第七纵队政委、东
北野战军政治部副主任等职。在平津战役中,受中央委托,化装进京同傅作义将军
谈判,以后又担负了改编起义部队以及组织和领导南下工作团的工作。建国后,先
担任中南军区政治部副主任、主任,广西省委代理书记,中央华南分局书记,中共
广东省委第一书记,后又任了中共中央中南局第一书记等职务。党的八大上当选为
中央委员。总的来看,这个人还可以。”

  “既然小平竭力保荐,我当然只得听你们的喽,你们回去给他捎个话,让陶铸
来见见我。历来的中宣部长架子都很大,都不把我往他们眼里放,陶铸同志总不会
和陆定一一样吧?”毛泽东站起身,打了个哈欠。“你们既然来了杭州,就好好休
息一下,游游西湖,散散心,宽松宽松情绪嘛,我听说北京的气氛很紧张,许多大
老爷都被弄得不亦乐乎,不过这里不会那样。我看杭州就是一块避风的港。”

  这么一说,刘少奇、邓小平都忍不住大笑起来,种种烦闷一扫而光。

  从毛泽东住地出来,刘少奇和邓小平又商量了几个小时,决定连夜给北京打电
话,通知中央各机关迅速组织力量包括从部队抽人,派工作组到各大专院校和中学
去,领导那里的文化大革命。

  陶铸刚上任,就面临这么紧急的任务,他为难地在电话中说:“刘主席,我和
总理他们商量了一下,光学校就需要近万名干部,人员很不好抽调呀。”

  刘少奇习惯于命令式地布置工作:“你和雪峰同志再去找总理,让他和军委联
系。请他们抽调部队干部组成工作组下去。这件事要干,不能耽误,耽误了就是严
重失职。”

  现在,最忙碌的就算新上任的北京市委第一书记李雪峰了。今早上班后在市委
走廊上撞见陶铸时,他只是应付性地说了两句话,又匆匆走开了。陶铸了解此人,
他心里的事,绝对不会流露到脸上。他除了到处要‘干部调人外,就是抓各学校工
作组的工作。眼下,他在小会议室里止和刚从河北省委书记职务上调来当北大工作
组组长的张承先谈话。

  李雪峰和部下谈话,最爱站着讲,他边踱步边指示,妙趣横生,此刻便正讲到
兴头上:

  “你已经上任了,那就大胆地于。5月29刘主席在他家召开文化革命情况汇
报会时,同时决定陈伯达带一个工作组到人民日报,我带人去接管北京市委,再一
个就是你到北大当工作组组长。因事关重大,周总理还亲自到隔壁房间打电话请示
了毛主席,所以我们也可以理红气壮地宣布:我们是毛主席派来的!”

  张承先此时50出头,中等的个子,长长的脸盘,威武的眉字间透着一股泼辣
老练的劲儿。他坐在椅子上,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一边飞快地思索着这几天来的
情况。

  “市委决定要打破常规,站到运动前面领导运动,口号是:一切为着前线。”
李雪峰的神情激动起来了。“市委成立文化革命委员会,积极领导群众运动。彭真
出了问题,北京市一定会埋伏一小撮人,总会有的,文化大革命要进行揭露。现
在,反革命也在活动,运动中也发现了反革命破坏的迹象,他们混水摸鱼,打着
‘红旗’反红旗。我们要打胜仗,不能因为他们人数少而麻痹,必须和他们斗,他
们动笔我们也动笔,他们动枪我们也动枪。那伙黑帮,要他检查,他是不干的,宋
硕就是这样,聂元梓揭露的,确实有这个问题,我在北大讲了一次话,话虽不多,
有人造谣说我讲的和宋硕一样,给我贴了许多大字报。这就是阶级斗争。我们工作
组就这么几个人,主要还是靠党委领导。我们才带来多少人,几个秘书,几个做饭
的,几个司机,五个书记,加到一块也就是那么几个人嘛。所有的同志要站到自己
的岗位上,也可以叫坚守岗位,蒋介石也坚守岗位,我们也坚守岗位,阶级含义不
同嘛。这场斗争是严肃的政治斗争,是要害,是政权,有人要夺取政权搞政变,要
搞赫鲁晓夫没搞成。吴晗的罢官就是替庐山会议罢了官的彭德怀翻案。《海瑞上
疏》特意安排了金殿骂皇帝一场,这是历史上根本没有的事,这些人趁我们三年困
难时期向我们进攻。现在我们经济好转,老子可以稳稳当当地瓮中捉鳖。有人问
我:有些人像右派一样向党进攻,怎么办?我回答:你可以把他揭出来,这是好
事。和老虎在一起睡觉是可怕的,但你知道你身边是老虎就用不着怕了嘛。”

  张承先高兴地说:“这下我就心中有底了。我回去便大刀阔斧地干!”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里,叶剑英在西山军委所在地要通了担任中央文革小组副组
长职务的总政第一副主任刘志坚的电话:

  “我听说总政正掌握着3000多名准备去农村搞四清的干部,还没分派下
去,是不是?”

  刘志坚说:“的确有这么回事。”

  “总理来电话,要我们抽人给北京市委去大专院校当工作组,这是中央常委会
上研究决定的,军委领导也同意派。你告诉总政就大力支援吧。”

  于是,在短短的几天里,先后有420多个工作组,共5500多人,像消防
队救火那样开进了各大专院校。又有几百个工作组,也进入了北京各中学。

  工作组严格执行中央政治局规定的八条规定,封闭校门,禁止校内外串连,不
准相互支援,大字报分类保密,师生也区别性地进行观看。北京大学里,陆平、彭
佩云、翦伯赞等人被集中起来进行学习,不准人们随意揪斗。

  张承先在各种会议上强调党的领导,枪打出头乌,教育了几个闹事乱贴大字报
的人,“卡”住了全部外出串连的人,又经过多方工作,多方磋商,总算按各自的
实际情况控制住了整个局面,虽然不可能皆大欢喜,也总算息事宁人了。

  这时,反对工作组的大字报出现了。

  张承先心里猛地跳动起来。

  “你们看,这还得了吗?这,不得了哇!连毛主席派来的工作组都敢反对,这
不是赤裸裸地反党吗、我提醒大家要记取1957年右派分子倒霉的教训,反对党
委就是反党,反对工作组也是反党。我们要引蛇出洞,迟早要再来一次反右派。”
张承先更是激动起来,一双粗糙的互相紧握着的大手,颤得十分厉害,“党有今
日,不容易呵!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对于反工作组的坏人,一定要揪出来。
在这个紧要关头,共产党员要站出来维护党的领导,共产党员不站出来,纳吉就
要上台。现在,斗争到了关键时候了!”

                  四

  江青和北京来的那位联络员握手的时候,觉察到他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敌意。

  “都带来了吗?”

  “都带来了。”那位联络员说,“肖力把有关材料综合了一下,可能对你有
用,快报组的同志都是团以上的政工干部,搞通讯多年,他们搜集情报有着职业上
的敏感,至于他们本人,从来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事情。”

  “好了,你可以走了。”

  等那人走后,江青拿着她点名要的那些材料,坐回到办公桌前。她不想先入为
主,这里什么观点对她作用不大,她需要掌握的是究竟那里发生了什么样的事。

  头一份是上海高教局的报告:

    6月2日至3日,上海同济大学和交大、复旦、科大
  等高等学校,纷纷仿效聂元摔,贴出一大批揭发校党委
  和校长问题的大字报。这些贴大字报的师生和拥护校党
  委的师生发生了激烈的争论,争论出现武斗现象。有人
  惊呼:“上海也出现了陆平们围攻左派的事件!”

  第二份材料令江青激动不已:

    北京邮电学院师生于6月4日愤怒赶走进校不到四
  天的工作组,原因是他们公开要保校党委。少数学生高
  喊:“保皇的工作组快滚他妈的蛋!”有的学生把工作组
  的行李扔到墙外,连脸盆都砸扁了。

  第三份材料是北京大学的人提供的:

    6月3日,北京市委有人贴出批判李雪峰5月25日
  在北大讲话的大字报,李雪峰便把贴大字报的群众打成
  “右派”。提出“谁反对新市委就是反对党中央”。当晚,
  吴德来北大传达李雪峰的报告,下达八条规定,到了6月
  5日,市委机关继续围攻给李雪峰贴大字报的人,收回他
  们的大字报底稿,有200多人重点挨整,80%的人被迫
  检查。
    6月9日,北大工作组组长张承先说给工作组提意
  见就是“给工作组抹黑,不相信党中央”。6月12日,高
  教部长、清华大学校长蒋南翔被停职反省,北大师生前
  往清华声援,张承先驱车前往,要将学生们赶回学校并
  以“记名字”来恫吓。

  江青看到这里,停下来扶正眼镜,走到窗前盯着远处的蓝天白云骂道:“什么
工作组,纯粹是保黑帮分子的别动队!好哇,他们是生看法子来对抗我们!”

  江青产生这样的认识并不奇怪。凭实而论,她是一个有才华、有远见、有胆略
而充满个人欲望的女人。她的权力欲也和她的风头一样的“健”。正因如此,毛泽
东对她既信任又限制,凡事以不太出圈为准。江青对党内上层动向的预言,都被事
实所击中,使毛泽东决心在文化大革命中让她充分发挥作用,也算让她闯一闯吧。

  1966年2月24日,苏共中央给中共中央来信,邀请中国共产党派出代表
团作为客人参加3月29日召开的苏共第二十三次代表大会。当时,毛泽东和江青
同在杭州,她微笑着对毛泽东说:“这是苏修给我们党内的赫鲁晓夫们摇动橄榄枝
呢,人家已经看出我们党的上层有分歧,故意放信号。我敢打赌,刘少奇、邓小
平、彭真这些人肯定会作出出席苏修23大的决定,不信你让他们讨论吧。”毛泽
东对此似信非信,认为正在开展四清时刻,北京会断然拒绝苏共中央的邀请。于
是,他和江青打了赌。

  果然,刘少奇在召集周恩来、邓小平、彭真、康生、刘宁一、吴冷西、王力等
人汗会讨论时,邓小平、彭真坚决主张应派代表参加苏共23大。彭真说:“我主
张派一个不大不小的代表团去,看看苏联究竟下一步的动向是什么,应该知己知彼
嘛。”邓小平则主张应派最高级代表团去,以显示一下中国共产党的力量。政治局
常委们研究的结果,决定让刘少奇率代表团去莫斯科,邓小平去西北三线视查,彭
真主持书记处工作。开完会,刘少奇让彭真给毛泽东发电报,说这是常委们一致的
意见。

  江青得意地对毛泽东说:“你看我算他们算得准不准,这些家伙们早就图谋不
轨,想效仿勃列日涅夫搞赫鲁晓夫那样把你搞下台,然后他们搞复辟。别的不说,
刘少奇早就主张在党内设名誉主席的职务,明眼人不问便知,这个空名不是给你准
备又要给哪个?”

  很快,康生带着赵毅敏来向毛泽东汇报工作,提到此事。毛泽东大发雷霆:
“什么常委一致同意,老子就没有同意!你们哪个想同苏联合作、里通外国、当修
正主义,你们哪个去,中国共产党是不去的!我看北京有人是想当赫鲁晓夫,有点
迫不及待了!”

  康生当时吓得脸色苍白,马上就说:“我从心眼里就反对,根本不能去,苏修
邀请我们,压根儿就没安好心。就在他们发出这次邀请的前后,他们在苏联向党内
外散发反华文件,组织一系列的反华报告。他们还向各国共产党发信,污蔑主席和
我党‘好战’,‘假革命’,‘不反帝’,‘鼓励美帝国主义侵略’,‘冒险主
义’,‘分裂主义’,‘托洛茨基主义’,‘民族主义’,‘大国沙文主义’,甚
至说我们‘不是社会主义国家’。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怎么能去参加他们的大会
呢?”

  “除非是去搞阴谋。”江青在旁插话,“我看,康老算一位真正杰出的反修战
士,其余那几位都不是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

  毛泽东说:“恩来和他们不一样,他是要跟我走的。他已经给我报了信,要我
注意北京的反常动向。康生同志,你组织人以中共中央名义回信,就说我们不参加
苏共的23大。”

  于是,3月22日,中共中央致信苏共中央,宣布:“你们不顾许多兄弟党的
反对,在1965年3月召开了莫斯科分裂会议。这是公开分裂国际共产主义运动
的一个极其严重的步骤。我们曾经要求你们,公开承认召开莫斯科分裂会议是错误
的,非法的。你们至今没有这样做。我们愿意明确地通知你们:既然你们已经走到
这样的地步,中国共产党作为一个郑重的马克思列宁主义政党,不能派代表团去参
加你们这一次的大会。”

  事后,毛泽东对江青说:“看来你这次考试还得分不错。今后你就替我多研究
国内问题,重点是中央上层如何对付修正主义的问题。看看中国的赫鲁晓夫们究竟
会怎样动作。”

  江青如同得了“尚方室剑”,索性公开亮出牌子,对人们说:“我的工作是中
央的哨兵,眼睛是盯着修正主义的,这是主席交给我的任务,希望同志们都来帮助
我。”

  她命令《解放军报》专门为她成立了一个记者组,任务是向她和毛泽东反映文
革中的动态。然而,她始终感兴趣、并且千方百计要收集的,恰恰是刘少奇、邓小
平在运动中的一举一动。

  刘少奇、邓小平6月4日向毛泽东请示汇报后,匆匆忙忙坐飞机回到北京,一
面督促往学校派工作组,一边又通知陶铸、陈伯达、康生、李雪峰等入坐飞机到杭
州,于9日在毛泽东住处又开了一次中央工作会议,就派工作组问题强调其重要
性。毛泽东在他们面前显得非常轻松自若、一边妙趣横生地讲典故,一面畅谈工
作,说:“这场文化革命是资产阶级挑起来的,他们一定要和我们较量,你想避免
也避免不了。我这人一直奉行三条政策:第一不为天下先,即不打第一枪;第二退
避三舍,讲究一个‘让’字;第三礼尚往来,君子动口不动手,小人动手老子也动
手。所以派不派工作组不是主要的,可以不派嘛,乱就乱他一阵。不要急于派工作
组。你们看怎么样?”

  刘少奇说:“还是不要乱,一乱就难以收拾了。最近西安交大也发生了一些
事。工作组进校以后,引导学生们批判‘三家村’黑帮,但个别人对此不感兴趣,
总想把矛头对准校党委。工作组让他们讨论校党委究竟有没有问题,是红还是黑
时,他们又想搞工作组。”

  “胃口越来越大!”陶铸说。

  邓小平坐在最边的一个沙发上,慢悠悠地开了口:“对这些人来说,他们就不
是要斗黑帮的问题了,而是要斗垮我们整个的党。”

  “我就不信他们会整垮我们的党。”毛泽东说,“不过也有例外,就是我们党
自己烂掉,像苏联和东欧一些社会主义国家那样。他们名义上还是叫共产党,其实
已经变成社会民主党了,和我们的国民党差不多。所以,我们下决心要搞这场文化
大革命,不能让苏联的悲剧在中国重演。”

  杭州会议一结束,刘少奇、邓小平回到北京抓紧派工作组的工作,到了中旬,
基本上所有的学校都进驻了工作组的成员,取代了那里的各级党组织。

  6月11日,刘少奇在文化革命汇报会上,对李雪峰、吴德等人说:“中央常
委们的意见,是在北京用两个月左右的时间搞夺权。这是新的反右斗争,在局势明
朗的情况下,学校党团组织可以及早改组,即整党整团。当然,这里主要靠我们抓
对工作组的领导,没有工作组,我们的领导就断线了,学生中、教师中的那批右派
分子就会翻天。”

  李雪峰问:“学生中的右派要定多少?”

  “不要定框框,有多少就定多少。”刘少奇明确回答。

  两天后,刘少奇在《批转中南局、关于文化大革命的情况和意见的报告》和
《批转中央西北局〈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意见和部署〉》中,明确强调反右
的范围应包括学生。他批示:“学生中的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一定要把他们揪出
来。今年的高中应届毕业生中的有派分子,经过市委批准,可以批判斗争和戴帽,
当牛鬼蛇神纷纷出笼开始攻击我们的时候,不要急于反击。要告诉左派,要硬着头
皮顶住,领导上要掌握火候。等到牛鬼蛇神大部分暴露了,就要及时组织反击。”

  看到这里,江青笑了。

  她笑刘少奇太愚蠢了,到现在还想捧着老皇历不放,还想端起那支老掉牙的炮
筒子打别人。其实,他完全没有料到文化革命的这把火完全是冲着他自己来的。哎
呀呀,这么一个老资格的政治家,怎么这么没有敏感?唉,看来官再大,一到年龄
就万事不灵光了,整天老是算计别人,完全不想别人是否会把枪口对准他,这还能
不遭厄运?唉唉,看来他刘少奇这一回是真要完蛋了……

  江青来到毛泽东房门时,听见里面正在吟诵南唐后主李煜的《子夜歌》:“人
生愁恨何等免,销魂独我情何限。故国梦重归,觉来双泪垂。高楼谁与上?长记秋
晴望。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江青没作声,她对丈夫读这类诗感到寒心。南唐后主李煜是亡国之君,此时此
刻吟诵他的诗词,吉利么?尽管前些日子,她给毛泽东带来几十本古今中外的小说
和剧本,却没看到他看那些书。她一直也没敢问,因为她知道毛泽东看什么书都是
有他自己的计划的。此时此刻为什么要读他的诗呢?

  “这回我一定要问问,要劝他多读些刚毅果断的!”江青又上来了拗劲,“我
不信就说服不了他!”她故意咳嗽一声,屋里的读书声停止了。

  “我猜想你就快来了,这回我可算准了。”毛泽东放下手中那本发了微黄的线
装书,站起身来活动活动身子,问:“北京又有什么动向吗?我现在是隔岸观火,
心明眼清哪!”

  “你怎么喜爱起那个亡国之君的东西来了?”

  “研究研究。”毛泽东说,“我可不爱他的东西,只是偶尔一阅,揣摸一下那
位国君当时的心情。”

  “哼,国恨家仇都忘记的人,没骨头!”

  “身不由己啊,其实他是既爱江山又爱美人的皇帝,只是到了兵临城下,当了
俘虏的情况下纵然有千钧力,又为之奈何呢?”

  “反正我最恨那些昏君。”

  “也不要打倒一切。他的诗词可是佳作不少,是能够传千古的。”毛泽东突然
间来了情绪,滔滔不绝他讲了起来:“自古文人虽在艰危困苦之中,也不忘吟诗著
文,实在是性情所决定也。甚至临鼎镌之灾也面不改色,从容就义,现在有几个能
如此?李后主在敌兵围城中,面不改色地作长短句,所谓‘樱桃落尽春归去,蝶翻
金粉双飞。子规啼月小楼西’。结果诗还没写完,城便破了。他就是这么一个书呆
子。”说完,他哈哈大笑。从笑声中,江青感觉到了他对那位古人的嘲弄和惋惜。

  江青受到感染,也畅谈起她的读诗感想:“我倒是喜欢苏东坡在狱中作的那首
赠子由云:‘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也是托志吧。”

  “不好,也很伤感啊。李白在狱中作诗上崔相公则云‘贤相燮元气,再欣海县
康。应念覆盆下,雪位拜天光’。这都是不得已之作。比起‘杀头不要紧,只要主
义真,杀了夏明翰,只有后来人’来,都差远了。”

  “有朝一日我坐了牢房,我就高吟这首诗而从容就义。”

  毛泽东的脸色骤然间沉了下来,好长时间没有作声。

  江青知道毛泽东又犯起了心思,便微笑着说:“你不是常说要从最好处努力,
从最坏处作准备吗?我坚信我们的道路虽曲折,前途必然光明。”

  “何以乐观?”

  “因为我们的事业是正义的。这里的情趣是截然不同的。汉高帝大风歌曰‘大
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气势多么高昂!再看宋
太祖咏日出的诗:‘欲出未出红刺刺,干山万山如火发。须臾拥出大金盆,赶退残
垦逐退月’。你看看人家的气魄,真可谓扭转乾坤也。”江青把嘴一撇,紧接着来
了个标准的京戏亮相动作,“再看看我们那位陈后主的诗吧:‘午醉醒来晚,无人
梦自惊。夕阳如有意,偏傍小窗明。’没有一点君玉的气质。很令人看不起。至于
李后主的那些‘门巷寂寥人去后,望残烟萎萎迷’等词句,别说气质,连骨头也寻
不见了。”

  江青这番话,博得了毛泽东对她的极大好感,不住地点着头:“你能看出这些
来,已经是了不起的进步了。我是主张宁愿玉碎,不求瓦全的。人要没有点精神,
和鸡犬走兽有何不同?”说到这里,他从桌子上拿出一叠信件,说:“西安交大有
一个叫李世英的学生,因对工作组提意见,指出他们有黑线、黑帮等问题,竟被打
成反革命。工作组于6月7号、8号、9号,连续三天斗他,斗反工作组的学生,
逼得他几乎自杀。听说他没投降,我看这个人能够成为左派。”

  “我看工作组干的坏事够多了,中央应该采取措施了。”

  “中央?”毛泽东笑了,“哪个中央?依靠少奇、小平能解决问题?”

  “当然不行!”

  “岂但不行,他们想镇压这次学生运动!”毛泽东火了。“我听说现在北京大
学已经关起了门,那个张承先好厉害哪,亲自规定校外人员不得自由出入北大校
门。校内大字报正在整理,暂停开放。他们把学生当作囚犯关了起来,生怕他们起
来革命;这叫干什么?这就叫镇压革命。”

  一下子把江青心头那一股又一股的怒火给撩拨起来了,她又把她从各个渠道得
来的那些材料拣重点地向毛泽东作了汇报。她看到毛泽东的额头上逐渐沁出了汗
珠,那双眯着的眼睛里亮光闪闪,她清楚,那是泪,是由于激愤而产生的泪珠,尽
管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感情。但是,他毕竟是人!

  江青滔滔不绝他讲了许久,却听不见毛泽东表态。她刹住了自己的话头,盯望
着他那张像铁水浇铸出来的面孔,半晌才问:“你说该怎么办?你说话呀?”

  毛泽东摇摇头,“我还没想出什么好办法。”

  “啊?”江青怔住了。

  毛泽东这才缓慢地转过身来:“你难道没看出来吗?他们的力量太大了,这不
是一两个人物的问题。而是有一股强大的、可怕的习惯势力,有一条根深蒂固的思
想路线。他们在中央是多数,而我是少数。我的话能不能扭转了局面,我的信心不
足哪。”

  江青“刷”地白了脸:“那怎么办?”

  “我正在考虑。”

  “要不要让我去找林彪同志?弄不好真的需要军事力量了。”

  “现在还无此必要。”毛泽东迟疑了片刻,“我打算过几天找个谁也不晓得的
地方,好好冷静地考虑几天,谁也别打扰我。我好最后下决心。或者委曲求全、继
续和平共处,或者打破罐罐坛坛,不过光景么。究竟怎么走,难哪,你是不当家不
知柴米贵,这是一桩缠人官司,弄不好要打几百年哪。”

  “会有如此严重?”

  “你呀,只是凭点热情干革命,能行吗?”毛泽东瞪了他一眼,“你以为这次
把彭、罗、陆、杨搞掉,别人都通了?屁!那是在强大的压力下没办法才举了手。
你没见少奇6月上旬和民主人士谈话时还说什么彭真只是有点错误缺点,没有自我
批评精神,实际上是党的副总书记,常参加核心领导,这个人是有工作能力的,党
对他是信任的吗?这说明总会有人替他翻案的。”

  这下江青的嗓子才像被一块什么东西噎住了,脸憋得通红,好半天说不出话
来,最后才挤出几个字:“那个老白毛,我算恨死他了,有朝一日定把他干刀万
剐!”

  “你呀,还是小人见识!”毛泽东生气地站起来,在屋子里踱起了步。

  外面的夜色相当好。亮晶晶的星星,银灯似的挂在了湛蓝的空中,只有远方的
一颗慧星拖着长尾巴,像扛着一把大扫帚,呼啦一下不见了,只有白光如流水。

  停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听见毛泽东说:“不早了,你回去睡吧。”


                五

  6月20日凌晨2点刚过,刘少奇刚和王光美通了电话,便收到了《北京大学
文革简报(第九号)》。看得出来,满头银发的国家主席已经筋疲力尽了,在布置
运动上历尽艰辛,两天两夜没睡好觉了。他问秘书:“各学校反工作组的逆流打下
去了吗?”

  “基本上打下去了,但还有极少数的右派势力在活动。清华大学有个叫蒯大富
的学生要夺工作组的权,很嚣张。”

  刘少奇边听边翻刚送来的文件,很快便被里面的内容吸引住了。他没顾上再和
秘书寒暄,坐回到办公桌前,聚精会神很认真地看起那份简报来:

    “6月18日上午9时至11时,全体工作队员正在开
  会时,在化学系、生物系、东语系、西语系、中文系、无
  线电系等单位,先后发生一些乱斗的现象。据我们初步
  了解情况,斗了四十多人。在这些被斗的人当中,有重
  点人,也有些有问题的党团干部和教师,还有两个反动
  学生。斗争时,发生了在脸上抹黑、戴高帽子、罚跪、少
  数人被扭打的现象。当时情况比较混乱。

    “事情发生后,工作组领导小组同志和各系工作组同
  志,立即赶赴现场,予以制止。张承先同志在两个斗争
  地方讲了话,当即得到绝大多数群众支持。11点以后,情
  况已缓和下来。下午以系为单位召开全体师生员工大会,
  工作组指出事件的性质是阶级斗争,这样乱打乱斗有害
  于革命运动,要警惕有假左派出现,个别坏人要追查责
  任。今后各工作组要加强领导,重申中央规定的八条,旗
  帜鲜明地开展反干扰斗争,把混进学生队伍中的一小撮
  坏人挖出来,以严肃处理……”

  刘少奇拍案而起:“真是无法无天!”

  作为国家主席,他不能容忍自己的国上上出现这种践踏法纪的野蛮行径。他每
次激动时,胸脯总要隐隐发痛,好在这种常有的疼痛他已经习惯了。他在屋子里来
回踱了几圈。他知道,在这个充满阶级牛争的社会里,什么样的人都有,然而热衷
于喧嚣、混乱、荒唐、残忍、害人的人几乎绝无仅有,但现在也出了不少这样的天
才。他们甚至渴望那种在冒险中才能产生的高度兴奋和刺激。可是,中华人民共和
国的法纪不应允许这类现象滋生。

  几乎未加思索,他便在简报上批道:“现将北京大学文化革命简报(第九号)
发给你们。中央认为北大工作组处理乱斗现象的办法,是正确的,及时的。各单位
如果发生这种现象,都可参照北大的办法处理。”

  直到秘书催他该休息了,他才回到自己的卧室,躺下来,合上眼睛。然而对他
来说,入睡总是要花很长的时间。朦胧中,他总预测着将会有什么事情接踵而来。

  6个小时后,就在刘少奇的家里,举行了政治局常委的扩大会。

  邓小平、陈云、朱德、陈伯达、康生几乎是同时到了福禄居院内的办公室里,
李雪峰早到10多分钟,已经向刘少奇汇报了这几天的情况,特别是6·18事件
的经过。他们看到国家主席的面容非常难看,脸朝着李雪峰凝视了一会才转向他
们。陈伯达本想说什么,看到这个情形喉结滚动了几下,硬把那些话吞进肚里,只
是干咳了两声。

  “你们看到第九号简报了吗?”

  众人都点点头。

  “这是一起暴行,”刘少奇厉声说道,“是在工作组进校以后又发生的有损于
中国在世界上的威望的丑闻。这是根本就不应该发生的。总理于6月16日率党政
代表团访问罗马尼亚、阿尔巴尼亚和巴基斯但去了,要不他看到这份简报是会气昏
的。”

  刘少奇的话音刚落,邓小平就开腔道:“这是一小撮右派在向工作组挑战,他
们唯恐天下不乱,总想跳出来捣乱。我看这些右派的后面一定有一个地下的黑司令
部。”

  “那问题就严重了。”康生冷若冰霜地说,“既然北大事件是反革命事件,那
就应该严肃追查哆。现在不是张承先在那里掌权吗?他的领导一定很得力了。”

  陈伯达马上接着说:“既是反革命事件,一定有一个地下司令部,我认为应该
追查。”

  这两个人这么冷言冷语地来这一套,反而使刘少奇的头脑冷静下来了。他把自
己写的批语拿给大家传阅,他们都没有提出什么不同意见。

  “既然这样,那就以中央的名义批转全国吧。”刘少奇说,“让全国备大专院
校的工作组都参照北大的办法去做。先制止自下而上的这种乱批乱斗的现象,道理
很明白,乱批乱斗绝不是无产阶级的政策。你们同意这样做吗?”

  没有任何人反对。

  张春桥看到中共中央批转北大文革第九号简报时,已经是第三天了。

  经过八个多月的暴风骤雨,他已经从江青嘴里得到了几个明确的答案。这一段
时间里,中央最高层发生了一连串大事件,使他神经都绷得要断了。有些事回想起
来,简直是不可思议,在那么短暂的时间里,一个又一个的强有力的政治人物突然
倒台,而且下场又是那么惨,罗瑞卿从楼上跳下去的照片,使他至今心惊肉跳。这
一系列的漩涡他都卷进去了,唉,真是精疲力竭啦。张春桥倒在锦江饭店高级套间
的床上时想,赶快抓紧这个时间,睡一个安安稳稳的大觉,让神经彻底放松平静。
这就再舒服不过了,这比神仙舒服,只有几昼夜不睡觉的人和长时间消耗脑力的
人,才能感受到舒舒服服睡一觉,才是最高级的享受。想着想着,鼻子里钻进来那
股男人的汗酸味道。他打了个激灵爬起来,就在这时姚文元进来了。

  “我从这份简报上看,北京的方针完全和毛主席想得不一佯。”张春桥睡意全
无,他对政治有一种浓厚的兴趣,钻研起来是会连命都拼上的。“我看,那位中国
的赫鲁华夫又要错误地估计形势,想搞第二个‘二月提纲’了。”

  姚文元当然知道他说的“中国的赫鲁晓夫”是指谁,他俩和江青一起议论中央
形势时,常用这个词或“柯西金”、“米高扬”、“恩维尔”等外国领导人的名字
来暗喻中央政治局的常委们。姚文元把简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问:“你说,这篇
东西的要害是什么?”

  “打击左派,保护黑帮。”张春桥咬牙切齿地说,“主席反复讲放手发动群
众,目的是充分揭开被他们捂了又捂的盖子,而他们设置一条又一条的清规戒律,
矛头却完全是对着左派的。你看才斗了一次黑帮,他们就心疼得肉跳,迫不及待地
要整‘反革命’或‘小游鱼’这不是要转移方向,专整左派吗?这和彭真要整左派
的风有何不同?”

  “不过,我看赫鲁晓夫对彭真是很恨的,五月政治局会议毛主席让他主持,小
平宣布开会,我就感到了主席的决策非常高明。”

  张春桥这时精神焕发,满脸放光,他说:“这正是一个伟大的政治家的机谋之
处。主席让他们在北京开会,自己留在南方调兵遣将,就是防止他们搞政变。康老
负责印刷516通知时也动了脑筋,怕在中办印刷厂印会泄漏机密,让彭真一伙得
到消息,故意在开会前才交到公安部印刷厂印刷。现在主席让我们起草文化大革命
的文件,而且让我们绝对保密,我看就是对着中国那位赫鲁晓夫来的。”

  对于姚文元来说,再没有比今年5月4日至26日在北京召开政治局扩大会议
更为令他惊心动魄和震悸不已的事了。那是他第一次参加中央高层的会议,而且是
面对面地和彭真、陆定一展开斗争的会议。在他看来,那次会议毛泽东安排得非常
巧妙。整个部署是按照4月杭州常委扩大会议的决定进行的。会议由刘少奇主持,
却由康生负责向毛泽东汇报请示,充当联络员的角色。出席会议的有中央政治局委
员、候补委员和有关人员约80人。会场警备森严、极其机密,来往的车辆都要接
受特别检查。彭真、陆定一被通知参加会议,当然坐在了被告席的地位。

  会议一开始,叫“介绍情况的座谈会”,由康生、张春桥、陈伯达讲话,清一
色地揭露彭真如何对抗毛泽东关于批判《海瑞罢官》的一系列指示以及彭真、陆定
一等人搞二月提纲的错误,并展开了激烈的批判。特别是当陆定一发言时表示他不
了解他老婆写匿名信的问题时,林彪拍着桌子大骂:“你天天和老婆在一个炕上日
吊,你能不知道?我想起来就恨不得枪毙了你!”

  三天座谈会一结束,会议转入讨论《中央通知》,会议的主持人实际上变成了
林彪。提到对毛泽东的指示贯彻不力时,政治局常委都作检讨,唯独他没有。康生
明确他讲出文化大革命就是要层层剥笋,一直挖出修正主义的老根。按照分工,周
恩来主持对彭真、陆定一、杨尚昆、田家英四个小组的审查、批判部署,但很多事
康生直接插手。

  所以,5月19日上午,彭真被迫站起来检查,刚讲5分钟,在说多到“至于
搞政变、颠覆中央、里通外国等罪恶活动,我连做梦也没有想到。至于我同罗瑞
卿、同陆定一有没有反党的联系,请中央审查”时,康生马上站起来吼道:“你说
这话本身就是反对中央的通知,你口口声声说拥护中央这个决定,决定里有一段毛
主席亲自加的揭露睡在我们身旁的赫鲁晓夫的话,那就是针对你说的。这是最要害
的,是通知的主要内容!林总昨天特别发挥了主席这个思想。你又怎么回答呢?你
实际上是尖锐地同党、同主席、同林总对立!”

  没等彭真答话,林彪就说:“其实你彭真是做梦也没有忘掉搞政变、想杀
人!”

  刘少奇也说:“彭真一贯反对我,是对我耍阴谋、搞诡计的。”

  整个会议紧张极了,连姚文元这个旁观者都出冷汗,也许,有那么一天他们也
会临上这么一天,杀头、坐牢、老婆离婚、开除党籍,这难道是革命者非准备不可
的吗?说不怕,怎能不怕?不过,只要言听计从地紧跟毛泽东,这些事是不会摊在
自己身上的。也许,这一切果然全凭上天的旨意,他们总有一天会在自己的职业中
殉职的,这也许是命中注定。不过,他感到不解的是,林彪这个人很特别,会议中
他异常积极,他的发言一下子成了会议的基调。但是,政治局常委会他总是不参
加。会后的活动,他也啥事不管,老给人一种云里雾里的形象,神秘得很!

  “文元,思想开小差了吧?”张春桥笑眯眯地说,“江青同志没有亏待你吧?
是她亲自向毛主席保荐你当中央文革小组成员的。直到昨天,老夫子陈伯达还向江
青嘟哝:‘姚文元讲进小组会给人留下把柄,他父亲是叛徒,一旦让反对派攻起
来不大好。’江青火了,瞪了他一眼:‘你父亲是什么人?如果我们连不唯成份论
的政策都把不牢,还怎么带领大家干革命?’一下子把他弄了个大红脸。”

  这下,把姚文元的思路拉回到现实中来了,他感叹地说:“知遇之恩终生难
忘,我这一辈子是下定决心跟着毛主席、跟着江青走的。”

  “可是如果这次文化大革命失败了,我们都是要吃家伙的。”

  “总不至于被逮捕吧?”姚文元忍不住嘲讽地问。

  张春桥笑了:“也难说,连江青同志都作好了杀头、坐牢、饿饭和与毛主席离
婚的准备。”

  姚文元吓了一跳:“真的?”

  “这是她亲口给我讲的。”张春桥那双锐利的眼睛始终在他脸上横扫,“怎
么,吃政治这碗饭不容易哪,不冒险不行,不准备走艰苦的路也不行,革命是你死
我活的大搏斗,光想升官发财可是不行哟。”

  几句话说得姚文元不好意思了。

  “好了,好了,我们不说遥远的事了。”张春桥说着走过去拍了拍姚文元的肩
膀,“跟着毛主席,我们一定会不断胜利的。现在,我们最要紧的是见一次毛主
席,亲自谈谈我们对北大简报的看法。这会帮助毛主席作出英明的决断的。”

  恰在这时,在他们谈话的这问屋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张春桥奔过去抓起话筒,他听了一会,并用标准的山东腔作答。姚文元从桌子
那一边半闭着眼睛看他。

  “太好了!”张春桥兴奋地放下电话,走过来握住姚文元的手,故作神秘地
说:“正想见毛主席呢,谁知毛主席也想找我呢,你看巧不巧?你知道刚才是谁来
的电话?”

  姚文元莫名其妙地眨巴着眼睛问:“谁?”

  “江青!”张春桥说,“江青最近也收到不少材料,说北京大专院校的学生们
都闹起来了,公开反对工作组。听说6月21日清华大学有位20岁的学生叫蒯大
富,他公开写了一张大字报,说:‘革命的首要问题是夺权斗争,从前权在校党委
手里,我们和他们斗,把它夺过来了。现在,权在工作组手里,那我们每个革命左
派就应该考虑,这个权是否代表我们,代表我们则拥护,不代表我们,则再
夺。’这等于向工作组下了战书。这个学生已引起了江青同志的重视。”

  姚文元轻轻“哦”了一声,眼睛眨巴起来。


                六

  “清华大学是刘主席的点,我们一定要把这里的工作搞上去!”

  “王光美同志是工作组副组长,大家都要尊重她,照她的意见办,她的话就是
刘主席的话。”

  当清华大学出现了势头凶猛的反工作组大字报及其他活动时。叶林用这两段话
结束了他在工作组核心成员会上的报告。

  三四天以前,一辆高级加长红旗轿车开到了清华大学附近,坐在前面的一位年
轻秘书模祥的男子下了车,走到轿车尾部,取出一辆小型飞鸽牌自行车,很快从轿
车里又钻出一位身材修长的中年妇女,她剪发头,鹅蛋型的面孔上浮出笑容,一笑
就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她接过自行车冲那位年轻男子笑了笑,将衣服往下拉
了拉,骑上自行车进了清华大学的大门。

  到了工作组办公室门口,正巧碰上刚出来的叶林,这位军队干部怔了一下,立
刻认出来了,急忙迎上去:“哎呀,想不到您骑自行车来了,这种精神本身就值得
我们好好学习,光美同志,快进办公室吧!”

  不错,来人正是王光美。

  她跟着叶林进了办公室,随后和各系工作组的负责人见面,再接着由她传达了
刘少奇对文化革命的若干指示,随后听取各工作组组长们的汇报。

  “现在,反工作组的声浪基本上得到了控制,但有几个代表人物是死硬派,其
中最顽固的是蒯大富。他是化学工程系三年级学生,今年21岁。父亲是江苏省滨
海县的一个农民,祖父是新四军战士,父母都是40年代的共产党员。对这样一位
青年堕落成为右派势力,我们很难过。”

  “这不奇怪。”王光美说,“根正苗红的好人最后变成反革命的例子多得很,
这样才能从实质上理解阶级斗争的复杂性。这个叫蒯大富的学生我早就听说了。他
连薄一波同志都敢顶,薄一波是国务院副总理、工交党委第一书记,他于6月19
日代表中央和蒯大富谈话,苦口婆心地劝他认识错误,他就是不听。现在公开提出
要夺工作组的权,怎么办呢?我看只有斗争,发动群众批判他,把他搞臭。”

  叶林和工作组的人都大为惊诧,虽然王光美刚刚报到,但整个清华运动的形势
她早已成竹在胸了。

  于是,叶林亲自召开全校师生员工大会,号召大家开始反击蒯大富这些人的反
革命行为,他说:“李雪峰同志在市委工作会上说,一个游鱼三尺浪,现在反工作
组的波浪中都有这种右派游鱼在活动。为了使文化革命能够健康地搞下去,我们必
须集中一段时间进行一次大规模的抓‘游鱼’运动。在清华大学,就是开展反蒯斗
争,一定要彻底地把他斗倒斗垮斗臭斗彻底!”

  工作组一声令下,许多师生员工立即闻风而动,将蒯大富等人揪出来批判又批
判,斗争又斗争,其中有一名学生自感前途绝望,上吊自杀了。

  这下,整个学校内外议论纷纷,对工作组不满的情绪骤然而升。

  王光美秘密回到中南海,和刘少奇商量下一步的对策。

  刘少奇不主张对反工作组的人心慈手软。他看出全国到处都有人反工作组,绝
非偶然。6月20日,自己女儿刘萍萍所在的北京师范大学第一附属中学的两个叫
陈永康、何芳芳的学生,写了一篇《揪出钻进我们肝脏的牛鬼蛇神》的大字报,里
面写道:“工作组的老爷们,你们有什么资格代表党的领导?你们对学校情况一无
所知,凭什么下车伊始,指手画脚,大发议论?我们要正告你们这些工作组的老爷
们,毛泽东思想是我们一切行动的唯一准则,谁要胆敢反对毛泽东思想,反对毛主
席,反对党中央,反对社会主义,反对无产阶级专政,不管他是什么人,他的后台
有多大,他的魔爪有多长,他的伪装多么隐蔽,我们都要把他揪出来,砸个粉身碎
骨。”他气得拍着桌子连声大骂,这明明是变看法子分裂党中央的语言嘛,如果容
忍这种现象,整个运动就会转向!

  他将刘萍萍和师大一附中工作组的负责人召到自己家里的办公室内,准备接
见,就在这时,王光美也回来了。他稍微了解了一下情况,决定和他们一起谈话。

  除了家里的人,工作组那几个军队干部都东张西望,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到处
打量他的家庭摆设。跟喜欢雍容华贵、奢侈豪华的某些常委不一样,国家主席以艰
苦朴素而出名。家具都是古色古香的白桦本,没有装饰,经济实用,除了公家发的
腥红色地毯外,客厅里还挂着齐白石的几幅画。那里有两个檀木桌子,周围是几个
椅子,靠墙壁摆着几个沙发,他们没得到允许,谁也不想坐下来。王光美认识他
们,他们也点头打招呼。

  “敌人出洞了,北师大第一附中的这两个学生其实就是小右派,这两条蛇出洞
了,你们消灭他们就容易了,要把他们贴出来的大字报作为最典型的反面教材来讨
论,然后发动群众斗争他们。”刘少奇那已出现寿斑的脸上呈现激动色,手指在空
中不住地点动,好像那两个学生就在他的屋中。

  王光美喜欢恰到好处地插话:“同志们应该想一想,为什么有人在这种时候目
标一致地反对工作组,我怀疑有后台。”

  “是的,是有后台。”一位工作组干部说。

  “有什么线索吗?”刘少奇问。

  “还没调查清楚,他们经常外出串连,传播小道消息。特别是清华附中的一些
学生,在5月29日就秘密组织了一个组织,叫‘红卫兵’。在他们影响下,6月
初,北京地质学院附中,石油学院附中、北大附中、北京第25中学等校的学生也
相继成立了‘红卫兵’、‘红旗’、‘东风’一类的组织,没有后台行吗?”

  刘少奇显然大吃一惊:“这无须多加解释,明明是非法组织嘛。我们既有学生
会,又有共青团,还成立什么‘红卫兵’?我看这纯粹是打着红旗反红旗!”

  “要不要解散他们的组织?”

  “当然要!对一些反动骨干要抓!”

  “抓?谁来抓?”

  “工作组先审查,把他们隔离,然后再由公安机关出面侦察。关键是要证
据。”刘少奇说。

  一提“证据”,那几位工作组的头头像想起了什么,马上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
材料,说:“证据大多了。他们的红卫兵除了发宣言、贴大字报外,还印了不少小
报。他们公然鼓动造反,写了一篇《无产阶级的革命造反精神万岁》的文章,鼓吹
这种谬论。”

  “什么?造反精神万岁?乱弹琴!”刘少奇把桌子一拍,震得上面的东西乱
跳。他接过工作组头头手里的那些材料,王光美赶紧给他递过去眼镜,他戴上眼镜
把材料铺在桌子上,轻声读起来:

  “革命就是造反,毛泽东思想的灵魂就是造反。我们说,要在‘用,字上狠下
功夫,就是说,主要在‘造反’二字上下功夫。敢想、敢说、敢做、敢闯、敢革
命,一句话敢造反,这是无产阶级革命家最基本最可贵的品质,是无产阶级党性的
基本原则!不造反就是百分之一百的修正主义!”

  刘少奇看到这里,摘下眼镜往桌子上一扔,连声说:“完全是胡说八道!完全
是胡说八道!这种极左言论是歪曲毛泽东思想的!”

  王光美接着往下念:

  “修正主义统治学校十六年了,现在不反,更待何时?

  “有些大胆的反对造反的人,今天突然变得惯促起来,絮絮叨叨,吞吞吐吐,
什么大片面了呀,什么太狂妄了呀,什么太粗暴了呀,什么太过分了呀。

  “这统统是谬论!要反对就反对,何必羞羞答答的呢?

  “我们既然要造反,就由不得你们了!我们就是要把火药味搞得浓浓的。爆破
筒。手榴弹一起投过去,来一场大搏斗、大厮杀。什么‘人情’呀,什么‘全
面’呀,都滚到一边去!

  “够了!不要念了!”刘少奇的脸色涨得通红,激动地说:“这些东西,实际
上是向无产阶级专政宣战,向我们整个共产党宣战,告诉他们,绝对不允许这样
干!对跟着他们跑的多数青少年,是争取教育的问题,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呀!”

  “好,我们反击!”工作组的人一起说。

  王光美用高倍望远镜把1.5公里之外的批斗蒯大富会场的情形看得一清二
楚,有两三个人骑着自行车来回给她住的楼上传递纸是,而她则通过电话不住地给
叶林下达指示。会场上的师生不断地高呼:“无限信赖工作组!”“反对工作组就
是反党!”“坚决打退反革命分子蒯大富的猖狂进攻!”

  她望见有几位学生和教师朝着那位留平头、戴眼镜的小伙子吐唾沫、扔石头。
她想,那小伙子肯定就是蒯大富。她记得她刚到清华大学,蒯大富所在的那个班就
要开什么会,她很想见识见识这位反工作组的骨干,让工作组通知他们她将要去参
加他们的会。由于临时有事。她没有如约赴会,便招来学生们的愤怒。第二天,蒯
大富为首的一些人便贴出大字报《叶林同志,这是怎么回事?》,公开质问:“王
光美为什么出尔反尔?莫非要捉弄人一大学生?”

  “简直狂妄到了极点!”王光美气愤地说。

  “我想我们不能听凭蒯大富胡闹,”叶林说,“我们要采取斗争措施。”

  “对,少奇同志指示我们:要对蒯大富当活靶子打,只有把他批倒了才能巩固
工作组的地位,资产阶级不给我们民主,我们也不给他们民主。那就斗到底吧!”
王光美索性公开了刘少奇的底牌。

  现在,蒯大富果然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她心里顿时产生出一种说不出
的舒心解气。她知道,现在反工作组已经成了一股浪潮,不刹住这股风后果不堪设
想。按照刘少奇的布置,她要像在桃园搞四清一样,也在清华大学总结一套搞文化
革命的经验,以便将来推广全国,指导整个运动。

  无论是她还是刘少奇,都绝对有这个权力!

  事情也真到了令刘少奇难堪的地步。6少j20日凌晨,地质学院的一名党委
常委竟组织一些干部和教师上书中共中央、国务院,用最激烈的语言指责工作组压
制群众运动,说工作组“起了黑帮分子们起不到的作用,我们强烈要求要夺回我院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领导权。”这可不是普通学生,而是干部们都出来指责、攻
击工作组,足够引起震动了。

  陶鲁笳、何长工亲自出马,指示工作组要“硬着头皮顶住”,并公开到地院发
表讲话,批评反工作组的人是“闹事”、“围攻工作组”、是“右派翻天”。

  薄一波6月22日致北京地院的公开信发表,他以领导人的身份说:“工作组
是上级党委派来的,它是代表组织工作的。如果院党委有间题,派工作组去行使职
权,这就等于夺回了党的领导权。如果有人非赶工作组不可,那势必夺工作组之
权,亦即夺党的权,那准来掌权呢、工作组有缺点错误,可以改进,但不可以随便
给工作组扣什么‘保皇党’之名称……”

  公开信还没念完,一些入就公开骂起来:

  “放狗屁,薄一波是什么东西,他是不是黑帮还有待考察呢!”

  “他和彭真的关系必须追查,我们不听他的,他倒是应该滚回来,听听我们
的!”

  想到这一切,王光美觉得喉头堵上了一团又酸又涩的东西。那多时不曾有过的
酸痛感觉,涨满了她的心胸。哦,一股泪泉也像是马上要通过她的眼眶涌流出来。
一刹那间,她觉得所有那些出生入死为革命浴血奋战几十年的老革命遭到如此待
遇,真是岂有此理!只觉得他们可怜,越是可怜他们,她就越恨那些右派学生,恨
不得把他们打入十八层地狱!

  “光美同志,有几个学生昏倒了。”

  “你别信他们的表面,他们可会装呢。”

  “蒯大富的团籍怎么办?”

  “他还配当共青团员?开除悼!”王光美不容置辩地说,“对右派的任何宽容
都会给革命造成极大的损失。”

  当然,王光美绝对想不到,她在清华大学的这些活动,早被人一一记录下来,
密报给正在上海的江青了。

  江青对王光美早就看不惯,在她的眼里,王光美是个卖弄风骚、喜欢打扮,总
在各种政治场合下出头露面,到处插手作指示、发号令的政治扒手。

  这时她再次看到土光美在清华大学蹲点的消息时,不禁想起许多人对她讲过的
对王光美在1963年底至1966年春,多次跑到河北省抚宁、新城、定兴等地
搞四清时的许多反映:

  “王光美二次进桃园时,在贫下中农大会上公开说:‘这次是少奇同志让我来
的,少奇同志让我转达一一句话,如果有人敢于打击贫下中农,你们可以直接找我
们,找少奇同志,他给你们撑腰。’有的工作队员要求贫下中农学习毛主席著作,
她就气愤地说:‘学习毛主席著作不要强加于人嘛,四清是搞革命哩,不是学
习。’王光美在四清时搞大轰大鸣,实行武斗。在她亲自安排的定兴县万人批斗大
会上,她鼓动搞体罚,有个支部书记散会后没有到家,在半路上就自杀了。”

  “王光美平时大讲要与社员同吃、同住、同劳动,而她自己到群众家里吃饭则
自带碗筷,饭前除了碗筷必须用开水消毒外,还要用从北京带来的酒精球擦干。有
时筷于没有消毒,她就把筷子插到社员家里的饭盆里消毒,实在损人利己。她下乡
带着柬埔寨的枕头,缅甸的香水,印度的防晒膏,美国的指甲刀,日本的收音机。
录音机,苏联的照相机,提兜里装着胭脂口红,自己不抽烟,专门还带些进口烟给
人,以示显赫。她的劳动完全是摆样子,到井里打水,前护后送,一副贵夫人派
头,丑态百出。在定兴检查四清非常紧张,她放下工作不管,今天当一会儿理发
员,明天当一会儿售票员,后天当一会儿保育员,纯粹为了捞取政治资本,弄得满
城风雨。”

  “王光美搞四清,从早到晚都有几个保卫人员左右不离身,二次进桃园时,刘
少奇指示河北省委派了一个排的武装警卫去保护她。后来,除了有十几个人跟随她
到桃园外,在周围几个村都布置了警卫力量,随传随到。对于王光美这样的人物,
搞这样大的举动,解放十几年来,在河北省是从来没有过的。”

  江青看着材料,想到人们的这些话,嘴角浮出几丝冷笑:“哼,一个资产阶级
分子!”

  江青在上海的别墅四周都是翠绿的青山和高墙,北面有个小型的射击场,那是
她的警卫人员练习打靶用的,偶尔她也去打几枪,但命中率很不高。她自我解嘲地
笑道:“我亲自打仗不行,但指挥作战却很在行,延安打胡宗南的时候,我亲自指
挥了好几个战役。”她几乎每天午休后都要在别墅旁边的游泳池里游泳,尽管技术
不行,可她也有一套解释:“老娘游泳是为了锻炼身体,又不是供人欣赏,讲究什
么好看不好!”

  看完材料后,江青一反常态地来到射击场,从身旁的警卫人员手里接过一支专
供射击用的全自动步枪,端起来连续几个点射,把前面的靶子打得东倒西歪后她才
喘了一口气。

  “江青同志今天打的是什么靶?”

  “是政治靶,有深刻的政治意义。”

  一听这熟悉的声音,江青才转过身子来回头一看、果然是张春桥来了。张春桥
穿一件短袖白衬衣,背头梳得闪闪发光,那副眼镜后的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充满一种
自信的力量。她摘下射击使用的白手套,扔到旁边的桌案上,甩了一句:“要是前
面是那个对手就好了,非打他个稀烂不可。”

  “你看了北京的那些个简报了吧?”

  “全看完了,不看还不生气哪。”

  “我看用不着生气,形势是他们促成的。他们亲手镇压了左派,也将培养了他
们的掘墓入。”张春桥用高昂的语气说,“事情正在起变化,毛主席会采取行动
的!”


                 七

  王力坐在忧心忡仲的康生的办公室里,翻阅着摊在桌上的十几本大字报选,飞
快地阅读着。有些内容他只是一目十行地浏览而过。

  “你读仔细点,这些内容在社论中是要体现的。”康生说。

  “康老,彭真的罪行已经很明显了,除了中央通知里的错误,群众的大字报也
没揭出多少过硬的东西,大多是千篇一律地重复,我看从里面是找不出什么名堂
的。”

  “那么,北京市委机关的材料里呢?”

  “里面揭发的东西有些是事实,有些还有待核实,有些则是些捕风捉影的道听
途说,我一看就能明辨出来。”

  康生沉思了一会儿,从他抽屉里取出几页纸来,递给他:“根据少奇同志主持
的政治局扩大会议揭发的内容和我向毛主席汇报后他的指示,我总结了几条。这几
条我也和少奇、小平同志谈过,他们都同意。根据中央的决定,你就以此写一篇社
论吧,以《红旗》杂志的名义发。”

  “要不要点名呢?”

  “我想想,”康生郁郁不欢地说,“目前彭真的罪行材料,全是以绝密文件印
发的。有的是很尖锐的,关系到我们党内最上层的许多重要机密,捅出去会影响许
多人。我看还是不要点名,就以‘前北京市委一些主要负责人’取代吧。”

  “好吧,”王力把他写的那几张纸收起来,装进皮包里。“那我就根据这几条
写了,这实际上等于以中央的名义给彭真写判决书。”

  “不是判决,而是声讨他的檄文。”康生纠正道。

  这位老资格的肃反专家好像哪儿不舒服似的,脸色很不好,说话也是粗声粗
气,全然没有了前几天的笑脸。唉,身体内部有病,自己就该说嘛,别人怎么能看
出来呢?据他说,医生给他检查过,肚子里有块不大不小的肿块,只是目前还不能
动手术。他说过几个月他就要求退休。这是去年初说的话,可一年多过去了,他再
也不提这码事了。

  王力回到他的房内,便闭门谢客,开始写文章。他考虑再三,决定把社论的题
目定为:《彻底批判前北京市委一些主要负责人的修正主义路线》。

  王力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清楚地记得从去年下半年以来的日日夜夜,不无感慨
地叹了口气,也暗暗庆幸自己运气好,没有卷入到漩涡里去。当彭真和北京市委的
其他领导步步设防地对抗和消极拖延批判《海瑞罢官》的浪涛时,他一直是一个秘
密参与者和得力的参谋。他很清楚,要不是关锋和康生及时地给自己透漏和传达了
毛泽东的指示,也许今天写这篇文章的将是别人而批判的对象中也可能会包含自
己。

  王力在奋笔疾书着:

  “……前北京市委一些主要负责人的领导,贯串着一条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
东思想的黑线。这条黑线的主要点,就是反对无产阶级革命,反对无产阶级专政,
反对党中央和毛泽东同志的正确路线,实行反革命的修正主义路线。它表现在以下
几个方面:

  第一,抗拒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前北京市委一些主要负责人非常害怕无产阶
级文化大革命,顽固地反对和破坏文化大革命,他们的反革命修正主义路线,正是
在这场文化大革命中暴露的。在毛主席和党中央的直接领导下,中共上海市委发动
了对吴晗《海瑞罢言》的批判,吹起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号角……”

  王平权没等丈夫写完,就看到了这篇文章的草稿。她平和地笑了笑,反驳道:
“我说王力,你给彭真定的这几条罪状可不准确呀,什么‘反对城乡社会主义教育
运动’,‘抛弃阶级和阶级斗争的观点,企图和平演变’,据我所知,彭真对社
教、四清最积极不过了,他强调阶级斗争比谁都积极。我听过他的报告,还是有发
言权的吧?”

  王力从妻子手里夺下他的初稿,苦笑着说:“现在是要批判他呢,又不是给他
评功摆好,你替他说什么话?”

  “我也不是替他说话,我是想提醒你,批判人时要实事求是,有的就说,没有
的不能瞎说。”

  “去去去,这可不是我给他定的,是根据中央的决定来写的。”王力从来在老
婆跟前是笑脸相迎的,即使王平权说错了,他也是慢声细语地给她解释说明,这回
却很不客气了:“就这十大罪状写出去,还不知道能不能获得毛主席的通过呢。告
诉你吧,主席对北京批彭上不去非常不满,连少奇同志都挨批了,这不,中央连开
两三次常委会研究这件事,我能说啥?”

  “那你给彭真定十大罪状,依据又是什么呢?”王平权这个人爱咬死理,她怕
王力在风云莫测的政治漩涡中翻船,经常变着法子提醒他,其实也是想摸清实底。

  “唉,我干脆向你兜底子吧。”王力不耐烦地说:“今年6月18日,毛主席
在上海严厉地批评少奇和小平没有系统地批判彭真的错误,甚至连‘北京是不是想
步彭真后尘’这类词汇都用上了。少奇实在没办法啦,才于下旬召集常委扩大会
议,讨论并决定在《红旗》和《人民日报》上写文章。这次会议把彭真的错误议了
一下,派康生坐飞机到上海向毛主席汇报。康生把彭真的问题归纳成为十条。汇报
中毛主席又插了一些话。康生回京后向常委和书记处分别作了汇报,政治局决定根
据十条和主席、常委们的话写一篇《红旗》社论。这下你清楚了吧?”

  正说着,康生又来电话了。

  王力故意拧开扩音器,使康生的声音非常清晰而响亮,就像在屋子里讲的一
样:

  “王力同志,我刚才和江青同志通了话,她对文章的起草又有了一些新的想
法。你应该清楚,彭真已经成了一个靶子,我们现在批彭真更是为了针对着现在还
当权的那样一批人。所以从第四条罪状,即彭真变无产阶级专政为资产阶级专政的
后面,要写上‘他们对广大的工农兵,广大的党的干部和革命知识分子,实行压制
和打击,专横独断,丝毫不讲民主。他们的‘民主’,是一小撮反党反社会主义反
毛泽东思想的资产阶级代表人物的民主,是一小撮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的民
主,是一小撮地、富、反、坏、右的民主。他们是一批恶霸,是一批阎罗王。’加
上这些,对以后他的罪行,比如为资本主义复辟,颠覆无产阶级政权作舆论准备
啦,他们反对毛主席和党中央提出的教育方针,实行资产阶级的、修正主义的教育
方针啦,反对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啦等等,就容易接受了。”

  尽管王力住的钓鱼台大楼是一幢用钢筋混凝土和镀铬件构成的现代化建筑物,
但整个装饰和布局却是一种更为古色古香的幽雅的色调。壁纸是宁静的咖啡色,室
内铺的地毯是深橘黄色。办公桌以及桌子后面的直靠背椅,还有墙上挂着的字画,
都显示出这里主人的一种情怀和素质。

  如果认为王力是那种人云亦云的应声虫,那就错了!他长得身材适中,眉清目
秀,一副春风得意的面孔。这并不奇怪,他自1964年列席中央政治局会议后,
一直深受常委们的信任,他很清楚政治风向的转变中自己应该干些什么。所以,等
康生说完话后,他开了腔:

  “康老,我觉得应在彭真招降纳叛,结党营私,对党中央实行严密封锁,以及
打着红旗反红旗的手段上,多费些笔墨予以揭露。这些东西最隐蔽,也最容易引起
人民群众的痛恨。”

  “好,你的意见很好。怪不得伯达竭力保荐你。我可以正式告诉你,你也是中
央文革小组的正式成员了。尽管目前文革小组既无机构,也无制度,但以后是大有
希望的,是很重要的机构。”

  “康老,这点我清楚。”

  “现在,文革小组向中央反映情况,陈伯达靠穆欣,穆欣靠光明日报的内部刊
物。他们都集中在钓鱼台14楼,穆欣还当着办公室主任。但是,我靠谁呢?我只
有靠你了。”

  “康老,我真是不胜荣幸之至。我能得到你的信任是非常感激的,我一定不辜
负你的期望和厚爱。”王力故作虔诚地说,“现在主席还没回到北京,请问中央向
他汇报的渠道一共有几条、康老,你应该明白我问这话的意思。”

  听筒里的声音停顿了十几秒钟,才传来康生的声音:“据我所知,向主席汇报
情况,一是由中央正式汇报,另一个便是伯达的那个班子直接汇报。江青同志现在
也在外地,她告诉我她有四个据点,即上海的张春桥、《红旗》杂志、光明日报和
解放军报。她通过这四个渠道掌握运动的局势,代表毛主席发指示。你应该明白,
她虽与主席不在一起,但与主席的联系非常密切,主席的动向她是很清楚的。”

  “康老,谢谢您的提示,我明白了。”

  “你的文章什么时候能出来?”

  “顶多一两天。”

  “好,文章要在今年第九期《红旗》杂志上刊登,也就是7月1日出版的这一
期。”

  王力放下电话,冲着王平权笑了笑。从窗户上看,太阳落入了云海,外面的人
影已经变得又长又黑,黑暗从四面八方向钓鱼台涌来。截至目前,他觉得自己的仕
途一帆风顺,简直漂亮极了。能够从彭真的漩涡里拔出来,而且重新进入中央文革
小组,这不能不说是他一生中的特殊待遇,是该好好松弛一下自己,先回家里呆一
段时间,逛逛市容,也许还能获得一些灵感。不管怎么说,这场文化大革命将是施
展自己才华的最好舞台……

  一切归于沉寂。

  王力笔潮汹涌,红格子的槁纸上立刻出现下面的文字:“……党中央对前北京
市委主要负责人的修正主义路线,是逐步有所察党的。但是,他们修正主义本质的
彻底暴露,还需要有一个过程,需要有一定的土壤和气候。毒蛇也要在一定气候条
件下才会出洞的。毒蛇一出洞,就立即被毛主席和党中央把它捉住了,就立即被广
大的党的干部、广大的群众打倒了。”

  这段文字,写得多么漂亮!他想。

                 八

  那辆黑色吉姆车由几辆红旗和上海轿车为前导,一路疾驶,经过韶山陈列馆、
毛鉴公祠、毛震公祠,拐进韶山宾馆后,黑色吉姆车和那三辆看来不起眼的轿车直
穿东茅塘,沿着山根朝斜坡上奔去。

  这时,眼前出现了一座清澈见底的巨大水库,它像一条银龙盘旋在拔地突起、
直插云霄的龙头山脚,与雄伟俊秀的黄峰山翘首相望。两座葱翠明丽的山,自西向
东延伸,如同峭壁屏风。百态千姿,令人叹绝。

  路已经非常狭窄了,两排陡峭的山夹着公路,好似威严的千军万马镇守在这
里。车队进入狭谷后,气温骤降,清风扑面,巍然耸立的龙头山、牛形山、黄峰山
雾绕云罩,青松环抱,遍地花草争相怒放,洋溢着一片山石溪水的田野气息。谁也
想不到,进入狭谷后,很快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盆地,几幢并不算高大但气势非凡的
现代化建筑便出现在这里。其中一栋是平房,两边修有过廊、休息室、办公室、会
议室,其中的卧室也很简朴,只有几个沙发和一张床,全一色的白罩,显得庄重、
静谧而整洁。房子后面接着一条地道,非常笔直,全部镶上瓷砖,散发着一些潮湿
气,地道中间有几页小门,里面是几间暗室。走出地道,是半边连着屋子,半边搭
着山的一座青竹翠松包围着的山洞,站在洞口抬头望,山峰连绵险峻,到处是花木
草地,给人以清新的感觉,犹如置身于花园之中。

  “这里就是我给你们常说的滴水洞,我们《毛氏族谱》里说:‘一沟流水一拳
山,虎踞龙盘在此间;灵秀聚锤人莫识,石桥如锁几重关。’指的就是这里。”毛
泽东兴致勃勃地指着前面的山峰,对紧跟身边的中共中央办公厅主任、公安部副部
长、八三四一部队政委汪东兴和中办副主任、中央警卫团团长张耀祠等人说,“你
们看,这龙头山、牛形山、黄蜂山像不像盘着的龙呀?那虎歇坪像不像一只猛虎卧
在滴水洞边哪?”

  汪东兴、张耀词还有身旁的卫士们连连点头,发出阵阵赞叹:“好地方,好地
方,真是个藏龙卧虎的好地方!”

  “我小的时候常来这个地方耍,打架,放牛,割草,我去湘乡看外婆,走的就
是这条山路。早就想重游这个地方,今天总算如愿以偿了。”毛泽东的思绪回到了
当年的孩提岁月,感触极深地说:“再过几年我就要求退休,退休后就住在这里,
你们说好不好啊?”

  汪东兴是他的老警卫,与他无话不谈,这时也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的提
问。

  过了好半天,毛泽东才又环视着这里的建筑群说:“在我的家乡修这么一座房
子,还是杨尚昆的主意呢,这个人哪,好事干了不少,坏事也够多了。他现在怎么
样?”

  “已经回到山西了。”

  毛泽东哼了一声,说:“通知各地和北京,对杨尚昆的去向严加保密,不准任
何人、任何组织对他实行揪斗。他的生活待遇,也不准降低。他对不起我,我还要
对得起他。”

  汪东兴说:“5月召开政治局扩大会议的时候,我回北京照料了一下办公厅的
工作,对杨尚昆的家庭和他所保管的文件也相应作了处理,看来对他来说,已经没
什么后顾之忧了。”

  “他的老婆李伯钊怎么样啊?”

  汪东兴说:“李伯钊倒是一位好同志,再三再四地向中央办公厅表示,要同杨
尚昆划清界限。看来,她对杨尚昆的问题有足够的思想准备。”

  毛泽东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他说他要和我一块来这住的,没想到他没这个
命。这里从1960年下半年动工兴建,1962年底一、二、三号房子建成、从
韶山冲至滴水洞的公路也同时完工,我只是一直没时间来。也不知道杨尚昆来过没
有?”

  汪东兴见毛泽东一再提起杨尚昆,便主动地向他讲起了李伯钊的一些情况,也
讲起他到杨尚昆家执行任务的过程……

  李伯钊早就担心,杨尚昆的问题没有完。还会随着运动的深入,他的矛盾性质
也会逐步升级。

  设想到,她的预感果然应了验。北京各大学校,已经出了大字报,明确点名杨
尚昆是黑帮分子!李伯钊开头还东跑西颠地抄录一些大字报,后来连这点自由也没
有了!

  5月22日下午4点左右,汪东兴和中央办公厅的李质忠来到万字廊杨尚昆的
家里,眼睛东张西望了一番,然后板着严肃的面孔和她谈话。汪东兴故意不先说明
来意,先跟她讲起了杨尚昆在广东省的情况,说:“尽管杨尚昆犯了那么严重的错
误,毛主席还是对他特别宽大,让他到广东工作,听说赵紫阳对他还照顾得不错,
你作为他的妻子,除了从生活上帮助他外,也要积极配合组织,尽快地弄清他的问
题。”

  “我对老杨的问题,一点也不清楚。工作上的事情,他回来很少跟我说什么,
即使说我也不爱听。”李伯钊等他们介绍完杨尚昆在广东的情况后,这才默视着手
中的那本高尔基的《母亲》,长长叹了口气。“说真的,他到底犯了什么错误,我
这次才真想弄明白些,以便好揭发嘛,你说是不是?”

  “好,让你知道点也好。”汪东兴看了李质忠一眼说,“尚昆同志在中央工作
期间犯了错误,主要有三条:第一,中央明确指示开会时不要录音,但他私自录了
音,而且给毛主席录的音最多;第二,他让叶向荣抄了许多中央的秘密文件,泄露
了党和国家的重要机密;第三,他同罗瑞卿反党分子的活动在一些事情上有牵连。
基于这些情况,彭真向中央建议将他、罗瑞卿、陆定一、杨尚昆的问题审查清楚,
中央同意他的意见。现在,我们要求你将家里尚昆同志的全部笔记本、记录本都取
出来,交给中央办公厅的同志,我们派人来清理文件和有关东西。”

  李伯钊这下明白了,原来转了半天圈,又要变相地抄家呀!在这场来势汹猛的
运动中,杨尚昆的家早已被抄了,但谁要想找李伯钊的碴,啃一啃她,却也实在无
处下嘴。她当场便把丈夫的办公桌打开了,乱七八糟的文件翻了个遍,让他们全拿
走。

  汪东兴和李质忠随意翻了翻,拿了几本他们认为有用的东西,说其他东西他们
派人来清理,便走了。

  过了两天,他们派了赖奎、刘继顺等人来清整文件,整个家里被折腾得乌烟瘴
气,李伯例悄悄地转过身去,两颗热乎乎的泪珠滴在了她的手背上,使她自己都吃
了一惊。以往两口子再辛苦再累,自己也没哭过,这一次自己是怎么了?忍受不住
委屈了?

  她想起去年12月10日,杨尚昆搭晚10点的火车去广州赴任时,中央组织
部副部长乔明甫和老黎俩人去送他,杨尚昆竭力使自己的眼角眉梢都透出喜气,望
着自己的脸膛不住地泛出笑容说:“伯钊,把几个孩子们都照看好,让他们好好
学习,努力工作;我现在肚子里空空洞洞的,实在没意思,早该下去了。这次对我
实在是个学习的好机会。”

  李伯钊心里一沉,想起了孩子们。这次他出了事,难免会连累到他们,一种负
疚的感觉隐隐地猛揪着她的心……

  李伯钊很早就参加了革命,蒋介石制造4·12政变后,她来到苏联学习。那
时,18岁的小姑娘飒爽英姿,敢说敢做,对王明等人的小宗派活动很反感。“革
命不能抱团团伙伙,要解放全世界受压迫人民嘛,依靠少数人还行?”这是在党团
组织的生活会上,性格开朗、无畏无惧、大大方方的李伯钊,向着他们开炮。

  逆境出现了。1929年夏天,苏联开展清党清团运动,她的言行被上报上
去,认定是反党反布尔什维克,立即被开除团籍。这一棒子打得沉重啊。李伯钊一
下子仿佛明白了许多;也在留苏学生中出了名。她被送到莫斯科五金厂和红十月纺
织厂劳动改造,遭受到莫大的歧视和打击。

  正在苏联的周恩来听到她的消息后,将她要出来,送到红军医院去学习医护技
术。在那里,她认识了杨尚昆。看到这位2O多岁的四川小伙子身强力壮、活泼豪
爽,很快产生了爱情。在周恩来的撮合下,他们结了婚。

  自此后,这对夫妇一同学习,一块劳动,免不了唇枪舌剑,但却是勺子碰锅
沿,虽然叮当响,心里则如蜜蜂落在百花丛,恩爱得格外有情趣。几十年的风风雨
雨都过去了,她万万没想到,新中国成立的16年后,她会因为他而再次被停止工
作!

  最初,李伯钊苍良着脸,流着泪找到周恩来,请他替她说话,周恩来绷着脸听
完申诉,说:“这么大的运动也可能会有暂时委曲人的时候,但这不要紧,迟早会
弄清的嘛。你应该坚定不移地相信党,相信毛主席,决不能对革命悲观失望呵!”

  也许,周恩来只能如此安慰!

  5月用日早晨6点多,李质忠又来到家里,突然对李伯刽说:“尚昆同志因不
适应广东气候,要求北调。中央同意调他到太原另行分配工作。他将于今天下午一
点钟左右到达石家庄,尚昆要求你能去看望他一下,当然,去不去由你自己决
定。”

  李伯钊打了个沉。这一段来北京的形势越来越紧,砸烂“四家店”的大字报铺
天盖地,她在政治上已经背上了沉重的“包袱”——有人告发她至今包庇丈夫的反
党勾当。工作早已停止,“晾”在了一旁;本来应该享受的待遇也取消了。她被作
为清查对象,早已受到了严密的监视。

  “尚昆已经是个反党分子,我坚决和他划清界限,决不去见他,一定要和他一
刀两断!”李伯钊强忍着眼泪,脸上显出勉强的笑容,“我作为一个共产党员,保
证听毛主席的话,积极参加文化大革命,坚决揭发这伙反党黑帮们的修正主义活
动。”

  李质忠听了,脸上露出既惊讶又感动的神色,搓着刮得泛青的下巴颏,问道:
“你还有什么要求吗?”

  “请你转告中央,我想找人谈一谈,谈谈小组会上不便讲的东西。”

  “好,我回去后就把你的要求向组织汇报,我想中央会很快答复你的。”

  李质忠又看了看家里乱七八糟的场面,孩子们都不在家里,公务员也不来了,
生活上全凭李伯钊一个人自己料理。革命多年的老同志一下子陷入了四分五散的境
地,而且背上了“黑帮”的包袱,确实叫人同情。他关切地问:“有什么困难
吗?”

  李伯钊怔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你现在一个人在哪里吃饭?”

  “只好到北京饭店去吃了。家里就我一个人,也不值得开伙。”

  李质忠叹口气,摇摇头,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往门外伸头四望,知道没人注
意,便放了十几块钱,匆匆走出门去。

  天色渐渐黑沉下来,远处的山峦影影绰绰,霞云好似吐着带灰色的红火,飘向
远方;西南,青林一片,黑浪滚滚……

  汪东兴见毛泽东的神思一,直陷在往事之中,便停止了汇报,说:“有关杨尚
昆和他老婆的事,经过组织上的审查,大体就是这样。”

  北京民航的双引擎喷气式飞机,在长江流域的洞庭湖湖面上倾下一只机翼,并
降下高度,最后向长沙郊外的机场逼近。张春桥从他靠窗户的座位上热切地俯视着
下面这座神秘的城市,大概是由于激动的原因吧、他反而产生出紧张不安的感觉。

  他与湖南省委的几位领导人一道前往韶山参观完毛泽东的故居展览后,在宾馆
住了一天便神不知鬼不觉地乘上事先准备好的轿车,直达滴水洞。

  毛泽东刚从水库里游泳出来,听到张春桥到了马上赶回办公室,老远就向他招
手:“早就约你来了,怎么才到?我还以为你又出什么大事呢?”

  张春桥小跑几步,紧紧握住了毛泽东的手:“本应该昨天到,江青同志让我去
了一趟北京取材料,让主席久等了。不过,这次的收效比较大,使我们基本上摸清
了北京各大专院校广大师生们的动向。”

  紧接着张春桥将毛泽东扶坐在沙发里,给他又泡上一杯茶,帮他点着烟后仔细
地汇报起北京各学校反工作组的情况来。他说,自从北京的政治局常委批转了北大
第九号简报后,全国各学校的文化大革命急转直下,“反干扰”、“抓游鱼”使一
万多名学生被打成了“右派”,把数千名教师打成了“反革命”。

  张春桥将一大堆材料摆在桌上,显得十分激动地说:“康老让我重点反映一下
北师大发生的‘6·20’事件的经过。6月20日早晨,一位叫谭厚兰的女学生
等17人贴出大字报《孙友渔把运动引向何方?》,反对工作组长孙友渔,又有3
人贴出《郭影秋你是什么人?》的大字报,揭发北京卫戍部队准备在暑假中暂住人
民大学,怀疑彭真黑帮在搞政变,而且牵连到贺龙同志。当天孙友渔便作广播讲
话,号召师生起来斗争这些学生,提出‘反工作组就是反革命’。中午,又有人贴
出了《孙友渔为何如此恐慌?》的大字报,继续反对工作组。晚上,新北京市委就
派人接见师生代表,提出‘信任工作组,支持工作组,帮助工作组’的指示,然后
谭厚兰等学生便遭到围攻、打击和批斗。现在北京各大专院校一片白色恐怖。”

  毛泽东一边听汇报,一边看材料,整个面孔激动得通红,他狠狠地把烟蒂拧灭
在烟灰缸里,大声说:“你回去告诉康生和伯达、江青同志,让中央文革小组派人
详细地了解学生娃娃们受打击、遭迫害的材料,同时告诉学生们,北大6·18事
件是革命的,而不是反革命的。让他们坚决站在革命师生一边,反对工作组镇压学
生运动的错误行径。”

  张春桥很沉静地问:“是不是把主席的指示公开告诉中央?向少奇、邓小平、
总理作传达,以便执行。”

  “不需要,”毛泽东很果断地说,“让他们只作调查。现在北京的那些灭火队
正在兴头上,索性让他们充分表演一下再说。我刚收到江青转来的一份落款为‘清
华大学附中红卫兵,的大字报,响亮地提出了‘无产阶级的革命造反精神万岁,的
口号,写得漂亮极了!你看这段活写得多么好:‘还有些人,对革命害怕得要死,
对造反害怕得要死。你们循规蹈矩、唯唯诺诺,缩在修正主义的蜗牛壳里,一有造
反的风声,你们就神经紧张。这些日子,无情的斥责声天天送人你们的耳中,你们
天天心惊胆颤,你们不感到难受吗?你们怎么活得下去呢、你看这话说得多么好,
像不像北京的那些大老爷们?”

  “像!非常形象!”

  “听江青说,这些红卫兵组织也受到压制,不被承认,甚至被视为非法。”毛
泽东说,“公民们有结社自由是上了宪法的,凭什么说人家非法?我准备回到北京
后也参加红卫兵,看他们哪个敢镇压?”

  “目前已经到了关键时刻,非得主席出来扭转局面。”

  毛泽东大口大口地吸着烟,神情格外严峻。

  乘毛泽东深思的时候,张春桥四下观看了一下他住的房间,发现房间里只有一
张木板床,房间的茶几上整整齐齐摆放着未开封的中华烟,显然是宾馆的工作人员
为毛泽东预备的,但他只抽自己随身带的烟,当张春桥要动茶几上的烟时,被毛泽
东制止了,他从自己口袋里掏出烟来递给张春桥一根,说:“那是公家的,我从来
不动,你是我请来的客人,理应抽我的,我们应该公私分明嘛。”

  张春桥说不上是感动还是吃惊,怔在那里好半天才连连点头:“主席说得对,
主席说得对,您处处事事给我们树立了光辉的榜样。”

  毛泽东听了,很不以为然。他似乎随口问道:“今年七月一日的党的诞生纪
念,你们写什么文章了吗?”

  张春桥忽然想起一件事,急忙说:“伯达同志起草了一篇人民日报社论,题目
是《毛泽东思想万岁》。社论原稿有‘像毛泽东同志经历那样长时期、那样复杂、
那样激烈、那样多方面的斗争的革命领袖,在历史上是罕见的。’少奇同志在审稿
时,在这段话前面加上‘同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一样’。他和小平同志
还把原稿中的‘因此,毛泽东同志在我国人民中享有最高的威望,在世界人民中享
有最高的威望’这类话都删去了。伯达同志很气愤,报告了江青同志,请示您看怎
么办?”

  “小人之见!”毛泽东说,“告诉江青和伯达,让他们今后不要在这类小事上
作文章,这样会适得其反的。我们不能要求别人如何评价自己,只要求他们必须承
认和尊重马列主义的原则。要在原则问题上作文章。”

  “主席,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我觉得在文化大革命中,是派工作组还是依靠群
众、信任群众,这就是原则之争,牵扯到执行哪个路线的问题。”

  毛泽东点点头:“我在滴水洞住了十多天了,该出去看看了。”

                 九

  与北京那种沸腾、杂乱、吵吵闹闹的气氛相反,大连避暑地的气候却凉爽宜
人,风清云淡。那海水和湛蓝的天空相映衬,棉絮般的云朵在空中和水上飘荡。

  林彪和叶群早早就离开了毛家湾,在大连那座特地给他们修建的避暑区域的小
楼里休息、散步,更多的时间是看材料、打电话,研究和了解北京文化革命的形
势。那块鸟语花香、绿得深沉迷人的地方绝非是供游览之处。卫兵在一条畅通无阻
的柏油碎石道路上巡逻;那是一条无形的分界线,旅游者不允许越过那儿。但那天
上午,两辆高级轿车发出低沉的颤动声穿过了这片空场,驶向海边的那幢非常漂
亮、。典雅的小洋楼。

  空军司令吴法宪和保卫处处长雷洁奉命赶到这所漂亮的住宅时,林彪和叶群正
在办公室里修改他在5月政治局扩大会议上的讲话。

  “来的正好,”林彪说,“你们帮着一块儿提提意见,看看我的讲话还有什么
要补充的。”

  这两年里,林彪多次找吴法宪,听取解释或分析军委、总参的事件、人事背景
和可能的反响、甚至捉刀代笔,让他抄一些攻击别人的揭发材料,吴法宪总是尽力
而又高兴地去做。看起来,这位国防部长又要放几颗政治卫星以便扩大影响了,要
不就是对其他人的反对意见给以反驳。有好几次,在军内问题上他都非常重视吴法
宪私下里出的主意。

  “我、我觉得林总的讲话非常好、非常准确,非常全面,中心当然是防止政
变,防止颠覆,防止‘苦迭打’的问题。多少年来,像这种专讲政变的讲话,我还
不多见,林副主席的确是个创造,是对毛泽东思想的一个发展。”吴法宪坐下来一
边察看林彪的脸色,一边结结巴巴地说着赞美之词,“五月会议之后,军队同志讨
论林总这个讲话时,许多人都称林总是政变专家。”

  “政变专家?”林彪脸一红,哦,大概背后也有别人在这样叫他吧,是褒还是
贬?天晓得。1959年到60年代初的两年期间里,他在反彭德怀的斗争中冲锋
陷阵,大抓突出政治和强调全军学习毛泽东著作,才使自己在中央站稳脚跟,后
来,他也不是得到“杰出的政治家”的雅号么?

  相比起来,把他称为“政变专家”太不准确,也太容易引起误解了;难道他林
彪一天价研究的是政变么?不,是反政变,把他称为反政变专家也不错么!

  林彪一笑,慢吞吞地说:“这几年我研究的是反政变,干的也是反政变,这是
毛主席交给我的任务么。毛主席近几年来,特别是去年,提出防止出修正主义的问
题。党内党外,各个战线,各个地区,上层下层都可能出。我们对付的主要是中央
机关,重点是最高层。毛主席最近几个月特别注意防止反革命政变,采取了很多措
施。彭真、陆定一、罗瑞卿、杨尚昆的问题出来以后,毛主席天天找人谈话,调兵
遣将,防止有人突然袭击占领我们的要害部门、单位,主席在广播电台、军队和公
安系统都作了部署。所以,毛主席才是真正的防止政变的专家。”

  “这下可好了,挖出了四大家族,我们可以安稳几年了。”

  “我看你在政治上很不敏感,也是个马大哈、糊涂虫!”叶群冷笑着插话说,
“这几年要不是我们经常提醒你,帮助你,说不定早栽进罗瑞卿这些人的泥坑里去
了。这次林总把你和雷洁找来,就是给你们打招呼,防止你们再跟错人。”

  吴法宪其实并不迟钝,而且精灵得很,他立刻听出了话外音,打了个激灵说:
“那当然,”那当然,我吴法宪一辈子跟定林总,保卫林总,字字句句地听林总的
吩咐。”说完,那双肉泡眼眯成一条缝,静静地等候林彪的指示。

  这位51岁的空军司令员,生就一副魁梧而又胖得出奇的身材——宽宽的脊背
像块厚实的案板,两只胳膊像两根椽子,两腿像两根柱子,只可惜个子矮了些。在
这恒温27度的室内,他上身穿着单军装,手中摇晃着扇子,还是热得满头大汗。

  “我可以告诉你,彭罗陆杨后面还有人!”林彪似乎漫不经心,但字句非常明
确地说。

  吴法宪立刻紧张得浑身颤抖起来:“林总,你告诉我这个人是谁,我好有所准
备,不然这些人一旦作乱起来,我没有精神准备怎么成?不是等着犯错误吗?”

  林彪笑了笑,问:“你们空军在北京大专院校派没派工作组?”

  “可能有,但不多。”

  林彪立刻变了脸:“要赶快撤!今天就往北京打电话,立即撤出工作组。不要
参与北京布置的那套打击革命师生的活动。我看了很多材料,得知北京正在开展
‘抓游鱼’、‘反干扰’的活动,在学生中搞什么‘反右活动’。曹获秋、刘澜
涛、李井泉、王任重也在上海、西安、兰州,武汉整学生、整群众,都是错误的,
毛主席反对这样搞。”

  “我可没有参与工作组的活动。”吴法宪急着赶快辩白,“我在司令部里不分
管这类工作,我回去马上传达林总的指示,纠正这种错误倾向。”

  林彪摇摇头:“不,你不要总是打上我的旗号,把我推在第一线嘛。要看到,
目前主持中央工作的那一两个人,是处处抵制毛主席的,为什么毛主席迟迟不回北
京,就是因为对他们有看法。”

  吴法宪心里打了个沉,两眼“刷”地变亮了:“你是指邓小平?”他知道林彪
多年来对邓小平很不满意,经常说他的坏话,所以壮着胆子冒了出来。

  “邓小平只是个二把手,这个集团的总根子是刘少奇。”林彪朝着吴法宪挤了
挤眼,“实话告诉你吧,毛主席很快就要布置召开全会的工作了,重点就是要纠正
派工作组的错误。昨天,不,是前天,主席和我通了电话,讲了半个多小时,主
席、江青和文革小组一直在搞调查研究,掌握了不少很有价值的东西。估计主席这
几天就要回北京,这下就有好戏看了。”

  “林总,你说我下一步该怎么办?”

  不等林彪回答,叶群凑过来又插上了话:“看你多官僚!我早就给你打过招
呼,要你注意他们在罗长子问题上的行踪,你根本不给我们报消息。其实,刘少奇
6月27日召开民主人士座谈会谈到罗瑞卿的问题时,只轻描淡写地把他说成是对
权力‘不满足’,‘不愿意让林彪同志干扰国防部、总参谋部的工作,不听别人的
意见’,同时还含沙射影地攻击林总。他还污蔑毛泽东思想,说‘马列主义不是发
展到毛泽东思想阶段就为止了。’这些话都是很有问题的。”

  吴法宪立刻意识到他们又要让他扮什么角色了。牙帮子不禁打起架来,那种苦
涩滋味,重又泛上心头:“不过,我、我的地位和刘主席相差太大,又不和他往
来,他的事情我知道得极少,不像罗瑞卿或多或少还知道些。”说完这几句话时,
他又打了几个冷颤。

  “又不是让你上杀场你害什么怕?”叶群用嘲弄的语气说,“如果武松在景阳
岗上打的是一只死虎,他能成了英雄吗?”

  “让我想一想,叶主任,让我回去先想想。”

  林彪慢悠悠地又开了口:“罗瑞卿在和我谈话时,总是说得非常好,转过脸去
又是一副面孔。直到他出事以后,我们还是摆事实、讲道理,惩前毖后、治病救
人,对他进行耐心的教育和严肃的批判,竭力想把他挽救过来。但是,他不但毫无
悔罪认错之意,反而一再向党进行欺骗、抗拒和威胁。他在3月12日的检讨中,
虽然也承认自己犯了一些错误,戴了几顶空帽子,但是在根本问题上千方百计地进
行狡辩和抵赖,并且投下了许多‘钉子,进行反扑和准备以后翻案。他的检讨引起
到会同志的愤慨,遭到驳斥后,他又以来不及作好检讨为借口,要求先散会,大家
回去工作,待他准备好了之后再来开会。此计不成,3月18日他竟以‘跳楼自
杀’向党要挟。他在跳楼前写的遗书是向党进攻、向社会主义反扑的毒箭,在‘遗
书’中他连前几天承认了的一点错误也全部推翻了。你不要以为罗瑞卿的问题是孤
立的,与他思想、路线共鸣的人大有人在,刘少奇同志就是一个。主席对我说:
‘这位秦始皇不挪挪位,将来你们都要受他的气,他和那些人是勾连在一起
的。’这你该明白了吧?”

  吴法宪除了鸡吃米似地连连点头外,再没有别的选择。

  叶群笑了:“其实,刘少奇公开反毛主席、反毛泽东思想的言论很多,你只要
选上几段略加批判,表表态就行了。这个时候站出来表态,你就是英雄,晚了以后
只不过是随大流罢了。”

  林彪找出几份文件,全是刘少奇在各种会议上的讲话和记录,上面画着红杠杠
和批语,吴法宪认出那全是林彪的手迹。

  “你看,刘少奇在1964年给江渭清的信中有这么一段话:‘这里联系到这
样一个原则问题,就是我们应该向谁学习。是向党内和党外群众中一切有真理的人
学习,不管他们的职位高低,不是向职位高的入学习。,这是露骨地反对学习毛泽
东思想。他早在1941年答宋亮的信中就说过:‘中国党有极大的弱点,这个弱
点就是党在思想上的准备,理论上的修养是不够的。伟大的著作还没有出来,这是
中国党的一个极大的工作。’这话的根本含义是否认毛主席的著作是伟大的,这些
东西还想塞进他的选集里,这种选集一出来就离赫鲁晓夫的那个秘密报告不远。”
林彪连说带比画地说。

  “好了,谈话到此结束。”叶群以当家人的口吻布置道,“先吃饭,吃完饭后
稍加休息,然后接着给主席写信。这是很重要的一步棋。”

  瘦削的林彪宽舒地朝后倚着身子,等吴法宪在一本便笺簿上作了些笔记后,他
站起身来按了一下墙上的按钮,转瞬之间房门便打开了;一位相貌堂堂的年轻警卫
员进来,领着吴法宪和雷洁走出去。

  又经过一个下午,一封给毛泽东的密信便起草出来了,信的语言相当尖刻而深
沉。

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

  通过学习林彪同志的5。18讲话,我才深深认识到党内两条路线斗争的严重
性,认识到睡在我们身旁的赫鲁晓夫的险恶和阴毒。我不得不向主席提出忠告:刘
少奇同志和邓小平同志确确实实是两个搞修正主义的危险人物。

  他们在中央的各项会议上互相吹捧,就是不提毛主席和毛泽东思想。相反,他
们对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的林彪同志竭力排挤、打击和进行明里暗里的污辱。

  他说:“不做工作的人就是最大的错误,林彪同志身体不行,彭德怀同志还可
以当国防部长”,公然想为右倾机会主义分子翻案。这不是比《海瑞罢官》更为恶
毒和直接吗?他还在各种讲话中贬低和反对毛泽东思想……

  信的署名当然是“吴法宪”了。

  前一天下午,各种工作的注意力就如旋风一般地集中在国务院总理的身上。办
公室在一天之内就同时收到了北大、清华、地质学院、北师大等20多所大专院校
的措辞十分紧急的报告,内容都是要求驱赶工作组。

  其中清华大学一位叫蒯大富的学生接连贴了几份《致叶林》的大字报,要求工
作组组长叶林承认错误,不然他就要进行绝食。周恩来立即派出联络员去了解情
况,由于缺乏不容置疑的消息,连总理也很难迅速作出决断。他皱着眉头对联络员
说:“你要工作组想法劝阻那位学生不要绝食,这种办法不好,很不好,这不是解
决人民内部矛盾的办法。每一个学生都采取这种办法解决问题能行吗?”两位联络
员都用彬彬有礼的语言向工作组转达了总理的意见,但是没有得到满意的回答。来
自学校的控诉信和报告还是飓风般地飞到国务院办公厅里。

  “伯达同志,你看该怎么办呢?”焦急不安的周恩来驱车来到钓鱼台,同康生
等商量问题,“你们是不是配合工作组去做做学生们的工作,像这样混乱不堪的局
面怎么收拾呢?”

  陈伯达尽管在总理面前不敢放肆,但他的神态是很轻松的:“我已经在中央工
作会议上提过好几次建议了,这就是撤出工作组,你们都不听,我有什么办法呢?”

  “在工作组问题上,中央有分歧。”周恩来忧心忡仲地说,“就连你们中央文
革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嘛,像刘志坚同志、王任重同志、还有陶铸同志,都是不主
张撤工作组的,所以,我们应该耐心地等待一下,求得意见的统一。我建议你们去
清华看一看,劝那个叫什么大富的学生停止绝食,这样影响很不好嘛。”

  “这我可作不了主。”陈伯达故意为难地摊开两手说,“学生绝食这是工作组
逼出来的。已经死了好几个学生了,不能不引起人们的关注。但清华是刘主席的
点,我怎么能去那里插手呢?”

  周恩来从头凉到脚,他知道现在除了自己亲自出马外,其余的人都已经靠不上
了。他无可奈何地说:“你们都下去,那只好我去了。不过,我请你给毛主席通一
次话,恳求主席迅速回来主持工作,现在中央的两种意见到统一的时候了,除了毛
主席,谁也不能把中央的这几种力量统一起来。现在各自为政,无论是正确的意见
或错误的意见都难执行下去。”

  这时,王力在旁边插话问:“毛主席现在还在韶山的那个滴水洞里吗?”

  “不,已经到武汉了。”陈伯达显得非常潇洒、得意。“主席昨天和我通了
活,让我把这几天的运动情况写一份报告派人送去。我说总理哪,你就放心吧。主
席什么情况都了解,有些事我们还不知道呢,他老人家就知道了,而且正反两方面
的情况都了解。”

  周恩来给陈伯达使了个眼色,陈伯达站起来,和周恩来一块进了隔壁的小会议
室,这里没有任何人,便于密谈。

  “你知道主席给江青同志写了一封极其重要的信吗?”周恩来问。

  陈伯达打了个沉:“信好多呢,你指的是哪一封?”

  “就是7月8日的那一封信,信十分重要,是谈论党内极其重要的大事的。”
周恩来本想和他商量一些卡,但看他那个神色,立刻判断出他不知道那封信,于是
马上刹住话头,改口问:“江青同志也没回来过吗?”

  “没有。”陈泊达说,“不过也快回来了,她给我们捎过话,最近几天是要准
备回来的。总理,我看有些事也只有等她回来后才能决定。我们准备分头到几所院
校去了解一下情况,不然的话,不好决定问题啊!”

  周恩来知道他这是打官腔,现在的人都学会了打这种官腔,而唯恐担负什么责
任。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哇?

                  十

  毛泽东在汹涌澎湃的长江里,舒适自若地畅游了整整1小时零5分,才上了汽
艇,得以与湖北省委第一书记王任重私下里进行交谈。此时此刻,在毛泽东的心目
中,对于这位年轻的秀才书记的政治倾向是什么,已几乎是毫无疑问的了;但他并
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的迹象,如同往常那样,他和王任重谈笑风生。

  “主席的身体真好,我真不敢相信,你能游程近30华里!”王任重说,“游
了1个多小时。”

  毛泽东说:“我知道有人一直盼望我死,但我在短时间内是不会去见马克思
的。因为这场伟大的文化革命还没有取得最后的胜利,所以马克思不要我的。”

  王任重笑着说:“主席万寿无疆才是全国人民的幸福呢。我看,中国的右派分
于成不了气候,我看了主席7月8日的那封信,我觉得主席可能把形势估计过重
了,我认为当前形势在毛主席的英明领导下,是一派大好的。”

  “现在不说那样的话。”毛泽东摆了摆手,站起来,走出汽艇大舱,这时江里
的游泳健儿和岸上的群众一下子认出了毛泽东,大家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当确
信这位身材魁悟、满面笑容的人就是自己的领袖时,大江水面顿时欢腾起来:“毛
主席来了!毛主席万岁!万万岁!毛主席和我们一起游泳来了!”

  毛泽东频频招手,向身旁那些欢欣雀跃,争相竞看的健儿们高呼:“人民万
岁!”

  那种人民无限崇敬领袖的场面,就是再大手笔的作家也是难以形容的。这里既
有群众意识的作用,也有领袖威严的力量,还包含着人们渴望一睹领袖风采的那种
心理和欲望。汽艇在警卫人员的催促下,很快地开走了。

  回到下榻的东湖宾馆,王任重看到毛泽东还无倦意,就坐在他的对面想说什
么,没等他开口,毛泽东就问:“你不是说我把形势估计过重了吗?能否具体谈一
谈啊!”

  “主席7月8日致江青同志的信我看后,产生了这种感觉。主席说:‘全世界
一百多个党,大多数的党不信马列主义了,马克思、列宁也被人们打得粉碎了,何
况我们呢?我劝你也要注意这个问题,不要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经常想一想自己的
弱点、缺点和错误。’主席的这个估价是对的,但我总觉得中国不是这样,也不会
是这样。”

  “为什么呢?”

  “因为有毛主席的英明领导。”王任重说,“不过,我还是同意主席的断言和
预见的:“中国如发生反共的右派政变,我断定他们也是不得安宁的,很可能是短
命的,因为代表90%以上人民利益的一切革命者是不会容忍的。那时右派可能利
用我的话得势于一时,左派则一定会利用我的另一些话组织起来,将右派打倒。这
次文化大革命,就是一次认真的演习。有些地区(例如北京市),根深蒂固,一朝
覆亡。有些机关(例如北大、清华),盘根错节,顷刻瓦解。凡是右派越嚣张的地
方,他们失败就越惨,左派就越起劲。这是一次全国性的演习,左派、右派和动摇
不定的中间派,都会得到各自的教训。’主席的这些活,写得非常精彩!”

  毛泽东听着,暗暗为王任重的记忆力而感到吃惊。自己的这封信写好后,正赶
上周恩来到武汉汇报工作,便把信让他和王任重看了一遍,很快收了起来。这位秀
才书记便过目不忘,记得如此熟悉,几乎连字句都没什么错误。

  王任重走后,毛泽东伏在台灯下,再一次思考起湖北的文化革命和王任重这个
人来。

  王任重现年49岁,河北省景县人,1933年参加中国共产党,在抗日战争
中参加冀南平原游击战争,是位学生牌的基层领导人。解放战争时期,历任地委书
记、行署副主任、区党委书记等职。新中国一成立便任武汉市委第一书记,接着担
任中共湖北省委第一书记。陶铸刚调中央,他又担任了中共中央中南局的第一书记
的职务。令毛泽东最感兴趣的是,王任重在1954年夏季担任武汉市防汛总指挥
的时候,领导人民群众战胜特大洪水,几天几夜战斗在第一线,身先士卒,受到了
群众的好评。1958年他又参加了建设长江三峡水利枢纽的研究工作,成为一位
能解决实际问题的省委书记。因此,他得到了毛泽东的信任。但是,这一次毛泽东
从长沙到武汉,和他谈起武汉文化大革命的形势时,却对他产生了一种反感。

  “听说武汉也派了不少工作组。你把它撤出来。”毛泽东说,“让学生娃娃们
闹腾一阵子嘛,不要怕乱。乱一阵子有好处。”

  “乱不得呀,主席。”王任重口才很好,汇报起工作来头头是道,他说:“中
南局的工作是在陶铸同志的直接领导下进行的。我们总不能给陶铸同志丢脸呀!”

  “噢?”毛泽东不动声色地问:“那你们这里的文化大革命是怎么个搞法
呀?”

  “根据中南各省报上来的情况看,我们这里的文化大革命已经取得了决定性的
胜利,可以收尾了。”

  “收尾?”毛泽东一怔,“你们都取得些什么样的胜利啊?”

  “目前,各地已经揪出了一批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头面人物,例如广东省作协主
席、羊城晚报副总编辑秦牧,中山医学院党委书记兼院长柯麟、副书记兼副院长刘
志明,武汉大学校长李达、副校长何定华、前党委书记朱劭天、武汉市文化局党委
书记程云、文联副主席武克仁,湖南省文联副主席康濯,河南省郑州大学副校长、
省社联主席郭晓棠,广西区党委宣传部副部长陆地,等等。随着运动的深入,可能
还会有一些黑帮黑线人物落网。”

  “我看有些人不一定是黑帮,将来要平反。”毛泽东说。“你这名单里有个李
达,是湖南零陵人。早在1920年参加上海共产主义小组,主编《共产党》月
刊,是党的一大代表,而且被选为党中央宣传主任。后任湖南自修大学校长;主编
《新时代》杂志。北伐战争时期任国民革命军总政治部编审委员会主席等职。后来
在革命艰苦的时候脱党了,新中国成立以后又重新入党。他的问题你们要出面讲一
下,把他保护起来,不要揪斗了。上了岁数的人,有些事也不一定能想起来,总之
是让你保护他一下。”毛泽东讲到这里时,眼睛是潮润的,神情陷入了往事的烟云
之中。

  王任重说:“这个好办,我和武大的工作组打个招呼就行了,他们很听省委的
话。”

  “看得出来,你是主张派工作组的人。”

  王任重并不知晓毛泽东的用意,很诚恳地点点头:“没有工作组不行。事实证
明我们党搞群众个争,离开工作组就会出偏差,这是成功的经验。当然,文化大革
命来势汹猛。工作组出些偏差是难免的。正如少奇同志讲的:运动的主流是健康
的,前进途中不可避免地会有曲折和错误,但这毕竟是支流。”

  毛泽东笑了笑:“你倒是很会用辩证法来看问题哪。看来你这个中央文革小组
副组长还没有深入到学生中去多了解些情况,可以多和伯达、康生同志交换一下思
想,然后再表态好不好呵?”

  王任重一下子立刻意识到自己的思路和党中央主席的思路相撞了!

  整整几夜,王任重睡不好觉,但毛泽东好像已经忘记了和他的谈话,依然是那
么笑呵呵的,说话幽默、风趣,很叫人神清气爽。是的,他王任重那大刀阔斧干练
泼辣的脾性,也一向很中毛泽东的意,他决不会因为一时的认识冲突而改变自己的
看法的。说起来真是叫人难以置信,自己在党性原则上毫不含糊,怎么会跟不上毛
泽东的观念呢?

  王任重陪同毛泽东畅游长江回来,一面忙着安排新华社记者撰写通讯,一面向
正在北京的陶铸汇报情况,其中特别详细地汇报了毛泽东在武汉的活动,当然要提
到毛泽东7月8日致江青的那封信,他和陶铸多年在一起工作,彼此感情非常深
厚,这一段由于忙碌,他和陶铸并没有多交谈,但许多话,许多事好像心照不宣,
在很多方面,他都把陶铸当作老师而不耻请教,和他相处,他常常感到一种彼此十
分理解的愉悦。

  电话里的声音经过扩大设施的处理,特别清晰。陶铸听完王任重的汇报,急切
地问:”你知道毛主席什么时间回北京吗?”

  “不清楚。”王任重说,“好像还要住一段时间,昨天他还开了一个很长的
书单让我给他到各图书馆去找,看来不像很快要离开这儿。”

  “哎呀,北京的同志盼望他很快回来呢,关于派工作组的事他有什么明确指示
吗?”

  “好像他不同意派,但对武汉地区文化革命的进展看来还是满意的。不过,他
也提出要撤工作组的事。北京情况怎样?”

  “天天开中央工作的各种会议,忙得很!”陶铸说,“不过中央内部的关系很
微妙,一时半时也说不清。等你陪同毛主席回北京后我们再聊吧!”

  放下电话后,他才觉得自己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又好像搅着一团乱麻,到底下
一步该怎么走,他胸中竟无数了。虽然并没有要紧事非和毛泽东立时碰头不可.但
他忽然觉得眼下最好还是找他谈一谈。因为,据他所知,关于北京运动状况的各种
材料他都要亲自看,而武汉正眼巴巴地瞅着北京,是他们“取经”的地点,在这种
情况下不弄清毛泽东对北京运动的态度实在是愚蠢极了!

  电话打到东湖宾馆时,毛泽东的卫士说他还没有起床,正在休息,但他却从听
筒里隐隐约约地听到了毛泽东那洪亮的声音,好像在和什么人谈话,偶尔还传出爽
朗的笑声。这说明,党中央主席的有些行动对自己是保密的,这并不奇怪,他知趣
地放下了电话。

  第二天一早,他接到了毛泽东的电话,声音还是那样诙谐、幽默:

  “任重同志,我今天正式向你告辞,我得回北京了,我想家了。”

  这么突然!不是说得好好的还要游游龟山、到黄鹤楼旧地重新凭吊一番吗?怎
么说走就走呢?

  “我怕上了黄鹤楼再也下不来呢!”

  毛泽东还像往常那样,信口开着玩笑。

  陶铸在办公室迈着细碎的步子,来回走着,额头上挂着几滴汗珠他也顾不上
擦,雪白衬衣上的纽扣全都没有扣上,他平时衣冠整齐,言谈举止很有外交家风
度,并且极爱面子,但这一段忙得什么都顾不上了。这两天,为了北大、清华、北
师大部分学生反工作组的窄,康生和邓小平发生了激烈的争论,而他竟当着很多人
的面批评了康生。事情过后,特别是一起在场的刘志坚提醒了他以后,陶铸有点懊
悔,也感到了一种歉疚。当然,他并不认为自己批评错了,只是觉得方法不当,特
别是当着许多下级和邓小平的面,他不该越趄代庖,让康生下不了台。

  不过,康生的态度也实在令人难以理解了!

  清华大学附中冒出一个不三不四的叫什么“红卫兵”的组织后,接二连三发表
文章和大字报,许多口号耸人听闻,简直叫人难以捉摸。他们究竟想干什么?但康
生竟要他出面支持红卫兵,建议他批准在一些报刊上发表他们的一论、再论造反精
神万岁的大字报,这不纯粹是胡闹吗?你听听,这些大字报写的是什么东西:

  资产阶级的右派先生们,我们这群造反之众,有领导,有武器,有组织,有
“野心”,来头不小,切不可等闲视之。

  我们的领导是党中央和毛主席!
  我们的武器是战无不胜的伟大的毛泽东思想!
  我们的组织是彻底革命的红卫兵!
  我们的“野心”是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撼山易,憾红卫兵!

  还是刘少奇说得好:“什么一论、再论,看看里面的提法就知道他们完全是打
着红旗反红旗,为什么里面只字不提党的各级领导?为什么里面完全否认共青团组
织的作用?过激的口号完全是为了掩盖他们乱揪、乱斗、乱批的打砸抢行为!一切
共产党员和党的干部都应该有勇气把这话拿到各学校大会上去讲一讲,给全北京乃
至全国沾染了这种无政府主义,甚至是违法乱纪的青少年敲一个警钟!”

  而康生却要把这类组织和青少年的破坏行为当作榜样来提倡,来支持,来发
表,这就叫发动群众吗?这就叫搞文化大革命的正确方针和措施吗?实在难以恭
维!

  这就是两种截然相反的态度。

  持两种态度的人聚在一起开会,能不发生激烈的争论吗?

  院外传来轿车的刹车声,陶铸从窗口一看,是刘少奇走了进来。这在平时是很
少有的事,除非发生重大的紧急的事件,他慌忙走出迎接。从面部表情看,刘少奇
神色疲顿,但却在他身上保持着某种东西,尤其是他的眼睛仍然英气逼人。他只和
陶铸点点头,就径直走进客厅里,在沙发里坐下来。

  “《关于工交企业和基本建设单位如何开展文化大革命的通知》发下去后,各
省市反映情况怎样?”刘少奇问。

  陶铸说:“反映还不错。这个通知是薄一波、陶鲁茄同志草拟的,据他们反映
各地都对中央的决定表示满意。文化大革命这样下去,必然要波及工矿企业,所以
必须强调加强党的领导,把运动紧紧厅于工作队的控制之下,抓革命促生产,把生
产搞上去,不然整个国民经济的损失将不堪设想。”

  刘少奇点点头:“我同意你的看法,搞运动归根结底是为了把生产搞上去,这
是目的。我们不能像陈伯达、康生那样,一味地强调运动运动,似乎除了斗争以外
什么都不讲了,这种思想要不得。”

  陶铸敬佩这位注重实际的领导人。在他看来,刘少奇是真正懂得经济管理规律
的专家,他宵一整套丰富的城市工作经验,说话办事很少出格。在历次运动中由他
掌舵,工作总是会有条不紊地按部署进行。而毛泽东的意图则很少为他们所熟悉,
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得费很大的气力猜测,而且稍不谨慎就会违背他的意图。
他看见国家主席脸上显出饶有兴趣的表情,快快乐乐地走进厨房煮了两杯咖啡,亲
自端在刘少奇面前,像拉家常似地说:

  “中宣部的同志创办了一个党内刊物,叫《学习毛泽东思想》。第一期共选了
八篇文章,其中有薄一波同志的报告。还有一篇是西北局的决定,阐述了您早在
20多年前就高举了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的历史功绩,其余稿件是中南地区的,都
具有较为深刻的理论意义,我想让你给刊物题个字,表明对全党学习毛泽东思想的
重视。我们许多同志都认为,只有你才是最早肯定和倡导学习毛泽东思想的人,现
在有人想贪天功据为己有。我要用实际行动把这个颠倒的看法重新颠倒过来。”

  刘少奇一听,满心喜悦地站起来:“好,我马上就可以写几个字。学习毛泽东
思想,的确是我最早提倡的,我在党的七大政治报告中最先提到这一点的嘛。其
实,我们在强调学习毛泽东思想时,有些人还正受毛泽东的批评呢。现在,那些投
机分子摇身一变,反而成了毛主席的积极拥护者,我看历史终会证明这些人是虚伪
的。”

  陶铸当然知道他指的是谁,只是不愿点出来而已。他把笔墨拿出来,摆在桌子
上,又裁了一张上好的宣纸,请刘少奇握笔挥毫。

  刘少奇稍加思索,便提起笔来,饱蘸浓墨,很快写下一行苍劲刚柔相济的大
字:“认真学习毛泽东思想,提高全党理论水平。”

  在武昌车站的四周,所有的无关人员正在撤离。在车站的公安干警和身穿便装
的保卫人员的紧密配合下,一辆被称之为“一号专列”的火车进了站台,大约10
分钟后,6辆崭新的红旗轿车鱼贯进入车站,离得最近的保卫人员看清了从车上下
来的那个熟悉的身影。

  在中国的政治环境下,最高领袖的活动不仅使新闻界蒙在鼓里,而且就是对所
在地的部分省委高级干部也是保密的。几十位新闻记者已云集武汉三镇,准备出席
那天全市范围的游泳竞赛。到上午10点钟为止,他们的好奇心被激发了起来,争
相观看规模盛大的开幕式,就在此刻,那辆专列嗡轰开出,直驶北京……

  餐车的服务人员直到开饭时,他们才发现他们的服务对象竟是日夜想念的伟大
领袖。许多服务员调到专列工作后.多么盼望能见一见自己的领袖呵!可是这一天
到来时,他们却激动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这样好的大米留着出国用吧,留着招待外宾,自己吃不用吃这么好的,吃糙
米就行了。”毛泽东一看端上来的米饭就对炊事员说。炊事员激动地望着毛泽东的
脸,根本没听清他说的话,直到旁边的汪东兴重复一遍,他才连连点头。

  第二次开饭时,为毛泽东端上了糙米饭,他高兴地说:“不错,我们还是应该
有点小米加步枪的精神。”

                十一

  “毛主席回来了!”

  刘少奇一听这个消息,怔了一下。事先他一点都没得到消息,连点风声都没
有,完全被蒙在鼓里。他失声问道:“真的?你听谁说的?”

  王光美凭直觉就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她急得问:“你连这个消息都不知道?
是总理亲自告诉我的,绝对不会有错的。”

  刘少奇急忙给毛泽东处打电话,电话全部占线,丝毫打不进去。他冷静而又敏
捷地传唤了卫士长,给他换上了衣服,找了几份文件对王光美说:“我去找毛主
席,你给我整理一份有关运动的材料。”他和毛泽东同住中南海的红墙内,他的住
房离丰泽园很近,大约有三里之遥,平时散步几分钟就到了。

  还没到丰泽园门口,他面前便出现了两名全副武装的卫兵,他们毫不客气地阻
挡了他。使他感到诧异的是,那位卫士明明认识他,但丝毫没表现出对他的尊重。
刘少奇恼怒了:“请你往回传,就说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有要事求见。”

  “对不起,刚才主席秘书传来话,主席刚回来需要好好休息。”

  毫无办法,刘少奇只好悻悻而回。就在他返回身的刹那间,他看见丰泽园门口
停着两辆轿车,他认识那是陈伯达和康生的专车。

  不错,此时此刻,这两位中央文革的要员正在毛泽东的办公室里作汇报。

  陈伯达说:“少奇同志把所有对工作组有意见的师生说成是‘在野右派’,
‘要搞反革命组织’。他在7月6日指示团中央和教育部门:‘中学文化革命要在
8月份解决三分之一,9月份再完成一半。中学教师要集中交代问题,像四清中公
社开三级干部会一样。’7月13日,他和小平同志召开政治局会议讨论《北京市
中学文化大革命的初步规划》时,又提出‘中学文化革命任务主要是审查教职员队
伍,当前要加强工作组的领导,逐步恢复党支部的领导作用’。所有这些,都在一
定程度上阻碍了运动。”

  毛泽东凝视着天花板,缓缓说:“你们说他这是搞文化大革命吗?不,这是搞
文化反革命。我这样讲,你们心里有数。”

  “主席批评完全正确。”康生紧接着说,“现在对运动的指导思想有问题,而
且还不是小问题,是方向的错误。”

  “派工作组本身就是错误的,这种措施致使运动犯了路线错误。”毛泽东痛心
地说,“一个多月前轰轰烈烈的局面完全葬送了。那么多可爱的小将被整得死去活
来,这是什么问题?”

  这活使康生的情绪受到感染,一股泪泉也像是马上要通过他的眼眶,一刹那
间,他完全忘却了自己现在所面临的一切,只觉得毛泽东可怜,可怜到连北京都不
能回来,他想起了江青跟他说过的话:“主席在北京的安全受到严重影响,有些人
随时都可能会对主席作赫鲁晓夫式的秘密报告。”看到毛泽东那副心神憔悴的面
孔,多揪心!事到这地步,他只有为毛泽东猛打猛冲了:“主席,我看我们再搞一
个类似《通知》那样的决定,把局面……”

  毛泽东微带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他完全和自己想到一块去了,但随即挥了挥
手,像是不愿意他立即开口说话而打断自己的思路,说:“这事我还要和少奇、恩
来、小平议一下,你们可以搞,先别声张好不好?”

  第二天,即7月19号,当刘少奇坐在毛泽东对面时,他好像大病一场。昨
天,他基本上不曾合眼,完全失眠了。也许,这样也不妨,毛泽东是不会嫌他模样
很不雅观的,因为他自己也同样面带倦色,苍白如纸。

  “主席要多保重身体,旅途上很疲劳了得多休息几天。”

  “但中央的会我得参加,我身体还好,一会半会死不了,能吃能睡,头脑也还
好用,不是到了分不清是非的地步。”毛泽东很不愿意听让他“休息”二字,因为
他认为那是和许多政治上的逼宫戏联系在一起的,包含着“下台”的意味。

  他俩彼此想心事时,出现了片刻的沉默。躲在隔壁的张春桥注意着他们的谈
话,他是奉毛泽东之命来起草文件的。他知道,两位主席都有不同的想法,他有必
要弄明白,所以他被允许留在毛泽东的卧室里负责记录他们的谈话。

  毛泽东的眼睛不是停留在书本上,就是凝视天花板,很少正眼看刘少奇,而他
说话的样子,也好像是在自言自语,不像与他认真地探讨某一个问题。这使刘少奇
非常尴尬,这个神态最教人难受,他宁愿党中央主席大发雷霆,咆哮暴跳,可他偏
不,这样子都使他有点心神不定了。

  “主席,你看这一段我主持工作中有什么缺点错误吗?我诚恳地希望你能帮助
我。”

  “你还需要别人帮助?”这时毛泽东才和他打了个照面,把目光停留在他脸
上,“这几年你大概觉得自己可以了吧,结果还是不行。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怎
么会搞成了这个样子?”

  刘少奇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毛泽东并没有反对,他继续说:“听说,团中央下达了一系列指示,把学生们
的许多革命行动说成是‘非法’的,连小将们自己成立的组织部被取缔。团中央应
该站在学生这边,可是它站在镇压同学那边。我感到奇怪,非常奇怪。谁反对文化
大革命?美帝、苏修、日修、反动派。怎么他们也反对?”

  刘少奇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烧得难受。他想说什么,但没有开口。他觉得还
是等毛泽东讲完后,自己再慢慢解释比较好。

  “我一回北京,就感到心里很难过。大字报不见了,师生们欢腾雀跃拥护中央
批判黑帮的场面没有了。到处冷冷清清,有些学校大门都关了起来,甚至派工作组
去镇压学生运动。谁去镇压学生运动?只有北洋军阀!共产党怕学生运动是反马克
思主义,反党中央的。有些人天天谈走群众路线,为人民服务,而实际上是走资产
阶级路线,为资产阶级服务。如果不纠正这个错误的指导方针,非走错路不可。”
毛泽东讲完这些,心里才觉得好受一些,胸中的闷气放出来,情绪也好多了。他扔
给刘少奇一根烟,自己也点燃一根,问,“你的看法呢?”

  “我看这些问题需要在中央会议上定,要和大家统一思想,统一认识。”刘少
奇说。

  这一下,更使毛泽东警觉起来。需要在会议上定,这不明明是准备在会上和自
己较量吗?当初马林科夫和赫鲁晓夫较量时,赫鲁晓夫用飞机连夜把支持他的中央
委员弄来,轻而易举地用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治服了马林科夫,刘少奇莫不是也要
用这套伎俩来获胜?这有什么可说的,反正到了这一步,就不得不亮底牌了。反正
他已经向中央警卫局和北京的有关部队作了部署,任何人敢轻举妄动必将粉身碎
骨!你刘少奇不就是在政治局常委中占了多数了吗?我完全可以凭借权力和威望分
化你的那股力量,最后把你们极少数的人孤立起来,用改组的办法削弱你的势力。

  “少奇同志,”毛泽东放缓语气,很诚恳地说,“我们都是共产党人,是马克
思主义者,我们正在进行的这场社会主义革命是伟大的斗争,要反对资产阶级的权
威思想,这就是破。如果没有这个破,社会主义就立不起来,要做到一斗二批三改
也是不可能的。我同意你的意见,召开中央全会,扩大到中央文革小组和各省市主
要负责人这一级,由中央搞个文化大革命的决定,这样把中央的步伐搞一致,把这
场文化革命进行到底。”

  “好,我同意主席的决定。”刘少奇说,“在我主持中央工作的时候,也可能
有这样或那样的错误,欢迎中央的同志们批评。”

  “我看你起码忽略了一条,那就是没有发挥中央文革小组的作用。既然中央政
治局会议决定设立文革小组领导文化大革命,那你们就不必要多干涉运动的情况
嘛,你们的意见通过他们下达不就主动的多了吗?”毛泽东嗔怪地拍了拍刘少奇的
手背,“共产党发动任何革命,不发动群众就没有出路。有些学校的工作组给许多
学生戴上了反革命的帽子,这样就把群众放到对立面去了。不怕坏人,究竟是坏人
多还是好人多,我看还是好人多,广大学生的多数还是好人。”

  “当初中央讨论派工作组的时候,其中一个主导思想就是怕乱。”刘少奇见毛
泽东的气消下去了,也放开了思想,谈起了自己的观点,“我们担心,一旦失去控
制,群众打乱档案怎么办?”

  毛泽东笑了:“怕什么坏人,乱起来暴露了他们不是一个胜利吗?至于好人就
更不必怕了。我看,你要将一个‘怕’字换成一个‘敢’字,工作就会搞得很出
色,才能过好社会主义这一关。否则,给群众定框框不行,像北京大学那一套是不
行的。”

  “我看还是听听大家的意见再说。”

  “坐在办公室里光听汇报不行,非下去走走不可。北京大学你去过吗?”

  “没有。我准备下去看看。”

  “听汇报也要注意听什么人的?是听左派的,还是听右派的?听右派的越听越
倒霉。”毛泽东说,“我看你主要是听了几个瞎参谋的话听坏了。什么薄一波呀何
长工什么的,薄一波这个人究竟怎么样?他在抗战时期就主张王明那一套,写文章
鼓吹‘一切通过阎锡山’,并教训人们‘新旧基本的差别不在是不是联盟或叫不叫
新的名字,而在是否跟着时代前进,执行司令长官的进步主张,改造健全自己’。
他给政治委员定的任务是‘直接地对阎司令长官负责,无条件地支持政府的一切命
令。’这些话你也要听吗?”

  刘少奇完全没料到毛泽东会这样提出问题,而且直截了当地指出了薄一波的历
史失误。“啊,是这样的……”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弄得惊呆了,在沙发里坐了
足足有几分钟,喘着粗气,失神地望着毛泽东。

  “你打算怎么办?”毛泽东问。

  “我、我打算明天就到清华大学去看大字报,听取师生们的意见,然后再考虑
修正下一步的工作措施。”

  毛泽东说:“我看你还是立即主持汇报会,听取一些中央文革小组和其他人的
意见,把面上的工作和具体地点结合起来,立即纠正挑动学生斗学生的错误!”

  陶铸刚上了轿车,就变天了。漫卷着风沙的狂风,就像要毁灭一切似的,正在
北京的天空中横冲直撞。天,仿佛眼看就要被那浓黑的云块子坠下来了;地,宛如
正在被这狂妄的暴风旋上去。

  刚才,在邓小平家里,他汇报起中宣部准备抽调大批干部组成工作队,分赴中
南、西南、华东等地了解文教部门运动情况,研究各地实行的教育改革的情况时,
正好邓小平的女儿邓蓉也在场,谈起各学校普遍出现的反工作组动向时,邓小平指
示:“凡是革命的师生只能给工作组提建设性的意见,不要提破坏性的意见。这是
衡量师生是左派还是右派的标准。”

  坐在轿车里,他琢磨着邓小平的话,越想越觉得邓小平的见识非常精确。本
来,他和邓小平提出,由他兼任中宣部长这个职务很不妥。邓小平说:“你辞是辞
不掉的,你还担任中央书记处常务书记,兼文办主任的职务,就这么干吧。”

  他是一个人匆匆忙忙来走马上任的。他来时,女儿陶斯亮正在上海军医大学等
待毕业分配,老伴曾志患甲状腺机能亢进症连续发烧,但北京催得很紧,只好撇下
她们只身来到北京。

  陶畴刚来时住在钓鱼台9号楼,很快他就在邓小平的建议下张罗着要搬进中南
海原来杨尚昆住的地方。那所住宅,虽不宽畅,但精巧舒畅。主房只有三间,中间
大的一间被隔成两半,一半做客厅兼餐厅,另一半是书房,两侧各一间卧室。房门
前有一个小庭院,那里栽着两棵海棠和几株桃花。再往前走几步,是一座架在荷花
池上的游廊,因为迂曲回旋成王字,因此得名为“王”字廊。七月的中南海庭院,
繁花竞放,绿草茵茵,麻雀聒噪,百鸟争鸣,和外面乱七八糟的“破四旧”的局
面,形成了两个截然相反的世界。

  车开进北大时,沉闷的雷声从西北方向滚了过来,阴云越来越沉,紧接着一串
闪电和霹雳便在他们头顶爆炸,雨点子刷刷地下起来,而且大有越下越猛之势。

  “陶铸同志,是不是改日再看大字报?”

  “不,今天就看!”

  轿车刚到大字报棚下,就被越来越多的学生们紧紧围住了。大家争相说笑地谈
论工作组的功过是非,谈被工作组打成右派的结论算不算数。许多人当着他的面争
得面红耳赤,整个看大字报的过程中不时响起一些学生们的尖啸刺耳的狂笑和叫
骂:“什么工作组,完全是保皇组,比国民党还坏,是镇压学生运动的刽子手!”
他试图跟身旁的学生们谈一谈,然而他们越说越不投机。

  当走到饭厅门口时,他停住了。这儿就是聂元梓等七人贴大字报的地方,现在
全部刷上了反工作组的大字报和大标语。他站在那里,呆若木鸡地看着这里的景
象,大字报的标题是:“工作组是镇压北大文化革命的刽子手”,“李雪峰为什么
束缚群众,转移斗争目标?”“李雪峰5月25日的报告是反革命的报告”,“八
条规定是破坏文化大革命的八把刀!”等等。他又向四周看了看,到处都是反工作
组的大字报,他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几乎要瘫坐下来,面如白纸。

  很快,人们认出了今天坐车来的这位领导人就是陶铸,立刻七嘴八舌地拥上来
向他提问:

  “陶铸同志,你说工作组在北大是不是犯了错误?”

  “北大6,18事件究竟是革命的,还是不革命的或者是反革命的,我们想听
听你的意见!”

  “你支持不支持我们向工作组宣战?”

  “八条规定经过毛主席批准了吗?”

  “毛主席现在在哪里?中央通过的这么多文件毛主席知道吗?”

  陶铸不知道该先回答什么了。他费了好大的劲才使混乱不堪的群众队伍安静下
来,他嘶哑着说:“同志们,我这次来是向大家学习来了。你们提了很多的问题,
我愿意很坦率地回答你们,我们中央的任何决定都是经过集体研究的,集体中当然
包括毛主席了。毛主席是我们的伟大领袖嘛、还有少奇同志,那是老革命了,小平
同志也算老革命,我不算老革命,只能算个中革命,但是我相信,我基本上是无产
阶级革命家。我们劝大家要提高警惕,不要上坏人的当,不要听信一小撮坏人的挑
拨离间。我敢保证,我们的中央是团结的,是巩固的,是完全正确的。我们不怕什
么大字报,1957年右派分子向党进攻的时候比这厉害得多,但是都被我们打退
了,我就不信这一次能超过九年前!”

  这番讲话,既博得了一阵掌声,也受到了一些人的轰笑、讥讽,有人甚至打口
哨声,有人甚至没等他讲完就叫骂起来:

  “陶铸,闭嘴!闭嘴!陶铸!”

  陶铸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人群中钻出来,上了轿车,冲破重重人群路障,回
到了中南海。他洗了一个温水浴,仍然没有把那股怒火压下来,他知道自己实在无
法忍受了:“不像话,简直不像话,这些人是什么鸡巴革命派,简直是一伙蛮不讲
理的流寇和土匪!”

  他是一个说干就干的人,他准备第二天向中央汇报这次北大之行,建议中央采
取有力措施打退这股逆流。第二天,他刚起床,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是陶铸同志吗?我是江青!”电话里的那个女高音非常悦耳动听,“我比主
席晚回京两天,我是刚到,一到就给您打电话,你看对您多么信任和尊重哪。”

  “谢谢您,江青同志,有什么事吗?”

  “我想听听你对当前形势的看法,我一回来就扑到工作里了。但我并不了解什
么情况。主席指示我先和大家聊聊,所以我首先想到您。”

  “江青同志对我的信任,我非常感激。但对形势的看法可不是能够用一句话来
说清楚的,我们是不是一块谈谈?”

  “好,我到你那里去吧。另外,春桥和文元也想去,我们一块碰碰头,交换一
下意见,那就这么定了。”

                十二

  刘少奇主持召开的文化革命汇报会,一开始就陷入了僵局。

  邓小平刚提出要不要撤出工作组的问题时,李井泉就嚷开了:“撤?再撤右
派、还乡团就复辟了。你们到下面走一走,反党反社会主义反各级工作组的歪风邪
气,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嚣张过。好像北京市委出了个彭真,全国各地的省、市委
都有黑帮似的,一些学生跑到省委静坐、绝食,好像不打倒省委书记、省长就不过
瘾,这可不行!无论如何不行!”

  康生不动声色地说:“我们中央文革小组议了一下,认为工作组这种形式很不
适应当前文化大革命的需要,为了发动群众,还是撤掉为好。”

  李雪峰马上开口道:“这话就说得有点前后矛盾了。我记得6月20日,中央
文革小组就向少奇、小平提出书面建议,主张‘全国大中学校、机关单位在适当时
候成立文化革命小组,领导文化革命运动,在最必要的地方,最必要的时候,可以
由上级派工作组,怎么现在又认为不需要派了呢?”

  康生扫了一下与会者,微微一笑道:“请你注意到‘最必要的地方’和‘最必
要的时候’,问题是北京现在普遍地派了工作组,而且这种工作组阻碍了运动,我
们应该充分地认识到这个严重的现实。”

  邓小平说:“什么现实?最大的现实是各个学校一派混乱,我们必须加强党的
领导,丧失党的领导还怎么抓工作?”

  这次会议在刘少奇家中的办公室里举行,比其他地方要隐蔽得多。尽管刘少奇
认为解决了杨尚昆私设录音设施的问题后,党内的高级干部们都具有不窃听他人言
谈的品格,但并没有影响他的谨慎小心。他在自己所喜爱的那张椅子中就座,邓小
平和陶铸分别坐在他的旁边。

  “你怎么看待这个问题?”刘少奇开门见山地向陶铸问道。

  陶铸耸了耸肩膀:“我认为工作组还是不撤为好。第一,是毛主赊在外地时指
定第一线的中央领导负责全面工作的,而且派工作组是常委们集体研究决定的,如
果派出一个多月再撤回来,中央集体负责的威望会受到影响。第二,也是很重要的
一点,各大专院校的右派学生,包括一些黑帮势力,都把矛头指向了各个工作组,
如果我们让步他们必然会进攻,这个后果也是不得了的,所以工作组不能撤。”

  “我完全同意陶铸同志的意见,”刘澜涛亮着嗓子说,“如果工作组撤出来,
那么黑帮黑线人物会对你感激不尽,那么我们的无产阶级专政还怎么巩固?根据各
地的情况来看,文化大革命这么个干法,地方上的同志根本无法接受。地方上刚刚
进行了四清运动,各级班子都是经过社教的新班子,有什么必要再搞运动?再搞就
是让四不清分子上台!所以要搞,就让四清工作队全部下去,巩固一下四清运动的
成果。不然,老是发动群众发动群众,把我们许多原有的工作规则和组织路线都打
破了,这种办法不好,很不好!”

  陈伯达猛地躺在自己的椅子里,大声地说:“请注意,我在7月13日、19
日的中央工作会议上,已经两次提出了撤工作组的意见。今天是7月22日,我再
次提出这个意见,工作组留在学校毫无进步意义,只能阻碍革命。请记录员记下我
的意见,以便查对。”

  李雪峰注意到了这位中央文革小组长的表情,他只是激烈地表达他的这种主
张,并不积极地阐述他的理由,他好像并不想费很大的功夫来说服人们接受他的意
见,仅仅是要表明他的一种立场而已。所以,与其说他是给在场的人听,毋宁说他
是一种表演。在他的有生之年,他还很少见到过这样的政治家。但注意是注意,并
没有引起他的警觉。许多现象,只有经历过一定的时间,才能判断出它们究竟反映
了什么样的本质。

  “伯达同志,你说得太轻松了,”刘少奇用嘲讽的口吻说道,“现在你也许可
以撤出我的会议了,但是工作组还是要的。实在不行的,可以撤。撤了还要换其他
的工作组,因为没有其他力量领导。”

  康生说:“革命师生自己可以产生自己的领导嘛,为什么不可以信任他们?”

  “这和加强工作组的领导并不矛盾。”邓小平说:“撤工作组我不赞成,我们
不能因为工作组的同志有些缺点错误就整个地抹杀了他们的成绩,我认为工作组即
使有缺点也是前进中的缺点。有些同志也大小题大作了。”

  “我同意小平的意见,工作组撤不得。”叶剑英也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刘志坚马上表态:“是的,工作组现在一撤,各大专院校的党的领导用什么来
体现呢?如果自己各行其是,整个工作岂不是乱套了吗?”

  陈伯达狠狠瞪了他一眼。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家伙,身为中央文革小组副组长,
竟替其他人的意见张目,到一定的时候我非整得你低头认错不可,你这条拐了腿的
乏走狗。陈伯达想。

  刘少奇冷漠地问:“伯达同志,你对这么多同志的意见,采取什么态度呢?难
道他们都错了吗?”

  “哦,你是说我是少数吧?对不起,真理往往是在少数人手里。”陈伯达不慌
不忙地说,“在中央工作会议上,我们什么意见都可以讲,要不然还讲什么无产阶
级的大民主,是不是?”

  日落西山,喧闹了一天的首都即将被沉寂笼罩时,钓鱼台11号楼门前的两辆
轿车发出轻轻的嗡嗡声,门里很快走出两个人影,一前一后上了前面的轿车,又停
了大约有5分钟,陈伯达和江青才从楼里走出,江青习惯性地拢了一下头发,观望
着四周闪烁着的灯光和夜景,才钻进轿车里。

  “主席昨天让大家都到各学校去看大字报,唯独那几个主张派工作组的人不
去。”江青撇着嘴,气鼓鼓地说,“还有,我们昨晚去北大看大字报,聂元梓闻讯
非常高兴地赶来见我们,张承先就是避而不见,他们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陈伯达哼了一声:“总有他们放在眼里的这一天,不把张承先搬掉,北大就不
可能获得解放。”

  “哎呀,我真后悔,昨天学生们递了那么多条子,我们没有表态支持学生们,
支持6·18的革命行动,实在遗憾。”江青伸出拳头在陈伯达背上捶了一下,
“今天你可别忘了发表个旗帜鲜明的讲话呵。你是不是怕少奇同志报复你,当不成
中央委员啊?”

  “不是,不是,大不了打发我回家去抱孙子嘛。”陈伯达扶正眼镜,打趣地
说,“我本来就是小小的老百姓,怕什么丢官哪?”

  他俩一问一答,很快便来到了北京大学。大概师生们事先得到了消息,近万名
师生拥挤在大饭厅门前,大家期望着他们崇拜的偶像的到来。聂元梓亲自打开车
门,将江青和陈伯达接下来。江青笑吟吟地握着聂元梓等人的手,再一次和签名写
第一张大字报的人见面、认识,她说:“我是代表毛主席来看看你们的,来听听你
们的意见,来看看你们的大字报。”

  陈伯达和他们边走边谈,询问了有关工作组的许多问题。聂元梓和孙蓬一的心
情处于紧张的顶点,一边回答他俩的提问,一边汗流浃背地扇着扇子、走到饭厅门
口,黑压压的人群中爆发出掌声,江青和陈伯达走向临时搭成的讲台前。这里什么
样的大字报都有,他们不时地猫着手,就近看看大字报。

  “你是支持工作组还是反对工作组的?”江青把一位满脸稚气地姑娘拉到自己
怀中,亲切万分地问道,那位女大学生受宠若惊,热泪满腮,浑身颤栗地说:“我
仅仅是和学生们贴了工作组的一张大字报,就被打成了右派,连写四次检查都过不
了关。”

  江青绷紧了脸,气得浑身扭动,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阵阵抽搐,竭力控制着内心
的冲动但却又身不由己。她恨恨地说:“我和你们是同样的观点,你们在下面斗,
我们在上面也斗呢,斗得可厉害哪!”

  这时,人如潮涌,口号声呐喊声交织成一片,人们在向主席台拥挤、两名保安
人员被揪到了一边。江青显得十分沉静,她好像特别喜欢这种激动人心的场面,在
聚光灯下她的才华得到了最好的发挥,她拖声拖调地接过麦克风,发表热情洋溢的
讲话:

  “革命的同学们,我和陈伯达同志是来做小学生的,我是和他一块儿来听同志
们意见,看一看你们的大字报。这样我们可以懂点事,少犯错误,与同志们一块来
进行这一场文化大革命运动。我们是一块的,不会脱离你们!你们什么时候说有意
见,我们召之即来。你们的革命热情是好的,干劲是好的!我们都站在你们革命派
这边。革命是个大熔炉,最能锻炼人了。谁不革命,就请谁走开!”

  每个在场的人几乎都被她的勉力吸引住了。那些年轻的学生,激动得呼喊、跳
动,陶醉在这轰轰烈烈的浪潮里。这般讲话的舵力令人销魂。整个人群溶为一体,
只要这位女人一声令下,真可以把任何人撕成碎片!

  陈伯达在江青的提示下,也粉墨登场:

  “……在这场文化大革命斗争中,北大站在最前面。我表示个人意见,说
‘6·18’这件事是反革命事件,这是不对的,错误的。这是我对大家说的这么
一点,希望大家在斗争中好好学习主席著作,学习他怎样分析阶级,分析情况,把
我们中国革命一步一步地领导到胜利。”陈伯达看了江青一眼,故意显得语重深长
地说,“革命的道路是不平坦的,是曲折的,是会有些反复的,像你们也有些反
复。‘6,18’以前,‘6·18’以后,一直到最近这几天,不是就有反复,
有些变化吗?但是,革命斗争终究要胜利,这是毫无疑义的!”

  离开了沸腾的北大,陈伯达、江青重新在轿车里商量形势,江青沉默了许久不
吱声,看样子像是思考什么,又像对谁表示不满。

  “江青同志,你看我今晚的讲话怎么样?”

  “不怎样,不疼不痒的,一点也没触到要害。”江青终于把她的感情深处的东
西爆发出来了。“我和你一块到北大,是为了扇革命之风,点反工作组之火,你可
倒好,也唱起高调子来了。老夫子,你不能和我比,我是主席的妻子,讲话是代表
毛主席的,所以不得不慎重。而你,完全可以开炮,向工作组开炮,向张承先开
炮,看来你是个软骨头,没胆量。”

  陈伯达讨了个没趣,脸红红的像猪肝一样,他没有反驳,呆了很长一会才说:
“等下次再来,我一定发表一个很好的讲话。”

  “下一次你别来了!”江青冷冷地说,“我请几个不怕鬼的人来放火烧荒。你
呀,历来患得患失,总也改不了。我劝你还是及早改,不然我们迟早会分手的。”

                十三

  政治局常委们在毛泽东将要开会的前三个小时,同时收到了中央文化革命小组
致中央的一封信。信送到中南海福禄居院内那间办公室的枣红桌面上时,两个人正
在吃早饭。

  刘少奇阅读了信,用一只枯瘦且有力的拳头猛捶桌子。

  “他们拿上别人开刀了,”他大声说道。“中央文革步步进逼,看来许多人准
备屈服了。这肯定是陈伯达搞的鬼名堂。”

  王光美一声不响地从丈夫手上接过信看了一遍,不禁冷淡地微微一笑:“主席
不是要召集政治局常委开会吗?让他听听大家的意见也好嘛。党的原则是少数服从
多数,当大家把理由和证据摆在当面的时候,看他怎么办!”

  “常委们的意见肯定是多数不同意撤工作组。”刘少奇说,“中央文革的信中
说,我们的这些主张‘都是和薄一波、李雪峰、何长工同志有关,他们发指示,到
处讲话,根本不和中央文革小组打招呼,中央文革成为他们攻击的对象,建议把薄
一波同志的指示、讲话搜集起来进行研究。这种指责毫无道理。我开会时,你给薄
一波同志通一次电话,把消息告诉他。”

  “我看中央文革的意见根本不可能通过!”王光美说,“主席总得要有点民主
精神吧!”

  吃完饭,刘少奇还是信心十足,但一到会场,他就发觉气氛变了。

  不但周恩来、朱德、邓小平、陈云、李富春已经到了,而且中央文革小组的全
体成员也一个个端端正正地坐到了毛泽东旁边,谈笑风生地和他说着什么。李雪
峰、李井泉、刘澜涛等大区书记默不作声地低着头,坐在一边想心事。

  “好,就等你这位主席呢。”毛泽东见刘少奇进来,冲着他点点头,笑了笑
说:“好,现在开会。我们正在开着两个会,一个是大区书记参加的中央工作会,
另一个是起草文化大革命文件的会。会议主要是讲工作组要撤,要改变派工作组的
政策。”讲到这里,他的脸沉了下来,语气也逐渐严肃了。“前天,我和大家讲到
工作组不行,前市委烂了,中宣部烂了,文化部烂了,高教部坏了,人民日报也不
行,依靠谁呢?主要依靠广大的革命师生。6月1日我决定公布聂元梓大字报时就
考虑到非如此不可。文化大革命不靠他们靠谁?你刘少奇槁的那些工作组除了发号
施令外,就是阻碍运动。除此而外一不会斗,二不会批,三不会改,搞了两月运动
搞得冷冷清清。比如剪伯赞出了那么多书,你们谁看过,小平看过吗?哦,没有,
知道你也没有。那么你能斗了他?群众送对联,讲他是‘庙小妖风大,池浅工人
多’。搞他,你们哪个行?我也不行,各省也不行。什么教学改革我也不憧,只有
依靠群众,然后再集中起来,所以工作组非撤不可。如果照原来那样搞下去,是搞
不出什么名堂来的!”

  陈伯达说:“当前抓运动的人有这么几个理论和方针,他们把放手发动群众和
党的领导绝对对立起来,认为强调放手发动群众,就是不要党的领导。”

  “乱弹琴!不懂马列主义的基本常识!”毛泽东说,“少奇、小平开口闭口怕
乱,你们就是怕字当头,乱有什么了不起?现在停课又管饭吃,吃了饭就要发烧,
要闹事,不叫闹事干什么?不依靠他们闹依靠你们要搞到何年何月?工作组干了一
个多月,实际上是帮了反革命。有的工作组是坐山观虎斗,看着学生斗学生。西安
交大的工作组限制人家打电话,打电报,限制人家上北京,这叫什么党的领导,统
统是反革命!你们要在文件上写明,可打电话,可打电报,可以派人到中央告状,
党章上早就有了嘛。”

  康生见毛泽东生了气,腰杆更加硬起来,他说:“工作组公开传达少奇、小平
的指示,要大家绝对相信工作组,说反对工作组就是反革命,大搞排除干扰,实际
上就是挑动群众斗群众。”

  毛泽东说:“中央好多部,没做多少好事,相反文革小组却作了不少好事,名
声很大。据说南京《新华日报》被学生包围了就不得了,好像闯了多大的祸,我看
可以,包围三天不出报,有什么了不起?不管是谁,你不革命就要革到自己头上
来。什么不准包围省市委、报馆、国务院,统统没有必要限制。好人来了你不见,
你们不出去,我去见。你们只派小干部,自己不出去,我出去见群众。李雪峰和吴
德来了吧?”

  李雪峰站起来:“我在。”

  毛泽东扫了他一眼,很不满意地说:“你和吴德不出去看大字报,也不去接触
群众,天天忙具体事务,没有感性知识,如何指导运动?我正式告诉你们所有到会
的同志,统统都到要出乱子的地方去。有人怕讲话,讲话有什么了不起。薄一波胆
子倒大,他那些讲话叫放狗屁!真正的反党分子,我看他倒算一个。学生们围上来
时,你们就说你们是来学习的,是来支持你们革命的,召之即来,随叫随到。”

  说来也奇怪,那些几天前还坚决主张不能撤工作组的人,现在都不那么叫了,
而且很快转变了态度,也说起工作组的错误来了。

  中央文革小组的成员们异口同声地批评工作组,那语言、那口气,好象工作组
在各个学校都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

  刘少奇终于忍不住了:“主席,没有工作组了,学校出现乱打人乱斗人怎么
办?”

  毛泽东很生气地说:“我还没听说过学生斗死了谁,但是看到工作组斗死不少
学生的材料。左派挨打受锻炼,右派挨打就挨几下嘛,但这不能成为不撤工作组的
理由。教科书你工作组能弄出来吗?不行,还得靠本单位的人才能改。这一点大多
数人都通了,你还不通?”

  周恩来插话:“我们在这个问题上听毛主席的,工作组马上撤,越快越好,撤
得越快越主动。另外,我提议教科书加上毛主席的著作。”

  “我的书是个方向、指南,不能当个教条。比如处理广播学院打人的问题,哪
个书本上有?哪个将军打仗还翻书?”毛泽东说,“工作组撤了以后,各学校就成
立文化革命委员会,要包括左、中、右,右派也要几个。”

  李雪峰说:“我们市委也成立了革命委员会,人数还不少。”

  “革委会不要人大多。你李雪峰的那个市委人员也不要多,多了就要革命。有
个打电话、出表报的就行。我这里就一个人嘛,现在部长很多人都有秘书,统统去
掉。少奇同志,你夫人不要当秘书了。下去劳动嘛!”毛泽东说。

  坐在最边上的邓小平费了好大的劲才插上话:“没有了工作组,黑帮复辟怎么
办?右派闹事怎么办?”

  毛泽东冷笑道:“有些是要复辟,复辟也不要紧。我们有些部长是不是就那么
可靠?有些部、报馆究竟是谁掌握呀?我看还不如有些学校呢!你们设想想,学校
的学生一不上课,二管饭吃,三就要闹事嘛,阑事就是革命。工作组使起了阻碍革
命的作用,清华、北大的工作组就是这样。我们不是正在制定关于文化大革命的文
件吗?我看文件上要写明只有行凶、杀人、放火、放毒的才叫反革命,写大字报、
写反动标语的不能抓。有人写‘拥护党中央,打倒毛泽东’,你抓他干什么?他还
拥护党中央嘛,历史反革命留下用,表现不好的就斗他嘛。总之,工作组要撤,出
乱子不可怕。我说的这些,你们都同意吗?”

  陈伯达、康生、江青、张春桥、姚文元、关锋、王力、戚本禹等人都纷纷表态
赞成,李富春、李先念、朱德也表示同意。

  当毛泽东馒悠悠地喝茶的时候,会场上鸦雀无声。

  “陶铸同志,你不也是原来主张派工作组的人吗?现在的态度呢?”毛泽东指
着他问。

  “主席,让我再想一想。”陶铸说。

  毛泽东笑出声。磨磨蹭蹭的家伙,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李雪峰和吴德呢?”

  “我同意毛主席的意见。”吴德说。

  李雪峰也说:“对于我们来说,任何时候都要听从党中央的决定。毛主席怎么
指示我们就怎么办嘛。”

  在场的人都轰堂大笑起来。

  当毛泽东的眼光扫到陈云脸上时,他举起了手:“我看工作组撤也行,不撤也
可以,关键是看执行什么路线,而不在乎形式,形式不是主要的。不知对不对?”

  “你这个人总是要在紧急关头留一手,好秋后算帐,是不是?我看你这话是想
折中,其实工作组撤不撤的问题上是不能调和的。”毛泽东说。

  邓小平眼看大势已定,再坚持下去恐怕只会导致更大的麻烦。他用眼光征询一
些人的意见时,他们的目光都故意移开了,转而凝视着台布。一些曾经投票赞成他
们意见的大区书记,这时都见风使舵地又举手赞成撤销工作组,在这种情况下坚持
原来的意见还有什么意义呢?于是,他便开了口:

  “在派工作组的问题上,中央是有责任的,我主张服从毛泽东同志的决定,尊
重毛泽东同志的意见,我收回原先的主张,那就将工作组撤回来吧,省得在这个问
题上再争论不休!”

  薄一波放下电话,匆匆走到办公室,神色十分紧张:“主席今天上午已经决定
撤出大专院校的工作组了,而且中央文革把我也盯上了,告到常务会上去了。”

  如同一瓢凉水浇到陶鲁筋头上,他从来没看见薄一波如此慌乱过,失声问:
“哪个主席?”

  “还有几个主席?不就是毛主席毛大帅嘛。”

  “我们怎么办?”

  “下午三点召开工交口党委扩大会议,吸收工交口派往各大专院校工作组组长
参加,听听大伙的意见。”薄一波有他的老主意。“中央文革说我左右了工交口,
今天我就听听大家的看法,究竟是谁代表少数!”

  连饭也顾不得好好吃,他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希望与参加毛泽东召集的会议
的人好好谈一谈,但每次都被对方以各种方式“推挡”过去了,前天下午,李富春
答应,在毛泽东召集的会后,他一定和薄一波好好谈一谈,可现在连电话都不来
接。无奈,他只好找他的山西老乡李雪峰了。

  “一波同志,雪峰临走前留下了话,只是,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李雪峰的秘
书的口气隐含着惊惶不安的语调,“我怕,哦,我要是照实说了,你可别见怪!”

  “看你说到哪里去啦?我还能怪你嘛。”

  “那我就端!雪峰对我们说,毛主席在常委会上批了你,批得很严厉,说你是
反党反社会主义反主席的,看来你的错误不仅仅是派工作组的问题了,很可能还要
牵连到……”

  薄一波的头皮阵阵发麻,又怔住了。与其说是怯火,不如说是恼火透了,即使
受更大的打击,都没有比他的伙伴故意躲避更叫他愤怒。是的,知情人是故意走开
的。他已年近花甲,方脸盘,亮印堂,脸色红润,眉毛极好,有人说他的“官运”
独好,他比其他人有一个最大的特长,就是善于讲演。这次以副总理的名义主持工
交口的工作,应该说是响当当的,偏偏这次遇到了这么一个“丧门星”!

  会议室内人们都等得不耐烦了,原定3点钟的会,快到4点还不见主持人的影
儿。正当人们议论纷纷时,薄一波出现了。

  “昨天开会传达了不撤工作组,并且研究了工作组如何工作。今天主要是和大
家商量一下,现在把各部派到大专院校去的工作组撤出来,看行不行?听听大家的
意见。”

  薄一波这番开场白,把与会者都弄糊涂了。昨天他和陶鲁茄还在这里不厌其烦
地传达刘少奇、邓小平关于坚决不撤工作组的指示,今天怎么又变了?底下的人对
密不透风的高层内幕并不知情,只能凭猜测和试探来揣摩上面的意图。看到他一再
动员人们发表意见,石油部的代部长康世恩站起来打了头炮:

  “我坚决反对撤出工作组,现在各学校的运动已经够乱的了,如果再没有领导
那就会使文化革命走上邪路。”

  水电部部长刘澜波紧接着说:“工作组到学校是代表党去领导学校文化大革命
运动的,撤了工作组谁来代表党的领导?”

  “对,工作组不能撤!一小撮右派学生反对工作组实际上是别有用心!”

  “现在的气氛和1957年右派进攻的气氛一模一样了,如果我们再不采取无
产阶级专政措施,敌人便会更猖狂。”

  “反工作组的人大多都有问题,不是个人便是家庭。”

  “我看只能加强而不能削弱。”

  参加会议的人异口同声地主张不撤工作组,使薄一波的心情稍加平衡了些。他
压住内心的激动和愤怒,故意淡淡地说:“不行啊,大家的意见是大家的意见,上
头有人下令让撤呢。我已经在中央文革小组挂上号了,说不定要挨整呢。”

  刘澜波说:“是不是我们再向中央建议,不撤工作组,让中央……”

  “你建议顶个屁!”薄一波“砰”地把茶杯往桌子上一摔,忽地站起来,“现
在是老皇帝一声令,谁也顶不住,谁唱反调谁倒霉,党内的生活从来没有像现在这
么不正常过,我有什么办法?”

  全体与会者吓了一跳。谁也不知道他的火从哪里来,中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情。不过有一点他们是感觉到了,那就是工作组的地位岌岌可危,现在不得不给自
己留条后路了。

  薄一波满面倦容,原来的风采不翼而飞,只是口气依然很硬:“今天的会议不
做任何决定,大家的发言只作为酝酿中的个人意见,都不算数,大家回去以后还可
以找几个同志再酝酿一下,究竟怎么办,听上面的最后决定,但工作组在一天,就
要坚守岗位,战斗到底!”

                十四

  果然,7月25日,江青再一次来到北大。

  这一次,她带着康生、刘志坚、张春桥、姚文元、戚本禹几员大将,比前两次
来威风得多了。来参加会的师生也比前两次多,足足有两万人!

  他们刚来到会场,一下子就被摄影师和热情的小青年们团团围住。那些喜欢出
风头的人希望拍摄他们与各位名流要员在一起时的镜头。“江青,你好。”“江
青,离我们近点。”“你支持我们吗?”“当然支持了!”

  有人又把几位年轻漂亮的女大学生介绍给她,说这些都是受工作组迫害的学
生,江青说:“我们坚决支持你们造工作组的反,革命无罪,大民主无罪,造反有
理啊!”她一直拉着一位学生的手,还轻柔地捏着,用那种悦耳动听的声音说道:
“你一定得抽空到我家里来,给我提供你们搞文化革命的消息,好吗?”

  “好,江青同志,是您再一次解放了我!”

  “没有什么救世主,全靠自己救自己嘛。”

  这下,会场上的气氛更加热烈了,天空中却突然下起了毛毛雨。一直嚷嚷身体
有病,怕风怕雨的江青这因却把军帽一摘,索性来了个经风雨、见世面的动作。她
的亮相,的确精彩,不由得人们不动容:

  “同志们,毛主席要我们作你们的小学生,就是说做革命派的学生。革命派的
同学教职员如果需要我们来,我们召之即来。我们小组的成员如果有什么不正确
的,也可以写大字报,也可以直接写信给毛主席,也可以直接去见他。我们是革命
派的勤务员,革命的跟我们一块走,不革命的走出去!”

  这话说得很厉害,谁敢轻而易举地走出去,都说自己是革命的,所以这边的学
生越挤越多。但是,大多数师生们对中央文革的到来还是稀里糊涂的,所以当让他
们发言的时候,有的反对工作组,也有的支持工作组,有的让工作组留下来继续领
导运动,更多的人则主张驱逐工作组,说工作组犯了严重错误。

  江青则不时地和康生咬耳朵,商议着什么。

  康生站起来了。

  那饱经风霜的脸上,条条皱纹记载着他的复杂经历,小胡子硬绰绰的,那对眼
睛颇为有神,一看就知道他有着丰富的经验和坚忍的性格。他擦了擦眼睛,咳嗽一
声,亮着嗓子讲起来:

  “……真理通过我们辩论更加清楚了。比如‘6,18’有人说是革命的,有
人说是反革命的;还有人说既不是革命的,也不是反革命的。比如对工作组,有人
把北京新市委派来的工作组都说成是党中央派来的,毛主席派来的。你们别听那一
套。毛主席一个工作组也没派,你们工作组是北京新市委派来的。从6月1号到现
在快两个月了,工作组怎么样?听说有各种意见,有的讲是好的,有的讲有一些错
误,有的讲有路线性错误,有的讲是路线错误。”康生讲到这里停下来,他看了看
江青递过来的一张条子,把衣领口解开,大声地说:“文化大革命你们是主人,不
是我们,也不是工作组。这正是毛主席首先要叫我告诉你们的重要任务。我的话不
多讲,我们下车伊始,不能哇啦哇啦他讲。你们不是批评张承先的报告讲四个钟头
吗?要精兵简政嘛!我的话就讲到这里。”

  对中央文革小组来说,这就算听取了群众意见。当他们回到钓鱼台的16楼会
议室开会讨论工作组的错误时,激烈的气氛达到了最高潮。陶铸刚说了声“看来北
大的师生也有人说工作组的好话,也有群众拥护”,江青就拍着桌子跳起来:

  “那是张承先拉拢欺骗一部分学生们干的!7月19日9点,聂元梓同志在
38楼前对哲学系全体同志讲话时说的好,张承先执行的是一条右倾机会主义路
线,李雪峰就是幕后人!这个李雪峰可成问题了,几次替为张承先辩护的人拍手叫
好。”江青瞪了陶铸一眼,话中有话地大声说:“我看有些人也大自不量力了,整
个文化大革命的潮流你能阻挡得了吗?如果一定要与中央文革相对抗的活,那就请
便吧!”

  这下,没人再敢多说什么,中央文革一致通过陈伯达的提议:建议新市委立即
撤销工作组,罢掉张承先的官,给那些坚持错误立场的人一个沉重打击。

  第二天,即7月26日,康生、江青、陈伯达率领中央文革小组的人倾巢出
动,威风凛凛地来到北京大学,而且特意把李雪峰也叫来了。

  李雪峰很能沉住气,额上的皱纹像用刀雕出来的一样,他身穿雪白的衬衣,稳
当当地坐在主席台上,小声地和一些人说着话。他微闭着眼睛听着康生咄咄逼人的
讲话:

  “同志们,我们认为,张承先最大的错误有两个:一、50天来,他们不相信
群众,不依靠群众,不进行阶级教育,这一点是很大的错误。这就是不相信群众的
问题,是不依靠群众的问题,是不走群众路线的问题;二、连一个全校委员会都没
有,系里有,可选得不好,是工作组包办代替的,他不是放手发动群众。因此,他
在路线上、组织上都犯了严重错误。党的领导就看他执行不执行党中央和毛主席的
指示,如果执行就是党的领导,如果不执行,像张承先那样,就不是党的领导
……”

  李雪峰听得非常清楚,康生的讲话也不过是用自己的语言重复了一遍毛泽东7
月22日和24日接见大区书记、中央文革及政治局常委时的讲话而已,没有多少
新东西。但是,陈伯达和他一再建议新市委撤销北大工作组,当着那么多师生的面
建议罢兔张承先的职务,无疑是将自己的军,是逼着自己立即表态。这一连串的袭
击,真使他措手不及,有点招架不住了,所以,当宣布他讲话时,他的脑袋里还不
知正想着什么,稀里糊涂地站了起来:

  “同志们,你们刚才的辩论很好,拥护工作组也好,反对工作组也好,都是你
们的权利。你们让工作组走,工作组就走;你们让留,工作组就可以留下来,作检
查也行,作自我批评也行,我们一概奉陪到底。我们可以奉陪……”

  他没有注意到,江青那双眼睛紧紧地盯住了他,她的眼睛透过镜片,流露出那
么一种笑意,是轻蔑,还是含愤的冷笑?

  “听说,你和伯达、江青同志已经在北京师范大学全校大会上宣布撤销工作组
啦?”刘少奇盯着坐在自己面前的康生,竭力想从他脸上捕获到自己所需要的东
西,但是他没有得到。康生显然作了充分准备,对国家主席的召见没有表现出任何
慌张和不安,满是皱纹的前额下,是一对深陷的眼睛,从近视镜片下透出来,那样
令人恐怖。尖尖的下巴上和嘴唇边,有一簇花白的胡子。身上的灰色中山装,沾着
几点泥巴,特别是他那两只手,又瘦又粗糙,晃动起来像要打人,给人感觉到他很
硬朗。这使得刘少奇有些担心,但他还是沉住气地问:“我们能不能个别地说说心
里话,你究竟认为我们之间有多大的分歧?”

  出乎意料,康生先笑了。他从一只公文包里取出一叠文件,像是来自大专院校
的快报和简报一类的东西,有些是开会时学生们递上来的条子,令人遗憾的是有些
残缺不全。他说:“我一直想在两位主席之间找到一条最佳路线,能够使中央保持
一致,但是我失败了。”

  “此话怎讲?”

  “你和毛主席走的不是一条路线,对此我只能表示遗憾。我是要跟毛主席走
的,我不想在你们中间妥协、调和,选择折衷态度。”

  刘少奇气得有点颤抖,他耐着性子说:“事情并非如此,我觉得你把问题考虑
得过于严重了。你应该在中央起团结作用,能够使中央求大同、存小异。”

  “可我们之间的分歧又无法解决或变得一致起来。比如在清华大学的问题上,
我们尖锐对立。我认为,蒯大富是革命的。”

  “是吗?”刘少奇皱起了眉头,“我不知道你们从哪里搞来那么多的材料?蒯
大富对党中央,对我们许多老同志没有一点点阶级感情,动不动就骂人是黑帮,这
能是革命者吗?我看不是。”

  “你们对人家实行镇压政策,人家不反抗行吗?特别是薄一波同志和蒯大富辩
论时,开口闭口说人家是右派,这能换来一个学生对他的尊重吗?”康生显得非常
激动,“对薄一波我想多讲几句,已经有揭发材料,说他和阎锡山的关系不正常。
我看过他在抗战时期的一些文章,是露骨地宣扬阎锡山的反动理论的。比如他在一
篇文章中说:‘目前主客观的形势都要求我们执行这样一个任务,就是:加紧司令
长官的理论学说的研究(按劳分配与物产证券以及全部民族革命主张),决心培养
出一些精通司令长官的全部理论学说和政治主张的专家,这对我们组织有特殊的作
用,培养出一批山西通来’。他的这些观点和有些行动已经引起了毛主席的注
意。”

  “这是另一个范围的事。但我觉得作为党的文革小组成员和理论专家,你应该
给毛主席和党中央提供可靠的、经过准确分析的材料和意见,尽量使党减少失
误。”

  “你认为我没有向中央提供可靠的材料吗?”

  “比如你们说对蒯大富实行了镇压,这就不对,不是镇压。”

  康生来劲了,他的眼珠子鼓凸起来:“不是镇压是什么?是辩论?世界上哪有
这样的辩论?把人家关起来,把团籍搞掉了,这叫辩论?”

  刘少奇说:“在辩论的时候,这样做也是有的。”

  康生说:“哎呀刘主席,对你的这种意见我可不敢赞同。如果我们能把这种辩
论作为规范推广开来的活,我看文化大革命只能搞成一言堂,而不会带来任何积极
的效果。更重要的是,不同意见的少数派哪里还敢讲话?”

  刘少奇痛苦地叹了口气,他迟疑而恼怒地望着康生的神态说:“你变得大多
了,我记得我们过去是很能够坐下来一块探讨问题的,我们曾经有过一致的意见
啊!现在怎么变了?”他虽不愿意让他看到自己的软弱,可今天实在控制不住了,
说罢又一声长叹。


                十五

  “刘主席,我实在顶不住了,市委今天就要开会决定撤出北京大专院校包括中
等学校的工作组,明天的大会你要出席,就说工作组是中央决定派的,底下都说我
欺骗了大家。”

  李雪峰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狼狈过,刚才毛泽东又把他召去,狠狠批评了他一
顿,而且明确警告不准他泄露谈话内容,他好比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但是,
他又不能也不敢得罪刘少奇。所以他乘车在街上转了一个圈,又换上另一辆车从西
门进了中南海,直驶福禄居大院。

  刘少奇躺在椅子里,心里合计着该怎么办。他的胳膊、身体很麻木,就像被人
踩翻,人们踩着他的身体挤过去,后面又有许多身体压在他的上面那样痛苦。他对
一些人背信弃义仍生着气,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整个脑子里都是乱哄哄的。等李
雪峰再一次诉明理由后他清醒了。在这种情况下,他没有退却,也无法退却,他
说:“好,整个派工作组的错误由我一个人承当,没有你们的事。明天你们不是要
在北京市文化革命积极分子大会上宣布撤工作组吗?我同意。我也发表讲话,替你
分担责任。”

  “刘主席,你太好了,我永远忘不了你对我的帮助。但是这一回……”

  “别说了,什么情况我都清楚了。你们还请谁去讲话?”

  “小平、总理都请了。”李雪峰说,“而且他们都答应在大会上讲话。我想通
过你们的讲话,稳定一下局势,起码能够改变一下当前这种步步设防的被动场
面。”

  刘少奇点点头:“这样也好,我们不行我们退下来,我倒要看看中央文革小组
领导文化革命能领导得有多好,说不定还不如我们呢。”

  李雪峰的面色确实很苍白,目光呆滞,不由得打了个冷颤。毛泽东看人看问题
入木三分,把什么都估计到了。数个小时之前,毛泽东在他游泳池的新住地里召见
了他,毛泽东说:“我琢磨,少奇同志把中央文革算是恨透了,对我是敢怒而不敢
言,他很想看中央丈革小组的笑话。看吧,也许他还真能看上呢,也许他看不上,
因为中央文革作了很多好事,广大师生拥护他们嘛。”

  果然,刘少奇在自己面前吐露了自己的心事,这也说明他对自己的信任。

  这也难怪,毛泽东一回到北京,凭着自己的威望和尊严,一批又一批地接见政
治局委员和书记处的成员,召见军委常委和一些军的领导人,对各项工作和人事安
排都作了严密的布置。在毛泽东的亲自布置和安排下,7月27日上午,周恩来亲
自到了清华大学,接见了绝食好几天的蒯大富,严厉地批评了工作组组长叶林,指
出工作组犯了方向、路线的错误;与此同时,陈偕达等人到了北师大,公开支持谭
厚兰,也在会上大批工作组。于是,各大专院校的师生,掀起了大反工作组,大反
李雪峰的浪潮。

  在这种浪潮的冲击下,连自己都顶不住,又怎么能指责李雪峰呢?想到这里,
周恩来只得无可奈何地握住了李雪峰的手……

  无论在政治上还是军事上,毛泽东指挥战役有一个特点,就是连续作战,乘胜
追击,决不给对手任何喘息的工夫。几乎在同一个时间,他正津津有味地欣赏江青
给他捎来的署名为清华大学附中红卫兵的《三论无产阶级的革命造反精神万岁》的
文章。前面的两篇他都看到了,最后这篇的确令他激动不已。

  “这和我青年时期的精神状态完全一样,读了这些文章,就好像回到了当
年。”毛泽东连声说,“这些文章写得好,写得好,一般的文人写不出来,我看陈
伯达也写不出来。”

  “老夫子不行了。”江青说,“他的文章早已落伍,也写不出好文章来了。现
在文章写的好的一是姚文元,二是张春桥。”

  “戚本禹、关锋也可以嘛。”

  “比起姚文元来可就差远了。”

  毛泽东并不愿和江青认真地抬杠,还是欣赏着红卫兵的那几篇文章,忍不住大
声朗读:

  “古今中外的一切反动派说:剥削有理,压迫有理,侵略有理,修正主义统治
有理,无产阶级造反无理。是我们最敬爱的领袖、最伟大的革命导师毛主席,把这
个混蛋理论颠倒过来了。毛主席说,‘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绪,归根结底,就
是一句话:造反有理。’今天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一次革命的大造反。谁个
是修正主义,谁个反毛泽东思想,我们就大造其反!……”

  “还是我们革命小小将的觉悟高。”

  “过去有出戏是《三娘教子》,我们现在的戏叫《子教三娘》。有几个少先队
员给他们的老子贴大字报,说爸爸忘了过去,没有给他们讲毛泽东思想,而是问他
们在学校里的分数,好的给奖赏,不好就挨耳光。我看这些娃娃们的大字报贴得
好。”毛泽东说。

  江青看着那篇文章,眨巴着眼睛问:“你那段造反有理的语录是哪一篇文章里
的?”

  毛泽东闭着眼睛想了想,没想起来:“我也忘了。不知那些小将从哪里找来我
的一些话。不过,反正是我的思想。工作组说他们的大字报是反动的,那我就把它
们作为八届十一中全会的文件发下去,让他们都看一看,究竟‘反动,在何处?”

  “给陈伯达说一下,让他在《红旗》杂志上发表。”江青说,“这么一来,整
个全国的红卫兵就会连锁反应,把全国都轰动了。”

  毛泽东的兴趣还在那篇文章上,他用红笔把几段文字划出来,递给江青:“你
看,小将们把问题的实质都点透了!”

  这几段话是:

  “一听革命的造反就心惊肉跳,就皱眉头,就暴跳如雷,就骂街,就歇斯底里
大发作的先生们,不是反革命就是糊涂虫!这些混蛋们,只准他们造无产阶级的
反,不准我们无产阶级造他们的反。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真是岂有此
理,欺人太甚!

  “造反,是我们无产阶级革命者的传统,是红卫兵要继承和发扬的传统。我们
过去造反,现在造反,将来还要造反!……革命的造反精神,一百年需要,一千年
需要,一万年一亿年还需要……”

  7月29日下午,人民大会堂里灯火辉煌,中共北京市委精心安排和准备的全
市大专院校和中等学校师生文化大革命积极分子大会终于召开了。

  蒯大宫挺着胸脯,走进大会堂时,所有认识他和闻其名的学生无不为之惊讶而
又敬佩。但他举手致意、滔滔不绝地谈起他的绝食斗争和受到周恩来、康生、陈伯
达等中央领导的接见情形后,人们又喷喷赞叹。不管怎么说,他今天能参加这样的
会,本身就说明了他的胜利。

  另一位引人注目的英雄当然是聂元梓了。她走到哪里,哪里都会围上一群慕名
而来的学生,许多青少年都以为她也是一位豆寇年华的小将,涌上来一看她原来是
位中年妇女时,不禁稍有失望。不过,大家还是七嘴八舌地问长问短,听她介绍经
验。

  紧接着人声嘈杂起来,原来主席台上出现了领导人。眼尖的小伙子们立刻认出
刘少奇、周恩来、邓小平在李雪峰、吴德等人的陪同下走向主席台的座位旁,很快
便坐了下来。李雪峰举起手让大家安静下来,显然,他是大会的主持人。

  “根据中共中央指示,北京市委决定:撤销各大专学校工作组,这个决定同时
适用于中等学校。在工作组撤销之后,大专学校的文化大革命由全校师生员工分别
选举、成立各级文化革命的群众组织,负责领导。”李雪峰宣读完决定后,会场上
既惊愕又振奋,立刻舆论大哗,说什么的都有。

  邓小平首先发表讲话。他伸手摸了一下小平头,古铜色的面庞上出现了几道不
大明显的鱼尾纹,两道黑眉下一对不大的眼睛放射出火一样的光芒。

  他告诉大家,文化大革命正以前所未有的姿态出现在新中国,一切为共产主义
奋斗的青年人一定要积极参加这场运动;并作为首当其冲的先锋来保卫文化大革
命。他强调说:“必须说明,在党的北京新市委建立以后,以新市委名义向各大中
学校派出的工作组,这是根据中央的意见办的。现在市委根据毛主席、党中央的指
示,撤销工作组,这也是完全正确的。当时派是根据群众的需要,撤也是根据群众
的需要,目的都是为了把运动搞好。这场新的革命对我们在座的来说,的确是老革
命碰到了新问题。我们今天是向小将们学习,把运动搞好。”

  相比之下,周恩来的讲话显然是作了充分准备的。他反复强调这次无产阶级文
化大革命是毛泽东亲自发动和领导的,运动的重点是斗走资派,再三要求各级领导
要放手发动群众,尊重群众的首创槽神,认为这是能否搞好斗、批、改的关键。他
说:“前一段运动出现了一些波折,主要就是没有充分发动和依靠群众。我们这些
人,一不在学校,二没有学校的亲身体验,所以如果不向革命师生员工学习,是取
不得斗、批、改的发言权的。”

  对于他们的发言,台下的师生代表反应十分强烈。相当一批人、对来自中央前
后哉然相反的两种态度,感到大惑不解。

  “现在请中共中央副主席、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刘少奇同志讲话。”李雪峰话
音还没落,掌声已经爆发了。

  刘少奇十分注意在大庭广众场合下的形象,尽管内心很痛苦,表情却很自若,
讲话的口气依然居高临下,具有不可抗拒的威严:

  “同志们,刚才小平、总理的讲话,我完全拥护,完全同意。广大师生们在文
化大革命中的热情,党中央包括我在内,都坚决支持你们的革命行动,我们一定要
支持你们把文化革命进行到底。许多革命的师生,对这场文化革命很不理解,说不
知道怎么办,想让我们给你们想办法,问我们怎么革,我老实回答你们,我也不晓
得,我想党中央其他许多同志、工作组的成员也不晓得……”

  坐在台下的江青听到这里就冒火了,她俏俏对身旁的康生说:“他这是在放
毒!搞文化大革命毛主席明明有指示,而且指明了具体的方针、政策,为什么他说
‘不晓得’?”

  “他在掩盖他的错误,说得更清楚点,是在对抗毛主席!”

  “这条老狐狸,总要让他尝到苦头的。”

  “仅仅这些够吗?”

  “还有历史上的问题嘛。”

  刘少奇继续讲话“……过去我们闹革命的时候也是这样,不知道具体怎么办,
就知道要闹革命,在实际中学。现在的革命是在新的情况下,在无产阶级专政的情
况下进行,我们是老革命遇到了新问题。我可以告诉你!就是深入广泛地发动群
众,除了这一条我也不知道。中央决定全国的大专院校和中学半年不上课,集中精
力搞文化革命。通过两个月的斗争,你们比我知道得多。学校不上课,就是为了干
革命,我相信你们一定能把文化大革命搞好,至于在运动中遇到具体问题,就请教
毛主席著作,希望你们在运动中更好地学习毛著。”

  刘少奇正在讲话的时候,一位年轻军官匆匆走上来,俯在李雪峰耳边悄声说:
“毛主席来了,在休息厅喝茶呢。”

    李雪峰急忙说:“请毛主席上来给大家作作指示嘛。”

  “不用了,毛主席等刘主席讲完话后出来接见全体代表。”

  “好,好!”李雪峰冲着那位军官点点头后,急忙凑到周恩来、邓小平旁边,
向他们传告消息。

  “……这次文化革命的任务,一是斗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二是批判资
产阶级学术‘权威’;三是改革教育制度、教育方针和教育方法。这些任务我们不
会做,叫你们去做,只能做好。”刘少奇说到这里,眼睛向下扫了一遍,转了话
锋,“派工作组是党中央决定的,中央同意的。现在看来工作组的方式已经不适应
于当前文化大革命形势的需要,中央决定撤出工作组。对工作组,你们要他们走,
他们就走,如果不要他们走,就留下进行批判,给他们做出结论。搞文化大革命你
们是主人,工作组留在那里就是听取你们的意见和批评。文化革命需要你们进行,
党中央和毛主席支持你们,中央能帮助你们就尽量帮助你们。对我来说,进行一段
学习,能提出意见再提,你们把文化大革命搞好了,我们想到你们那里去,但不发
表长篇讲话。我有一条小小的要求,就是我们这些人下去的时候,大家不要围看,
不要都涌了上来……”

  尽管刘少奇竭力使他的口气充满着自信和幽默,但坐在台下的叶林敏锐地感觉
到,他的精神全面崩溃了,音调里隐含着凄凉和悲哀,完全没有了往日讲话时的那
种风采。

  刘少奇端起茶杯呷了口水,润润嗓子继续说:“我们提倡辩论,但不要把辩论
会弄成斗争会,有时很难区分,我自己也有这样的体验,今天是少数,经过辩论,
明天就可能是多数;正确意见,也可能是少数,不要强迫别人改变观点,他们可以
参加辩论会,也可以不参加,也可以允许会上、会下、会内、会外辩论。这样主要
是为了保护好人,但也可能保护少数坏人。因为他们虽坏们但还不是反革命,让他
们充分暴露嘛。有人写了一条反动标语:‘拥护党中央,反对毛泽东’,大家认为
不得了了,我看没有什么可怕的,他起不了作用,搞不乱无产阶级专政。对这样的
人,保护一下也没什么关系嘛。”

  “糟了!”周恩来小声对邓小平说,“少奇同志怎么能讲这话呢?不该讲!绝
对不该讲!”

  “道理倒是对的,不过以不讲为好。”邓小平点点头,“这话让主席听见会产
生误会。”

  刘少奇显然要结束他的讲话了:“总之,写反动标语,不是坏事,是好事,只
要不是对群众有危害的活动都不要制止,让他们先行暴露和活动,当完全暴露了,
可以作结论了,就对他们施行无产阶级专政。好了,我的话完了。现在呼几句口
号:中国共产党万岁!文化大革命万岁!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岁!”

  当李雪峰宣布毛泽东要接见全体代表时,大会堂顿时轰动起来。

  会堂顶端的华灯大放,在耀眼灯光的照射下,身穿灰色中山装的毛泽东在陈伯
达、康生、陶铸等人的陪同下,出现在主席台上。他红光满面,精神抖擞,没有和
主席台上的任何人握手,径直走到主席台前朝代表们招手、鼓掌。他来回在主席台
前绕了两圈,最后站在中央频频招手……

  整个台下掌声雷动,齐声欢呼,最后变成了有节奏的“万岁!万岁!万岁!”
的轰响……

  王光美在刘少奇向她讲述了即将召开的中央全会的内容后仍然搂着他的胳膊在
流泪。他详细询问了清华大学工作组撤离后和刘涛等人成立文革筹委会的情况,王
光美在两个小时以前曾与他们通过话;他们决心继续巩固工作组在校的成果,决不
允许一小撮右派翻天。王光美很满意这种回答,她现在担心的问题是中央全会上会
不会出现意想不到的事情。

  “少奇,这么说我们果真犯了错误了?”

  “不,我还没有认识到。”刘少奇低沉地说,“对没有认识到的镭误,决不要
违心地承认,否则会后悔的。因为各种党员看问题的方法不同,就连他们处理问题
的方法也各不相同,就引起党内许多不同意见、不同主张的分歧和争论,就引起党
内的斗争。”

  “毛主席会原谅我们吗?”

  “这没有什么不可以原谅的。都是从工作出发的,再说彭真是反对我的,我们
在同各种黑帮斗争中,和毛主席并没有分歧。”刘少奇若有所思地说道,“我相
信,我能说服毛主席的。如果他仍要坚持他的作法,为了党,我准备委曲求全。”

  王光美听得很清楚,刘少奇在说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很低,隐含着无法启唇的
内心痛苦。

  “中央的其他委员、候补委员们,为什么他们不能帮你的忙呢?”

  “他们帮不上忙,光美。谁也不能帮我的忙,包括小平同志。我必须自己承担
责任,不能让任何人帮忙,对毛主席来说,那样做只会适得其反。”

  “为什么毛主席要选林彪同志当接班人呢?”王光美抬头望着,眼睛瞪得大大
的。

  刘少奇说:“因为没有任何人能制止住他。林彪年轻几岁,多年来提倡学习毛
主席著作,是有功的。政治局常委们不得不同意毛主席的提议。我并没有确切的把
握,但我猜想情况是这样的。如果政治局否决了毛主席的提议,中央就会四分五裂
了。林彪指挥的部队的枪口会对准着我们,那样的后果将是不堪设想的。”

  她哆嗦了起来,把身子紧挨着他。她开始哭泣:“我恨他,恨他!”

  刘少奇抚摩着她的头发,轻轻地为她整理着额前的散发。“不要恨他,”他低
沉地说道,“我还是中共中央副主席,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这是合法选举的,没
有合法的程序谁也剥夺不了我的合法权利。但是,我还得尊重主席,我估计一时半
会还不至于使党内矛盾发展到尖锐的程度,我等主席的气消下去,冷静下来后慢慢
地再做一些工作。”他笑了起来。

  正在这时,邓小平来了电话,刘少奇简单问了几句后告诉他亲自来一趟。他放
下了电话听筒,望着王光美,她在扬声器上听到了谈话的内容。

  邓小平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他那红润的脸色一点没变,身材还是那么
高,就是短茬茬的小平头花白了些,也显得老和胖了。尽管他带着最高领导机关里
大人物的那种威风凛凛的神态,但在中央文革小组那帮年轻秀才眼里却降低了不少
威望。

  “现在起草关于文化大革命决定的小组的斗争空前激烈。”邓小平说,“陈伯
达、康生在江青的支持下,非要加上‘警惕有人把革命群众打成‘反革命’的一
节。陶铸、王任重当然不同意,可能矛盾要提交到大会上或者常委会上,你看该怎
么办?”

  刘少奇默默地把那份文件草案接过来,推敲着这一段文字:

  “有些学校,有些单位、有些工作组的负责人,对给他们贴大字报的群众、组
织反击,甚至提出所谓反对本单位或工作组领导人就是反对党中央,就是反党反社
会主义,就是反革命等类口号。他们这样做,必然要打击到一些真正革命的积极分
子。这是方向的错误,路线的错误,决不允许这样做。”

  他抬起头来、对邓小平说:“头段话,我看什么人都可以利用。那么、换成他
们的人后,他们也不能把反对他们的人打成反革命,我看允许这一条出笼。”

  王光美说:“我看那几个秀才是想给我们罗列罪状,这大概就是给前一段‘反
干扰’的斗争定案定性吧?”

  邓小平指着后一段说:“这一段更能说明问题了:‘有些有严重错误思想的人
们,甚至有些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分子,利用群众运动中的某些缺点和错误,散
布流言蜚语,进行煽动,故意把一些群众打成‘反革命’。要谨防扒手,及时揭穿
他们耍弄的这套把戏。’这不是有意骂人吗?”

  刘少奇想了想,说:“如果我们公开反对写这段话,不是等于承认这段话就是
指我们吗?这种对号入座的事尽量少干。当然,如果陶铸、任重这些人能站出来顶
住,也好。我就担心这段话出自毛主席的手笔,那就很不好办。”

  “据说是张春桥起草的。”邓小平说。

  王光美叫起来:“张春桥写的就等于是江青写的。这类语言如果没有像样的人
支持,谁敢写。所以,就是这样,毛主席不再搞他的突然袭击,我们的选择就不会
告吹。”

  “唉,十一届全会将是一次重要的选择,我希望我们不会留下遗憾。”刘少奇
说,”我觉得,他那个人顽强不屈、足智多谋而又残酷无情。他已把所有的大权握
在手心,使所有的政治局委员们都像傀用一样亦步亦趋。”

  邓小平吃了一惊,这是多少年来刘少奇第一次跟他说这样的心里活,以前从来
没有。他沉吟了片刻,避免了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知道,任何事情一旦开了口,
起了头,收尾和结束就将是很难的,特别是涉及到这类最敏感的问题。

  “不管怎么说,中央有了明确的决定,底下的同志们也就有了方向了,起码不
会再盲目地陷闯了吧。我看,等大家讨论的时候再说吧。”邓小平只得如此回答
了。

                 十六

  8月1日下午3时许,正当清华大学、北京大学的红卫兵声势浩大地抓走了吴
晗、廖沫沙及工作组的有关负责人,进行批斗和声讨时,中国共产党第八届十一中
全会在人民大会堂召开了。

  不管别人意识到没有,毛泽东下决心要把这次会变成一个改变中国历史进程的
会议。

  李雪峰感到了会议的仓促。7月24日才发出召开全会的通知,27日便开预
备会。所以当141位中央委员、候补中央委员坐在大厅里,和47位列席会议的
人员一起开会时,人们的思绪还停留在本地区、本单位的运动里,弄不清这次会议
究竟要解决什么问题。

  毛泽东坐在主席台的中央,他左边是刘少奇,右边是邓小平。周恩来、朱德、
陈云也坐在前面,他们面对着近二百位与会者。会议厅的两边各摆着一张小桌子,
一边坐着负责记录的速记员,另一边摆着一架磁带录音机。

  毛泽东的脸色沉郁,他在宣布会议开始后,讲了这次会议要通过一个重要文
件,然后说:“现在全国到处都在搞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运动、可能有很多人不
赞成,要反对。我看反对也没有啥,牛鬼蛇神总要跳嘛。今天我不多讲,主要由小
平、少奇和伯达讲。讲完后讨论,研究和通过文件么好,请小平先讲。”

  邓小平在掌声中站起来,红润的面孔显出沉稳、健谈的性格,他伸手理了一下
自己的小平头,徽微一笑说:“这次全会是在1962年9月24日至27日召开
的八届十中全会后,近四年里很重要的一次会。会议的开法刚才主席讲了,要开五
天,今天算第一天,正式开会的第一天,以后开三天小组会;最后一天再议一下,
通过文件。除了林彪同志请了病假外,我们的常委都到了。”

  毛泽东问:“林彪同志现在在哪里?”

  “在大连。”邓小平答道。

  毛泽东说:“有必要的话,把他请回来。这次会议很重要,通过的文件将直接
关系到下一步的工作,也就是明年、后年、大后年的战斗目标。”

  “这次会议主要的工作是:一、通过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决定。二、讨
论和批准中央全会以来中央在国内、国际问题上的重大措施。三、全会要搞公报,
最后要通过公报。”邓小平以总书记的身份安排着会议的程序和工作,“大家都看
到了,除了中央委员和候补委员外,各中央局和各省、市、自治区党委的同志,中
央文化革命小组的成员,中央有关部门的同志,首都高等院校革命师生的代表,也
都列席了会议。第四项议程,就是法律手续的问题。中央政治局曾经决定撤销彭
真、罗瑞卿、陆定一、杨尚昆中央书记处和政府的职务,决定补充陶铸同志为中央
书记处常务书记,叶剑英同志为中央书记处书记,按法律手续要在这一次全会上决
定。所以也请同志们讨论和研究,总之,一共是这么几件事。”

  毛泽东说:人对中央的这些决定,可以反对,也可以公开提出批评,只要是公
开的,我们就欢迎。我还欢迎有人为彭真这些人呜冤叫屈。现在请少奇同志讲一讲
吧。”

  刘少奇侧耳倾听着毛泽东在讲什么,又竭力抑制住自己的感情,但愿自己能悄
悄地躲过这一关,而不要再受这个洋罪。同以往不一样,当他开始讲话时,大厅里
出现了死一般的寂静。

  “同志们,”刘少奇尽量使自己的神情自然些,“主席在会议前的重要讲话
中,非常严厉地批评了中央向首都大专院校派工作组的错误。这个错误的形成有当
时的客观原因和条件。今年6月1日,毛主席批准广播北大的大字报后,北大和许
多大专院校事实上等于瘫痪,许多学校的师生纷纷要求中央给他们派工作组。而毛
主席不在北京,中央的工作由我和小平主持。在中央开会讨论派工作组时,陈伯达
同志曾给我写了一个条子,上面写着:‘不要槁工作组。’当时我没有认真听取陈
伯达的意见。而大多数在中央工作的同志认为,大、中学校领导已经瘫痪,情况混
乱,为了坚持党的领导,工作组非派不可,与会者纷纷说:‘原学校领导不起作用
了,谁来代替党的领导?工作组就代表党的领导,只有派工作组。’再说,工作组
这种形式是党一贯的传统,所以我们就决定派了。当时如果谨慎一点,或者多征求
一下中央文革的意见,可能不至于会犯这种错误……”

  张春桥凑到江青跟前,小声说:“少奇同志不是检查,而是反扑,是向毛主席
辩解他的错误。他把他的责任都推到其他同志头上了。”

  江青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让他充分表演。告诉工作人员,会议的文件该发下
去了。”

  这位女人胸有成竹。她知道,作为文件发下去的这些东西,实际上相当一颗政
治原子弹,很快就会形成威力无比的冲击波,使北京再次大乱。只有乱透,才能使
他们的控制失去效应,才能由中央文革小组取而代之。很快,与会者将看到下面这
样的文字:

  清华大学附属中学红卫兵同志们:

    你们在七月二十八日寄给我的两张大字报,以及转
  给我要我回答的信都收到了。你们在六月二十四日和七
  月四日的两张大字报,说明对一切剥削压迫工人、农民、
  革命知识分子和革命党派的地主阶级、资产阶级、帝国
  主义、修正主义和他们的走狗表示愤怒和声讨;说明对
  反动派造反有理。我向你们表示热烈的支持,同时,我
  对北京大学附属中学《红旗》战斗小组,说对反动派造
  反有理的大字报和对彭小蒙同志七月二十五日在北京大
  学全体师生员工大会上,代表他们《红旗》战斗小组所
  作的很好的演说,表示热烈的支持。在这里我要说,我
  和我的革命战友都是采取同样态度的。不仅在北京,在
  全国,在文化革命运动中,凡是同你们采取同样革命态
  度的人们,我们一律给予热烈的吱持。还有,我们支持
  你们,我们又要求你们注意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们,对
  犯有严重错误的人们,在指出他们的错误以后,也要给
  予工作和改正错误重新做人的出路。马克思说“无产阶
  级不但要解放自己,而且要解放全人类,如果不能解放
  全人类,无产阶级自己就不能最后地得到解放。”这个道
  理也请同志们予以注意。

                    毛译东。
                  1966年8月1日

  江青用手指了指这份文件,没有更多的话可说。张春桥完全会意了,这就是进
一步发动群众,揭露那些人所有掩盖着的问题,最后的锋芒肯定是指向正在讲话的
这个人的。毛泽东在信中没有用“党中央”的名义而只提“我和我的革命战友”,
这本身已经说明了他正在把刘少奇从他的行列中往外清除。这种发展趋势难道还不
清楚吗?

  主席台上,刘少奇还在继续他的讲话:“在文化大革命时期,北京的情况,一
星期向主席汇报一次。这一段我在北京文化革命中有错误,特别是在工作组问题上
出了问题,责任主要由我负。另一点,我讲一下近四年来,中央在国内、国际问题
上的重大措施。主要有:关于培养和造就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的问题;关于贯
彻执行民主集中制的原则,发扬群众路线的革命传统的问题;关于工业学大庆,农
业学大寨,全国学人民解放军,加强政治思想工作的号召;关于备战、备荒、为人
民的战略方针;关于打破洋框框,走自己工业发展道路的问题;关于经济建设和国
防建设的体系……”

  江青愤怒地说:“你们听,这都是毛主席的一贯指示和决策,他都恬不知耻地
贴到他脸上去了!”

  “这个人很不自觉,不用重炮猛轰他,他是不会自动下台的。”张春桥说。

  “刘少奇想混水摸鱼!”关锋也说。

  姚文元凑上来:“我看不给他施加压力,他不会主动作一份像样的检查!”

  “你们布置一下、分组会上见!”江青下达了战斗命令。

  在这些人眼中,唯有江青才是至高无上的真正权威。

  当毛泽东特意让陈伯达讲话时,他矜持而又有点不安地站了起来。已经没有什
么退路了,只有豁出去,他硬着头皮说:“我只讲个人的意见,说一说工作组这种
形式在文化大革命中究竟起了什么样的作用,是积极的,还是消极的?是革命的,
还是不革命的,或者是反对革命的?是好作用,还是坏作用?这一点,我们伟大领
袖毛主席已经作了裁定,我完全同意毛主席的决定,完全同意毛主席的看法,即工
作组是起了反对革命作用的坏形式,是完全消极的东西。他们保护了走资派和黑
帮、黑线人物,是地地道道的资产阶级老爷作风。”

  姚文元小声说:“老夫子今天倒硬气起来了,敢公开和那几个人顶了!”

  “有毛主席在那里坐阵,他再不挺起腰杆子能行吗?”张春桥说。

  毛泽东早在两天以前已在他那幽静的书房中读了这份提纲,他向后倚着身子,
凝视着天花板。坐在后面的张春桥小心翼翼地点燃了一支中华牌大号过滤嘴香烟。
王力擦了一下他额头上的汗珠,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的陈伯达。陈伯达清了清他的
嗓子,双手握着被汗水浸湿了的讲稿,继续讲话:

  “为什么有些人会在文化大革命中犯这种错误呢?一个主要原因就是自己的官
做大了,脱离了群众,脱离了现实,不愿意听取群众的意见,把自己当作了诸葛
亮,把人民群众当作阿斗。这是他们犯错误的根本原因……”

  关锋暗暗笑了。他看不起陈伯达,特别看不起他那副装腔作势的学究架子。他
瘦高个子,长方脸,眼角已出现皱纹,粗黑的眉毛下,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显示出
他的刚毅和心机。他对王力说:“伯达的调子偏低了。这个人总是在关键时刻摇
摆。这种场合和时刻,应点到路线上,是路线问题。”

  王力说:“看样子他有他的难处,要当政治局常委了嘛,总不敢过分得罪那几
个人哪。唉,政治斗争奥妙得很哪。”

  关锋在说话的空儿,总是偷偷地观察着江青的表情。他们是在看她的眼色行
事。他尤其知道,在目前的条件下,她的确是一支非常灵验的毛泽东的政治倾向的
测温表。

  连续两天的讨论,使西北局第一书记刘澜涛感到头脑昏昏,神经处于高度的紧
张之中,他很想找刘少奇谈一谈,究竟文化大革命是怎么一个搞法,他要让国家主
席给他说个明白,这么下去,怎么得了哇!

  在8月2日下午、3日下午大会上,许多部门和省市的负责人都在发言中就工
作组问题作了检查,当毛泽东问他“刘澜涛你通了没有”时,神使鬼差,他竟回
答:“我至今认识不到工作组错在什么地方,我们在土改、四清时,不都派过工作
队吗?为什么他们不错偏偏我们就错了呢?”

  毛泽东脸色微微一变,正色道:“工作组镇压学生难道没错?把那么多学生打
成‘反革命’难道是正确的吗?如果你们还追学生们的后台,那这个后台就是我!
什么人和学生们过不去?在前清时代,以后是北洋军阀,后来是国民党,都是镇压
学生运动的。你们站到什么立场上去了!”

  周恩来插话:“主席把问题说得这么严重,就是要使大家猛醒,赶快回头。”

  “现在轮到共产党也镇压学生运动。中央自己违背了自己的命令。成什么体
统?”毛泽东说,“中央对学校下令停课半年,专门搞文化大革命,等到学生起来
了,又镇压他们。说得轻一些,是方向性的问题,实际上是方向性问题,是路线问
题,是路线错误,违反马克思主义的。这次会议要解决问题,否则很危险。”

  陈伯达说:“共产党如果不依靠群众,那还叫什么共产党?”

  毛泽东瞪了刘少奇、邓小平一眼,哼着鼻子说:“别看有些人唱高调,其实挂
羊头卖狗肉。所谓走群众路线,所谓相信群众,所谓马列主义等等,都是假的。已
经是多年如此,凡碰上这类的事情,就爆发出来了。明明白白站在资产阶级方面反
对无产阶级,还唱什么高调?还有人说反对新市委就是反党,岂有此理!新市委镇
压学生群众,为什么不能反对!中央文革小组的同志天天下去蹲点,征求意见。我
是没有下去蹲点的,有人越蹲越站在资产阶级方面反对无产阶级。比如,工作组规
定班与班、系与系、校与校之间一概不准来往,这就是镇压!是恐怖活动,这个恐
怖来自中央。有人对中央6月20日的批语有意见,说不好讲。我看,北京大学聂
元梓等七人的大字报,是20世纪60年代的巴黎公社宣言,也就是北京公社宣
言。大呜大放大字报,是很好的事,应该给全世界人民知道嘛!奇怪的是,李雪峰
的报告却说党有党纪,国有国法,要内外有别,反对学生贴大字报,这是什么立
场!”

  李雪峰的脸色刷白,似乎惭愧地低下脑袋。

  毛泽东神情格外激动:“还有团中央,不仅不支持青年学生运动,反而镇压学
生运动,应该严肃处理。”

  刘少奇这时猛然站起来:“主席,这事不能怪他们,我当时在北京,我应负主
要责任。”

  毛泽东冷笑道:“你在北京搞专政嘛,专得好!”

  “有几个牛鬼蛇神有什么了不起?”叶剑英冲着刘少奇说,“我们有几百万军
队,不怕什么牛鬼蛇神!”

  毛泽东把桌子一拍:“要说牛鬼蛇神,在座的就有!”

  这话使所有的与会者都震惊了。

  毛泽东在党内具有无与伦比的威望。他的智慧,他的功绩,他的经历和他的政
治家的气魄,足以使他有权说出自己想说的任何话,要想与他争个高低输赢都是不
可能的。

  不仅刘澜涛,几乎所有的与会者都清醒地知道这一点。当毛泽东使人目不暇接
地亮明了政治生涯中的红绿灯后,刘澜涛还是犹如置身于梦幻之中。

  他没有给中南海福禄居的主人打电话就命司机直接把车开到了那里,几个警卫
只是抬起头来看他一眼,就让他进去了。对于中央局第一书记直接造访国家主席,
特别是刘澜涛来访,他们早已习惯了,因为他更是刘少奇家中的常客。

  刘少奇、王光美一听他来了,却暗暗叫苦不迭。出于礼节和情谊,他们只得让
他进来。

  刘澜涛进了房门,径直向客厅奔去。他多么希望和国家主席说说心里话呀!精
力充沛的国家主席,一定能够走出眼前这种政治上的困境。对此,他感到有信心,
因为毕竟他们是多数呀。

  “我的天,”王光美叫道,“你怎么在这个时候又来了呢?”

  “我作为一个党员,向中央副主席汇报一下工作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听见这
个刺耳的声音,刘澜涛也是一副苦相,“又睡不着,连服几次安眠药也睡不着,自
打开会以来我就没睡好过一天。光美同志,你这第二夫人可理解我的心情吗?”
他过去就经常这样称呼她,并不带任何贬褒。

  刘少奇的脑袋也是疼痛不堪:“你不了解光美的苦衷。主席这两天连续找我谈
话,让我保证在中央全会期间不搞背后活动,不搞两面派行为。为了不使问题出现
复杂化,我在会议期间不想见任何人。当然会议中除外。”

  “我找你并不是要搞什么阴谋活动。现在,主席你听着,我有一个人,我想要
你们与他见见面,谈一谈。他是我最好的部下,你们可以找他谈一谈。他很精通古
今中外的政治,他会拿出很好的办法帮助你的。”

  王光美抢先回答:“不,少奇同志是不会接见任何人的。我们在主席的批评下
要拿出一副好一点的样子来,不许对他应付。”

  听到这句话,刘澜涛大吃一惊,说:“你们怎么胆小、怕事,你当我说的这个
人是杀手刺客吗?他只是一名教授,一个手无寸铁的文化人!”

  “你真太愚蠢了。”刘少奇坐在椅子里如同一尊毫无主气的雕塑,“这场文化
大革命难道不是队文化界开刀的吗?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参加会议,不要和毛主
席发生顶牛,你在会上的那番态度只会使问题复杂化。至于下一步的检查或退到什
么程度,我们会准备好的。”

  在这种情况下,他还向刘澜涛通报了如下即将出现的情况:明天,即8月5
日,根据毛泽东的意见,中共中央将发出文件宣布:“中央1966年6月20日
批发北京大学文化革命简报(第9号)是错误的,现在中央决定撤销这个文件,毛
泽东还对《人民日报》评论员文章《欢呼北大的一张大字报》作了批示:“危害革
命的错误领导,不应当无条件接受,而应当坚决抵制,在这次文化大革命中广大革
命师生及革命干部对于错误的领导,就广泛地进行过抵制。”

  刘少奇心情沉痛地说:“主席就这些文件发出在征询我的意见时,明确地说:
‘你在文化大革命中的这些错误不影响政治上的前途,只要不搞阴谋活动,文化革
命一结束就可以重新组织机构继续主持卫作。’我相信毛主席的话,所以我不想在
此问题上再作任何努力。”

  刘澜涛压低声音说:“你的这些心情我理解。主席在会上一再强调这次运动要
重新审查干部,我是担心有人又要利用我们的历史状况作文章。”

  刘少奇一怔,也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犹豫片刻,说:“不过,这个问题是
经过中央和组织部门多次考察和审查的,毛主席是不会不同意中央的有关决定
的。”尽管活是这样说,他的思路还是倒回来了。不过,他预感到了此事的最大麻
烦是,稍有不慎,就会造成比现状更为悲惨的后果。当他们开始对每件事情提出疑
问的时候,寻找潜在的因素和动机,一旦被没有那番经历的那些人获悉,他们肯定
要从这里打开缺口。

  刘澜涛之所以冒着一定的风险来这里,都说明他们已把此段历史作为了他们精
神上的沉重负担。

  那是1935年11月后,刘少奇作为中共中央代表在天津主持北方局的工
作,任北方局秘书长兼刘少奇秘书的林枫协助他工作。当时面临的局势是日冠侵占
华北、全国抗日救亡运动非常高涨,北方局却极其缺乏干部。他记得,是北方局组
织部长柯庆施提出了要关押在北平军人反省分院的一批党员履行敌人规定的手续出
狱的建议,对此北方局完全同意。于是,刘少奇出面给主持中央工作的张闻天写了
一封信,说:北方白区工作干部极缺,抗日形势迅速开展,急需解决干部问题。现
在北平监狱中有一批干部,过去表现好,据监狱内部传出消息,管理监狱的人自知
日子不长,准备逃走,也想及早处理这批犯人,所以只要履行一个简单手续犯人即
可出狱。如不早办此事,日本人占领平津后,就不能办了。刘少奇要求张闻天赶快
答复并要交通员等着把复信带回去。信中还附带着狱中共产党员提出的有三个条件
的请求书,也要张闻天签字。那三个条件是:1.自首出狱的责任要由中央负责;
2.自首出狱后不受歧视;3.自首出狱后要按正式党员立即分配工作。

  由于事情紧急,张闻天立即与有关人员商量后签了字,予以批准。

  1936年6月,刘少奇即以中央名义先后向“北平军人反省院”及其他“反
省院”中被监禁着的共产党员,下达了“可以履行反共自首手续”的指示。这个指
示通过林枫和徐冰,让孔祥侦写成信件。由魏梦玲负责送进监狱。开始,反省院党
支部怀疑这个指示,没有执行。经核实证明指示属实后,以狱中党支部书记薄一波
为首的共产党员决定响应此决定,经杨献珍三易其稿,征得国民党当局同意,在反
共启事》上签了字。

  1936年8月30日的《华北日报》上全文发表了这份题为《徐子文反共启
事》的文件。

    “子文前因,思想简单,观察力薄弱,交游不慎,言行
  不检,致被拘禁于北平军人反省分院反省自新。

    “当兹困难时期,凡属中国青年均须确定方针为祖国
  利益而奋斗,余等幸蒙政府宽大为怀,不咎既往,准予
  反省自新,现已诚心悔悟愿在政府领导之下坚决反共,做
  一忠实国民。以后决不参加共党组织及其它任何反动行
  为并望有为青年俟后莫再受其煽惑。特此登报声明。

          徐子文(安子文)  刘华甫(刘澜涛》
          杨仲仁(杨献珍)  周斌(周仲英)
          董旭天(董天知)  夏维勋(鲜维勋)
          冯俊斋(马辉之)  张永噗(薄一波)
          徐立荣(徐子荣)

          中华民国二十五年八月三十日”

  1940年至1941年间,刘少奇主持起草过一个带有征求意见性质的文
件,其中分析了出狱的几种情况:一、被捕后经不起敌人拷打引诱自首者,”不施
恢复党籍:二、经得起敌人拷打和引诱而后期组织需要自首,又没有出卖组织者,
可以恢复党籍。由于许多人的反对,这个文件没有被通过。

  早在北京解放之后,刘澜涛就向刘少奇提议:“对1936年写自首书的问题
还是请中央做个结论,恐怕以后时间长了不好说。”刘少奇当时就回答:“不要作
结论了,党了解这个事。经那个手续出来的,你写个名单放在中央,以后这些人出
什么事叫他们到中央来查。凡用这种办法出狱的都不是叛徒。”于是,刘澜涛便详
细地写了一个名单,交给了刘少奇。

  1962年,刘少奇指示安于文把登记上来的名单交给邓小平,说:“凡在卷
者,不管谁查问,均一言以蔽之有了组织结论。谁追查就说中央知道,这是组织秘
密,不能告诉你。填表时就填组织营救就行了。”

  而今,刘少奇已经觉得自己正在失去保护这些人的能力。在当前的政治生活
里,他们只有对方,把各自的感情和帮助倾注到对方身上,为了对方,甚至不惜放
弃自己的利益,这样才能保持联盟的巩固。而一旦失去这批力量,自己的地位也将
岌岌可危了。

  “主席,”刘澜涛试探地说,“即将通过的中央决定指出:‘这次运动的重
点,是整党内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你看这种大火会不会烧到我们身
上?”

  王光美叹了口气,轻轻地摇摇头。

  刘少奇想了一会,显然下了决心:“只要自己问心无愧,烧就烧吧!不管怎么
说,还按中央通过的决定办!”


                 十七

  按照周恩来的分工,王力负责起草公报的国际部分。

  “那有什么难的,把中央和毛主席、刘主席和周总理一再阐述的对外方针写上
不就得了嘛。”王力一边搓着刮得泛了青的下巴颏,喜笑颜开地对身边人员讲,
“我现在很忙,都是主席、总理交办的事,不办不行啊!也亏着是我,换了别人早
累趴下了。”

  他尽量在初稿中体现着各位中央领导人的意图,以便作到每个论点都有依据,
甚至有些段落就是他们的原话。从1960年起,他就列席中共中央书记处会议,
参加中央文件的起草工作,1963年担任中共中央对外联络部副部长后,他又列
席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会议,所以很清楚起草中央文件的特殊规则,即不允许杂夹
任何个人的意见,但又必须体现主要领导人的有关论点。不兼顾各方,很可能会使
文件夭折,在中途另易他人。

  他写道:“八届十一中全会认为,当前全世界马克思列宁主义者和革命人民反
对帝国主义、各国反动派和现代修正主义的斗争,形势是大好的。当前正处在世界
革命的一个新时代。各种政治力量正在经历着一个大动荡、大分化、大改组的局
面。各国人民的革命运动,特别是亚洲、非洲、拉丁美洲人民的革命运动,正在蓬
勃发展。尽管国际形势的发展不可避免地会出现各种曲折和反复,但是,帝国主义
走向全面崩溃,社会主义走向全世界胜利的总趋势,是改变不了的。……”

  这些都是毛泽东的话。王力几乎来了个原文照搬。写到这里,他认为有必要引
用一段刘少奇的话,不然刘少奇看到草稿后,会有意见。他想起三四年前参加起草
《农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中目前提出的一些问题》后,刘少奇曾把他叫去,很严肃
地质问:“为什么没有把我对社教的一些重要观点写进去?其中有些经验是我亲自
下去摸索和总结出来的,不写总不恰当吧?”当时王力吞吞吐吐,感到一种说不出
来的难堪。

  现在,不能再有丝毫疏忽了。他从刘少奇的好几个讲话里选出了一段,加在了
后面:“正如刘少奇同志指出的:‘当前国际形势的发展,必将越来越对世界各国
人民有利,对真正的马克思列宁主义者有利,而使我们的敌人陷入更大的困境之
中。’美帝国主义及其在各国的走狗对革命群众的残酷镇压、疯狂进攻和收买欺
骗,都不能挽救他们灭亡的命运,相反,只能进一步促进各国人民的革命觉醒
……”

  后面的话是周恩来的,只不过没有注明是他说的罢了。

  王力起草好他负责的这一段落后,送交周恩来审阅。

  周恩来看得相当认真,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在推敲。很快,他的那支红蓝铅
笔停留在稿纸上不动了,本来平展的眉字间皱出一个“川”字。

  一直坐在总理对面的王力心中一惊,急忙站起身,凑到周恩来跟前,准备解
释。到跟前他才看清周恩来的那枝笔,一直在刘少奇的那句话前来回晃悠。

  “我核对过两次,没有引用错。”

  周恩来没有搭理他,仍在苦苦思索。足有两分钟后,那枝笔“刷刷”在草稿上
画了两道红杠,终于删掉了刘少奇的那段文字。

  “总理,为什么删去?”

  周恩来淡淡地说:“这样会使文件更精练、更简短一些。”然后又聚精会神地
继续修改起来。

  一直到改完最后一个字,周恩来才把几段文件合拢在一起,长长地喘了一口
气,轻声说:“就这么定了。你将文件清理一下送交政治局常委传阅。记住,顺序
是:林彪、小平、伯达、少奇、康生、富春、朱德、陈云和陶铸。”

  王力一怔,脱口而问:“是不是少奇同志的问题又要升级?”

  周恩来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王力是个鬼精灵,从周恩来的眼神里,他立刻感觉到中央马上要有人事调整。
他咧着嘴笑了笑,也不答腔,往窗外伸头瞅了几眼,长安街的华灯明晃晃的,整个
广场已经空无一人了,他这才知道夜已很深,人们可能早已进入梦乡了。他拿上周
恩来审阅以后的文件,离开了人民大会堂。

  尽管王力深知保密的重要性,但他有时往往控制不住那张嘴,心里有话憋不
住,总想往外掏出来与朋友商量。

  回到钓鱼台后,他就匆匆去找关锋。

  关锋正忙着修改一篇文章,见王力脸上淌着汗珠走进来,立刻意识到有重要事
情。经过几年的接触,他已摸透了这位老朋友的脾性,早就和他不分彼此了。

  “你的任务完成了?”

  王力点点头,马上公开他的重大发现:“老关,少奇的问题严重了,弄不好要
作组织调整呢。”

  “你听谁说的?”

  “总理给我露了点风。不过,你可要保密,这事传出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关锋的神色立刻变了,他咬着嘴唇想了想说:“我早就看出毛主席和江青的许
多讲话是冲着他来的,这事完全在我的预料之中。”

  关锋善于思考,最爱琢磨中央的政治风向和领导人的心理,而且观察问题往往
很深刻,这些王力是知道的,中央文革的几位领导人部带着敬佩的口气夸奖他,当
然不简单。自然,也有人骂他,但骂他的人都是些什么人,牛鬼蛇神,连自己都保
不住的货!不管怎么说,这个笔杆子是有远见、有谋略的,虽然,他才是个副厅
级!本来在山东可以从政当地委书记,却偏偏在哲学上搞出点名堂,又喜欢参与政
治,这才被选中当了中央文革的成员。唔,他对刘少奇到底怎么看,有什么高见
呢?对当前的事态有什么分析?是观望,还是把脸板得像法官那样?嗯,是得听听
他的。越不知道越想知道,到了该和他好好畅谈的时候了。

  “我也早有感觉,不过没想到真会发展到这一步。”王力说。

  关锋立刻催促道:“把你的根据,也就是使你产生那种感觉的客观事实说一
说,我也帮你分析一下、看看我们的感觉有多少合理的成分;”

  “这还差不多?”王力哈哈大笑,“不过,你也得透露点你的消息,你和江青
经常接触。这我无法比。不过,只要摸准政治气候,还是跟着我王力甩起膀子去干
一阵,好不好?”

  “此话怎讲?”

  “也不知哪里的神仙显了灵,我听到一股风,说要我去军委文革任职,据说还
是林副主席提的名,我还没拿准是不是去……”

  “去!怎么不去?莫嫌马瘦不骑、有小不为,就得抓住这个机会,现在是掌权
的最佳时机,关键是瞅准要跟定谁走。这个问题是压倒一切的,其余都好办。”

  “当然是要跟毛主席,跟江青走,这是毫无疑问的。但紧跟也要胸中有数才
对。”

  “你看在刘少奇的问题上谁掌握着实底?”

   “江青。”

  “江青是不会轻易给我们交底牌的。”

  “除了江青就是陈伯达。”

  关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有何根据?”

  王力说:“恐怕毛主席给他交过底。”

  “你怎么知道?”关锋这个人喜欢刨根问底,这是多年来作学问养成的习惯。

  王力说:“1964年12月中旬,毛主席把陈伯达叫去,说是要起草一份重
要文件,也就是后来关于社教运动的‘二十三条’。当时毛主席给陈伯达口授了十
三条,陈伯达那天刚服了安眠药,头脑昏昏沉沉,记得很不详细。他对我说,那天
毛主席的火气可大呢!毛主席说:刘少奇想当秦始皇,我看他不够格。在社会主义
革命和建设上他完全是瞎指挥,根本不了解中国的实际。我对中国的国情调查了四
五十年,他刘少奇算老几!在社会主义革命上,他代表不了无产阶级,代表的是官
僚主义者阶级,这样下去,只能作革命的绊脚石。”

  关锋听得完全入迷了,不住地催促:“接着往下说,接着往下说。”

  “当时陈伯达可吓坏了,天还没亮就给我打电话,叫我马上来钓鱼台,帮他一
块儿起草文件。他把毛主席的指示和意图给我简略地传达完后,担忧地说:‘看
来,毛主席决定要整刘少奇了。’我也吃了一惊,忙问:‘这怎么可能呢?,他把
主席发火的那些话又对我说了一遍,我也着急了。我问:‘你对此是什么态度?’
他说:‘少奇同志是很纯洁的共产主义者,整刘主席对党对国家都很不利。’我当
时也同意他的意见,说:“那我们是否想个办法,在两位主席之间调解一下。’他
也有这么个想法,但他是个毫无主见的人,遇到大事他就晕头转向了,说了几条也
没有个好办法。我对他说:‘我看你办不了这事,还是靠别人吧。我建议你去报告
彭真、陶铸等同志,告诉他们毛主席要整少奇,你们劝劝主席,这样不好。’他听
了半晌不吱声。”

  关锋静静地听着,不时发出一阵冷笑:“后来怎么样?”

  “我看伯达还是不动,又建议他让彭真去劝少奇,让少奇赶紧向毛主席认个
错;以免毛主席在上怒之下作出一些过分的决定。陈伯达也认为我的建议不错,马
上去找彭真。彭真听到消息也很着急J时上陶铸一块去给少奇同志通风报信,让他
去给毛主席赔情道歉,当时刘少奇还是接受了大家的建议,马上去找主席,检查了
自己对主席不够尊重等错误,以求毛主席谅解。”

  “你估计这一次毛主席会谅解少奇同志吗?”关锋若有所思地问。

  王力说:“这很难说。不过,主席从来是襟怀但白的,允许同志们犯错误。再
说,文化大革命来得这么突然,事先又没有给大家打招呼,我看也算不了什么大的
过失。少奇同志对中国革命贡献这么大,这点错误又算什么呢?只要少奇再作个检
查,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关锋依然不动声色,只是静静地听王力讲,然后仔细思索,琢磨。

  其实,为这事,他已反复考虑多少次了。从他列席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以后,
他就断断续续听到不少关于刘少奇的议论,起初他没挂在心上,渐渐引起了他的重
视。说心里话,他关锋看不出刘少奇有什么过失,他很尊重那位国家主席,还为个
别人的议论大大发了一通火呢。可是,江青有句话使他震惊了。江青说:“我们同
少奇的矛盾是路线之争,他的错误是路线错误。”他不敢说半个不字,他也知道,
一个人的感情是不可能假装的,他关锋从来都痛恨装模作样的人。他的决定是这样
的:毛泽东和刘少奇相比,他更热爱毛泽东,更觉得毛泽东无微不至地关心着自己
呢。何况刘少奇对自己并没有什么好感,不是还计划在一月里整自己的风吗?要是
没有毛泽东的关怀,他可能自己早就成了吴晗之后的文革对象了。想到这里,他对
未来的局势作出了自己的抉择。

  当天夜里,关锋一直闷坐在桌前写什么。王力几次进屋想和他说句话,关锋都
很客气地拒绝了:“请别打扰我,等过了今夜后我们再好好谈问题。”

  王力感到纳闷,但也不好意思再追究下去。人,都应该有自己的隐私嘛,何况
自己有时写东西也不喜欢别人知道,更何况当前的形势下,中央文革还有自己严格
的纪律呢!

  他哪里知道,关锋正给毛泽东上书,谈他对刘少奇所犯错误的意见呢。

  根据他的分析,中央一位主要领导人犯错误必然要有一批人跟着犯错误,这正
是自己标新立异,和他们划清界限,显示自己正确的时候,要不然,哪里还有自己
的出头之日,文化大革命如同任何一次运动一样,有下去的就有提拔上来的,如果
此时此刻再错过机会,那可不怪天不怪地,只怪自己太无能了!

  他奋笔疾书道:

  “……主席亲自发动的这场文化大革命,遇到了刘少奇的干扰,这个问题使我
感受到,我们同刘少奇的矛盾是路线斗争,是路线上的是非之争,而不是一般的方
法问题。……”

  林彪把《中共中央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决定》翻来覆去;连续看了三
次。跟定L泽东发动这场运动,精确地估价了这次运动的后果和他所要付出的代
价。是他在大连以养病为名所进行的思想斗争的最后收获,他希望在达到他和江青
商定的目标的路上,能够彻底打碎他的对手的脑袋及其网络。

  目标实现了,付出任何代价也是值得的。

  他不想多出头露面,太惹人注目,他很清楚在中央政治局内,真正支持毛泽东
这样子的人毕竟是少数。所以,他专挑那些最高层领导人很少光顾的地方休养,尽
量把自己隐进阴影里,避开所有政治局常委们的视线,一直躲在大连接见一些部队
的领导人,按照毛泽东的指示调兵遣将,当然也有他的精心创作,以防来自军队或
最高层的突然事件。

  然而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在北京的四周已经调动了军队,他们将在郊区整装待
命,处于一级战备状态,只要毛泽东断然下令,他们在一个小时之内就可以风驰电
掣般到达指定地点,执行紧急任务。

  按照毛泽东送来的材料,这次全会将有四项重要内容:

  一是递补通过杨得志、韦国清、罗贵波、张经武、谢觉哉、叶飞由候补中央委
员为中央委员。

  二是通过《关于撤销和补选书记处书记的决定》。决定全文:“(一)十一中
全会批准1966年5月23日政治局扩大会议关于停止彭真、陆定一、罗瑞卿、
杨尚昆的中央书记处书记、候补书记的决定。(二)从已揭发的大量事实证明,彭
真、陆定一,罗瑞卿、杨尚昆的错误性质是极其严重的,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
东思想的,因此,全会决定撤销彭真、陆定一、罗瑞卿的中央书记处书记的职务,
撤销杨尚昆的中央书记处候补书记的职务。(三)批准1966年5月23日政治
局扩大会议关于调陶铸担任中央书记处常务书记,调叶剑英担任书记处书记的决
定。”

  三是选举。将补选政治局委员六人,即:陶铸、陈伯达、康生、徐向前、聂
荣臻、叶剑英。同时补选李雪峰、宋任穷、谢富治三人为政治局候补委员,补选谢
富治和刘宁一为中央书记处书记。

  四是通过《中国共产党第八届中央委员会第十一次全体会议公报》。

  毛泽东在电话里对林彪说:“你的问题在闭幕时加以确认,暂不列入会议议
程,以免引起风波。”

  林彪心领神会,在电话中说:“我将绝对听从毛主席的决定和安排。”

  事实上,从全会开幕以来,他一直密切关注着会议的进程。每天都有人通过不
同的渠道向他汇报着情况。对手们会俯首就擒吗?他们自己会不会被欺骗和出卖?
执行特殊任务的人会不会泄密?他就像卧伏在深林中的一只吊睛白额大虎,一点儿
不敢疏忽大意,掉以轻心,随时准备扑上去咬断对手的喉咙。

  他非常佩服毛泽东的政治措施和手段,关于文化大革命的决定起草得严密而又
富有理论的论证力量,简直天衣无缝:

  “当前开展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一场触及人们灵魂的大革命,是我国社
会主义革命发展的一个更深入、更广阔的新阶段。”

  “资产阶级虽然已经被推翻,但是,他们企图用剥削阶级的旧思想,旧文化,
旧风俗,旧习惯,来腐蚀群众,征服人心,力求达到他们复辟的目的。无产阶级恰
恰相反,必须迎头痛击资产阶级在意识形态领域里的一切挑战,用无产阶级自己的
新思想,新文化,新风俗,新习惯,来改变整个社会的精神面貌。在当前,我们的
目的是斗垮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批判资产阶级的反动学术‘权威’,批判资
产阶级和一切剥削阶级的意识形态,改革教育,改革文艺,改革一切不适应社会主
义经济基础的上层建筑,以利于巩固和发展社会主义制度。”

  “由于阻力比较大,斗争会有反复,甚至可能有多次的反复。这种反复,没有
什么害处。它将使无产阶级和其他劳动群众,特别是年青一代,得到锻炼,取得经
验教训,懂得革命的道路是曲折的,不平坦的。”

  “文化革命小组、文化革命委员会和文化革命代表大会是群众在共产党领导下
自己教育自己的最好的新组织形式。它是我们党同群众密切联系的最好的桥梁。它
是无产阶级文化革命的权力机构。”

  叶群走过来,看见林彪还在翻阅这份文件的草案,嘴巴一撇:“这有什么看
头?同意就得了。这份文件伯达、康生、江青他们折腾很长时间了,不会再有多大
改头了。你应该立即表态。”

  叶群的声音几乎令他窒息。这是一个喜欢出风头的女人,她在灯光下得意地抿
着嘴笑。她已经和江青多次密谈,和中央文革的几位要员都建立了联系。他毫不怀
疑,她会以林办主任的名义参与一切党政军大事。

  “北京的讨论有什么新进展吗?”

  叶群说:“没有。看来热劲不大。据说会议开得很冷场,那几个常委都不表
态,底下的人谁敢轻易开口?所以,会议自始至终都是毛主席一个人唱主角,中央
文革的秀才们插不上话,江青说她尴尬极了。”

  林彪慢慢地在屋子里踱着步,思索着说:“这一切都在主席的预料之中。这个
决定已经是第四稿了,不能拖下去了。”

  “主席改了多次,决定完全体现着他的意图。看来,刘少奇、邓小平他们不敢
公开反对这个决定。”

  “我也是这个想法,立即接通主席办公室的电话。”

  叶群守在电话机的左边,林彪呆在右边。他们站在橙黄色的灯下,静静地等待
北京的声音。此刻,屋里出现了死一般的寂静。

  不大一会,传出嘀嘀的声音,接着又响起来一个男中音:“喂,你是哪里?”

  “我是林彪。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主席亲自通话。”

  “好,你稍等一会。”

  又等了大约五分钟的时间,听筒里传出那个熟悉的声音:“林彪同志,你该回
京了。现在斗争已经到了该见面的时候了,不短兵相接不解决问题啊!”

  “好,主席,我听你的。今天是十日夜,明天我准备一下,后天赶回去。既然
会议决定延长时间,我主张索性把问题解决透。不获全胜,决不收兵。”林彪说。

  线路那端传来毛泽东和什么人小声嘀咕的声音。片刻后,毛泽东问:“决定看
过了吗?”

  “看过了,”林彪说,“这个决定是一个很革命的决定,它保证了能横扫一切
牛鬼蛇神,保证了能够把运动坚决地扩大和深入起来和长期坚持下去。我完全同意
中央全会的看法和方针。主席,我向您保证,我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坚决听
你的指示!”

  “你快点回来吧,回来后我将要放炮,轰炸一下那潭死水。”

  “你放炮,我开枪。”

  电话的两头同时响起了笑声。

  当林彪服用安眠片,美美地睡了一觉后,一轮鲜红的太阳正冉冉欲出,整个云
彩像抹了一汪碧血,夹杂着夜色的灰暗和黑漆。刚才,除了沉重、湿源涌的黑色,
什么也没有,才一会儿,黑夜就逃遁了,首先露出来的,就是这些包裹着金黄色和
红色的云彩。

                十八

  刘少奇已经感觉到力不从心了。他虽然觉得还有储蓄的力量能挺下去,但中央
全会上多数人都开始颤栗、不安,态度变得粘乎乎的,眼睛里都显出迷茫之色,不
敢继续支持他了。

  “工作组镇压学生运动,比国民党还坏!”毛泽东在讨论一些人的错误时愤然
地拍了桌子。

  这是一种姿态,表明在此问题上他决不妥协,再没有商量的余地。那些习惯于
看眼色行事的人,纷纷在会上就工作组问题作了自我批评,只是不敢把责任往他身
上推而已。

  刘少奇在每一个关键问题上或小组的讨论中都要留下协商的余地,准备好退
路,他不能违心地承认自己并没有认识到的错误。迫不得已,他不得不把自己准备
让步的决定告诉了邓小平,因为他实在不知道邓小平是不是在这之前说出了推卸责
任的话。他不愿意一开始就顶牛而使自己陷入困境。他已经注意到,中央文革小组
的几双眼睛正在观察他,而其他人的眼睛后面隐伏着许多莫名其妙的怀疑。现在设
法和所有有牵连的人放弃联系是最好的办法,以表明他决不和毛泽东对抗,他对一
切都别无企求,只希望全党团结,继续为实现党的路线而奋斗。

  他苦思冥想地谋划着下一步的方向,试图尽可能较快地结束这场运动,而他心
里却明白这无疑是隔靴搔痒。毛泽东的措施非常周密且有力。如果发动中央委员们
用表决的方式改变毛泽东的作法,那是可能的,然而,那是极其危险的。强行表决
的痕迹一旦被毛泽东察觉,那便是党内的大分裂。很可能要付出可怕的代价。

  “刘主席,十六条即将表决通过了,你看我们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当邓小平特意赶来和他商量决定的事时,他对这份文件还是一筹莫展。

  邓小平说:“决定把目前的党的各级组织,对文化革命运动的领导,归结为四
种态度:一是能够站在运动的最前面,敢于放手发动群众的,这大概是指中央文革
小组了。二是对于这场伟大斗争的领导,还很不理解,很不认真,很不得力,因而
处于软弱无能的地位的。”

  刘少奇苦笑一声:“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样,反正我就是属于这一类。”

  邓小平说:“第三种人是平时有这样那样的错误,他们更是‘怕’字当头,怕
群众起来抓住他们的辫于。这一招也厉害呢。”

  刘少奇随手拿起那份文件的草案,指着第三条的后面说:“这样分析我们的一
些党委,我真不知道会出现什么后果!”

  邓小平知道,他说的是第四种党的组织,决定草案上是这样写的:

  “有些单位是被一些混进党内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把持着。这些当权派
极端害怕群众揭露他们,因而找各种借口压制群众运动。他们采用转移目标、颠倒
黑白的手段,企图把运动引向邪路,当他们感到非常孤立,真混不下去的时候,还
进一步耍阴谋,放暗箭,造谣言,极力混淆革命和反革命的界限,打击革命派。”

  刘少奇皱着眉头问:“你没问一问中央文革小组,他们这样写是不是有所
指。”

  “我问过陶铸。”邓小平说,“他告诉我,中央文革指的是薄一波领导的工交
口。有人已经整理他的材料了。”

  刘少奇吃了一惊:“情况确凿吗?”

  邓小平不声不响地掏出一份材料,摆在刘少奇的面前,说:“这是陶铸同志提
供的。据说这份材料只报送了主席和林彪同志,而没有给我们,也没有给其他常
委。”

  “为什么?”刘少奇气恼了。

  邓小平说:“不给也好,我们对此将不负任何责任。”

  刘少奇一看那份材料,惊得目瞪口呆。那是一份手抄的文件,上面标着“绝
密”二字,还有陶铸的批示:“请刘主席、小平阅后烧毁,以免主席查问。”

  材料上写道:“……薄一波1936年11月被阎锡山用六百多白洋买回山西
后,即向阎匪表示:他‘已经脱离了共产党,愿为阎锡山服务。并请指派任务。’
薄一波还有特务之嫌,抗战中他不断给大特务头子梁化之报告我军军情。1938
年8月11日,薄一波给梁化之打电报,告密说:‘八路军大部分开往河北平原发
展,切实调查河北有游击队,十五万支枪,指挥者为八路军宋明轩旧部别动
队。’……”

  刘少奇抬起头,着急地说:“这下问题更复杂化了。不知主席对此有什么批示
吗?”

  “不清楚。中央文革小组的快报和有关消息封锁得十分严密,他们让谁知道才
能知道,不让谁知晓谁也不知道。”邓小平说。

  “可总不能对政治局常委搞封锁呀!”

  “唉,人家认为我们是犯了错误的嘛。”邓小平说,“你快把这份材料看完
吧,看完即毁,不要给陶涛同志带来任何麻烦。”

  刘少奇继续看那份材料:

  “抗战中,薄一波对我党派进牺盟会内的共产党员、八路军恨得要命,他公开
宣称‘牺盟绝对反对共产党在组织内的活动,为此牺盟曾作过不少斗争,清除了那
些被发觉了和有问题的少数分子,这是人所共知的,我坚决反对分裂走八路、共产
路线。’他一再鼓吹要‘最忠实执行司令长官的主张和训斥,最坚决为按劳分配主
义而奋斗,牺盟的理论基础和奋斗总路线:按劳分配主义从民族革命到社会革
命。’总之,薄一波从来不是真正的共产党人,而是一个地地道道的阶级异己分
子,充其量是革命的同路人。”

  刘少奇看完材料,失声地问:“小平同志,你说这些东西可靠吗?”

  “很难说。”邓小平摇摇头,“我现在的确弄不明白,这次文化大革命的目的
究竟要干什么,要把中国引向何处?”

  “唉,主席决定培养林彪同志作为他自己的接班人,让我们也各自选择接班
人,我不清楚他究竟想达到什么目标?”刘少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也许这一系
列的问题只能由历史学家作出回答了。”

  邓小平说:“大可不必如此悲观。文化大革命这种搞法,很快会使党的各级组
织遭到破坏,那种一部分群众上街胡揪乱斗,想怎么干就怎么干的作法,迟早会受
到广大干部和群众的抵制。也许到了那种时候,毛泽东同志自己就会起来纠正那种
错误的局面。”

  刘少奇若有所思地抬起头:“但愿如此,但愿如此啊!”

  陈伯达赶到毛泽东的住地时,见他一个人正在窗前凝望。屋里烟气腾腾,凭他
多年跟随毛泽东的经验估计,这位伟大的领袖正在进行着一场重大的抉择。对他来
说,每一项决定之前,他都有这么一场长期的、也可能是痛苦的思索。

  让他起草中央关于文化大革命的决定时,毛泽东就对他说:“这也许是个失败
的记录,可能这场革命会以我们碰得头破血流而告终。但这不是最后的结论,总有
人会举起我们的旗帜重新斗争的,所以,我劝你安下心来,把这次文件的起草搞
好,让全会能够以多数票通过。不要求得全体,多数就行了。”

  毛泽东的这番话,陈伯达至今想起来还心惊肉跳。

  论感情,他佩服这位伟人。可以说,如果没有毛泽东慧眼识将,他也许充其量
不过是中央党校的一位教授而已。而今天,他即将当选为中央政治局常委,这是江
青亲自向他透露的,这意味着他将成为全党的第五位领导人。

  毛泽东看见他时,嘴角露出笑容。

  毛泽东问:“你觉得今年5月召开的政治局扩大会议怎么样啊?”

  陈伯达说:“开得很成功。这次会议实际上是分为两个阶段进行的,第一个阶
段是面对面地揭批彭真、陆定一、罗瑞卿、杨尚昆这些人,让他们也参加接受批
判,第二阶段没让他们参加,这样问题就揭得更充分了。整个会议的实际主持者是
林彪同志,刘少奇同志只是作了些指示,起个名义的领导者罢了。不过,看得出
来,少奇的讲话言不由衷,很被动。”

  “大家也都有这种感觉吗?”

  “起码我们的政治局委员、候补委员有这种感觉。”

  毛泽东说:“有这种感觉就对了,说明我们的同志们还有一种政治嗅觉。不然
都像有的人那么迟钝还得了哇。”

  毛泽东随手从桌上拿起那张6月2日的《北京日报》递给陈伯达:“现在不是
兴写大字报吗?我也写了一张,请你这个文革小组长提提意见,怎么样啊?”

  陈伯达扶正眼镜,定睛一看,原来在聂元梓等7人的大字报旁边,毛泽东用粗
黑的铅笔写了下面一段话,题目就叫《炮打司令部》,下面有一行小字,上写:
“我的一张大字报。”陈伯达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呼吸也急促起来。他稳了稳
自己的情绪,一字一句往下看:

  “全国第一张马列主义的大字报和人民日报评论员的评论,写得何等好呵!请
同志们重读一遍这张大字报和这个评论。可是在五十多天里,从中央到地方的某些
领导同志,却反其道而行之,站在反动的资产阶级立场上,实行资产阶级专政,将
无产阶级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运动打下去,颠倒是非,混淆黑白,围剿革命派,
压制不同意见,实行白色恐怖,自以为得意,长资产阶级的威风,灭无产阶级的志
气,又何其毒也!联系到一九六二年的右倾和一九六四年形‘左’而实右的错误倾
向,岂不是可以发人深醒的吗?”

  陈伯达脸色惨白,失声问:“主席,你指的是少奇同志吧?”

  “还有小平同志。”毛泽东说,“看来我不亲自开炮是不行了。大家都想作老
好人,都不敢碰皇帝,我不怕!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我只好得罪得罪他
们了。不点名是为了让大家对号。也看看有没有人站出来支持我一下,总不能让我
陷入孤立吧。”

  没等毛泽东的话说完,陈伯达就连声表态:“主席的大字报写得很及时,也很
深刻,非常准确地点明了那几个反对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人的错误要害。”他有
意避开了刘少奇、邓小平的名字,含含糊糊地说:“这张大字报公布出去,会使全
党再一次掀起革命的高潮。主席,我也要写大字报拥护你。”

  毛泽东笑了:“还是你这个理论家跟得紧,中央文革小组长嘛,表态得快一
些。”

  “和主席相比,我是小小老百姓,是主席的学生。”陈伯达说,“我的这点理
论基础,完全是在主席思想的启发下发展起来的。我没有什么本事,那就是照主席
的指示办。向林副主席学习。”说完,“咯咯”地笑了起来。

  “那好,等我的大字报在全会上一印发,就看你能不能响应喽。”

  “当然我要第一个响应。”陈伯达有意试探地问,“要不要事先把这个情况向
林彪和总理通通气,让他们有个思想准备。”

  “没有必要。”毛泽东很果断地说,“大字报很快就要在全会上公布,这是以
我的名义写的大字报,不代表中央和其他任何人、为什么非要征求其他人的意见?
看了我的大字报后,有不同的意见可以反驳,可以争论,这都是正常的意见。你先
看因为你是负责这场运动的,不事先通气不好是不是?”

  陈伯达只是干笑着,脑袋里却在考虑着在什么情况下对毛泽东的大字报表态。

  尽管陈伯达很早以前就戒了烟,他不愿沾惹这种习惯,但在毛泽东面前却总喜
爱伸手去从桌子上找出一支香烟来嗅一嗅。他原来以为刘少奇只是一般地说一说便
以两位主席握手言和而结束,现在看来事情并不那么简单。毛泽东是要抓住他的对
手的缺口一攻到底的。在阵线分明、主帅的作战意图十分明确的情况下,他陈伯达
是从不含糊的。如果自己再不和一个刚刚被批判的声名狼藉的国家主席划清界限,
就会失去深受全党全军全国人民衷心爱戴的领袖的信任,这样做未免太愚蠢了。

  因此,当下他就果断地表示:“我坚决跟着毛主席走,不管他是什么人,只要
他反对主席,我们都要和他坚决斗到底!”


                 十九

  当毛泽东和江青来到游泳池边时,十几个卫士立即远离了游泳池,分散在四周
警戒着,一边时不时地看几眼在白色的浪花中游动着的伟大领袖和他的夫人。江青
总是环绕在毛泽东的周围,而毛泽东时而仰游,时而侧划,在水中神态自若,悠闲
悠哉。对于他们在水中的高超技巧,年轻的卫士们自叹弗如。

  当天渐渐黑下来的时候,游泳池四周的华灯亮了。毛泽东在水中看到了叶群和
她的儿子站在边上,笑着朝他们招招手,意思是让他们下来一块游。叶群在水池边
摆摆手,高声喊道:“主席,休息一会吧!”

  毛泽东和江青一前一后上了岸,林立果赶紧给毛泽东披上浴衣,并用毛巾帮他
擦身上的水珠。叶群则殷勤地跑过去为江青服务。

  毛泽东问:“你爸爸身体好吗?”

  林立果说:“很好,他随后就来看望主席。”

  “你们学校的文化革命搞得怎么样?”

  “工作队撤了以后,革命师生的积极性便充分发动起来了。”

  “看来你也是反对工作组的淡?”

  “我早就对王光美他们看不惯了,我是支持红卫兵们造反的”

  毛泽东笑着拉住了林立果的手:“那好,我们能说到一块了。”

  等他们穿上衣服,坐到游泳池内的休息室里后,林立果从口袋里掏出一片纸,
交给毛泽东说:“主席,你看这首诗狂妄不狂妄?好多同学都认为有问题。我让爸
爸看,我爸说让你裁定。”

  江青颇感兴趣地凑过来:“什么好东西?我也看一看,奇文共欣赏嘛!”

  原来,是一首题为《游南岳登祝融峰》的七律首,诗曰:

    名山南峙此登临,
    绝顶融峰敢摘星;
    眼底奔流湘水碧,
    峦巅追逐白云深。
    久期红日经天丽,
    顿觉凉啦拂身轻。
    我欲乘风飞去也,
    太平洋上搏长鲸。

  毛泽东看罢笑了笑:“有点气魄。前四句写景,后四句写意,说明作者还是有
抱负的。”

  江青问:“这诗是谁写的?”

  叶群答:“是陶铸在1961年8月中南局南岳会议期间写的。广州的革命小
将不知怎么搞到了这首诗,寄给立果让他帮助分析。我们也拿不定主意,老虎便直
接拿到主席身边请教了。”

  毛泽东将林立果拉到自己身边,微笑着拍打着他的手说:“听听你讲!”

  “我们认为、陶铸的诗暴露了他自己有野心。‘久期红日经天丽’一句,他的
‘红日’并不是指伟大领袖,而是指他自己。他想公开背叛毛主席,要‘乘风飞去
也’,飞到哪里去?‘太平洋上搏长鲸’,他是想去同帝、修、反合伙,称霸世界
了。”林立果在毛泽东身边,已经毫无拘束感了,他兴致勃勃地侃侃而谈,“为什
么他要在那个时候‘飞去也’呢?他说‘顿觉凉飓拂身轻’。这就是说,气候到
了。1961年,正是一阵‘凉飚’吹来了的时候,这就是从苏修那里吹来的阴
风,从帝国主义那里吹来的妖风,从国内地富反坏右那里吹来的黑风。这三股风汇
在一起,成了一股‘凉飚’,吹得陶铸全身轻快,可以‘上天了’,自己成了‘红
日’,妄图完成‘经天’的篡党‘大业’了。”

  林立果还没说完,毛泽东就哈哈大笑了:“好哇,现在的年轻人警惕性就是高
了,动不动就要给人扣帽子。你们看,有这么一批年轻小将,修正主义还能上
台?”

  江青对叶群说:“立果的分析虽然不是准确的,但我总觉得陶铸这个人不大老
实,说话总是吹吹打打的,和那几位搞错误路线的人总喜欢搞到一起,说不定在谈
什么事呢。”

  毛泽东说:“陶铸是小平同志推荐的,现在还看不出他要搞什么。你们也不要
随便议论人家什么嘛。他的事情以后再说。现在集中精力考虑眼前的事,就说这
50多天的问题,为什么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运动搞不下去?我看责任就在那一
两个人身上!”

  江青向叶群吐了一下舌头,自我解嘲地说:“看,又和人家的思想不合拍了是
不是?不要紧,咱们紧跟就是了。好,陶铸的问题我们不议论,先考虑文化大革命
究竟是怎么个搞法。现在大家忙着开全会,林副主席也回来了,我们正好议一
下。”

  这时,院内响起了轿车声。

  叶群说:“我们那口子来了。”

  毛泽东站起身,迈着大步迎了出去。

  果然,林彪身穿稍微发黄的绿呢军装,头戴缀着红五星的军帽,下巴上的胡子
刮得净光、泛着一层青色,浓厚的扫帚眉下那双眼睛闪着笑意,见毛泽东走出来小
跑两步赶过来紧紧握住毛泽东的手。

  “身体好些了吗?”

  林彪激动地说:“好多了,听到徐业夫传达了主席的意见,我急急忙忙就随同
吴法宪同志赶回来了。我让叶群和立果先来看主席,我简略听取了一下全会的概况
就往这里赶。主席,我是坚决支持你的,我们的军队也是坚决支持你的。你说怎么
办,我们就怎么办。”

  “好,我们到屋里谈。让他们聊他们的。”毛泽东拉着林彪的手,朝自己的书
房走去。

  8月7日,毛泽东的《炮打司令部一一我的一张大字报》,并附聂元梓等七人
的大字报,作为会议文件发到了每个与会者手里。

  顿时,整个全会的各小组都“爆炸”了。

  “好啊,毛主席的大字报把整个阶级斗争的盖子都揭开了!主席批判的是‘从
中央到地方的某些领导同志’,我看这些人都必须得揪出来!”

  “这些领导人究竟是准呢?”

  “1962年的右倾和1964年形‘左’而实有的倾向到底是怎么回事?”

  “主席的大字报,把问题槁得更复杂了。”

  “看来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批人。”

  “不管怎么说,我们听毛主席的,毛主席指向哪里,我们就打向哪里!”

  所有与会者,再没有比见到这份文件更为震惊的了。大家都纷纷议论、打听,
迫切需要知道毛泽东要炮打的司令部,究竟是谁?

  刘少奇无力地坐在沙发里,这一切来得太快、大突然了,简直连点招架之力都
没有。他好像觉得自己的呼吸像雷呜般的轰响,浑身的皮肤像裂开似的产生了烧伤
感,他尽力控制着呼吸,拼着最大力气把发下来的文件拣起来,竭力使自己的神态
自若些。

  不错,毛泽东已经把自己作为批判错误路线的靶子了。

  为了保持清醒,刘少奇动用了所有的意志活动。毛泽东就住在自己不远的地
方,但他并没有找自己谈话的意思。刘少奇咀嚼着这一段来毛泽东在公开会议上的
每一次讲话,串串汗珠从每一根发烧的毛细血管里窜出来。根据目前的形势,毛泽
东还没有把他要炮打的人公开点明,只是暗示。既然自己可能要垮台,那么与其被
人打倒不如主动撤出。而且林彪昨天晚上刚刚从大连回到北京,今天就发表大字
报,这充分说明他们都已经准备和部署好了,一切都来不及了。在这种时刻如果坚
持原来的立场,后果是可想而知的。

  刘少奇坚定了自己的主意。

  他感到了自己身上的压力,一种可怕的恐怖正在吞噬着自己。但没有力量反
抗,甚至连活动也无法搞一下;他没有眨眼,只是平静地观察着局势的发展;他没
有诅咒,甚至没有惊奇和愤怒以及恐惧,仿佛一切事情都早在预料之中。他实实在
在是无能为力了。

  按照毛泽东提出的问题,刘少奇自己也感觉到他和党中央主席已经发生了分
歧,而且是深深的分歧。

  从1960年起,他当上国家主席后,便觉得毛泽东的许多作法脱离了实
际。1962年1月11日至2月7日。在中共中央召开扩大的工作会议上,他就
想总结自大跃进以来的经验教训,主张以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的方法纠正错误。他
提出“反对毛主席只是反对个人”,认为“彭德怀的纲领中不少还是符合事实的,
向中央反映情况并不算犯错误,和彭德怀有相同观点的人,只要不是里通外国的,
就可以翻案。”同样产生了人民公社办早了的看法。他向毛泽东当面提出:“当时
不办,也许可能好一点。迟几年办是可以的。我主张要有反对派,人民中间也好,
党内也好,要有公开的反对派。”在他的提议下,他制定了对“凡是在拔白旗、反
右倾、整风整社、民主革命补课运动中批判和处分完全错了和基本错了的党员、干
部,应当采取简便的办法,认真地、迅速地加以平反”的文件,掀起了被毛泽东认
为是“右倾”的“翻案风”。

  1962年5月7日至11日,中央政治局常委在北京召开工作会议,刘少奇
主持会议。着重研究分析财政经济的形势,刘少奇在讲话中说:“总的讲,当前不
是大好形势,没有大好形势,而是一种困难的形势。现在的主要危险还是估计不够
的危险。共产党员的革命气概应该是充分估计困难。对困难估计不够,自己安慰自
己,就不是马克思主义者。从1958年以来,搞了多年高指标,以后订计划定低
一点,在执行中间超过计划,按短线来平衡,不是按长线来平衡。”会后不久,彭
德怀向中央送了8万多字的要求平反的申诉材料,否认他搞反党的派别活动,认为
给他定的罪名完全是“莫须有的罪名”,把他参加高岗、饶漱石集团说成是“受高
岗的蒙蔽”,而他之所以“受蒙蔽”,是因为“中央信任高岗”。

  与此同时,刘少奇再版和修改了他的《论共产党员的修养》,引人注目地加了
这么一段话:“在过去某一时期内,某些教条主义的代表人,就比上述的情形更
坏。这种人根本不懂得马克思列宁主义,而只是胡诌一些马克思列宁主义的术语,
自以为是‘中国的马克思、列宁’,装作马克思、列宁的姿态在党内出现,并且毫
不知耻地要求我们的党员像尊重马克思、列宁那样去尊重他,拥护他为‘领袖’,
报答他以忠心和热情。他也可以不待别人推举,径自封为‘领袖’,自己爬到负责
的位置上,家长式地在党内发号施令,企图教训我们党,责骂党内的一切,任意打
击、处罚和摆布我们的党员。”

  刘少奇自己觉得这一切都顺乎自然,理当如此。

  毛泽东和他谈话时摇头说:“我虽然退居二线,让你当了秦始皇,但我还是为
你担心,这种右倾作法,广大工人和贫下中农能答应吗?在国内搞三自一包,在国
际上鼓吹三和一少,谁高兴?地富反坏高兴,帝修反高兴!”

  刘少奇并没有大多的不安,他认为他要干的事只要经过法定程序和政治局常委
批准,没有什么不当的地方。在平安无事的心境中,他工作得十分舒服,甚至体重
增加了许多。尽管如此,但他还是接受了毛泽东的一些意见,并尽量听取他的建
议。

  至于1964年的“形左实右”,刘少奇痛苦地回忆着前两年的几件大事:

  当5月的中央工作会议召开时,他对正在农村展开的四清运动有个基本估计,
他说:“现在的农村已经面临资本主义复辟的严重危险,我们过去总结那个搬石头
的经验,总结得不全面,但还有用。现在就是有个倾向,就是怕搬,干部去了也不
敢搬,结果就不深不透。有一些大队,就是找不出一个比较可靠的真正的领导核
心,至少有1/3,需要从外地派好的支部书记去。也就是说,有1/3以上的领
导权,不是在我们手里。”

  这年9月10日,他主持制定了《关于农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中一些具体政策
的规定(修正草案)》。把形势估计得更加严重,提出“建立反革命两面政权是敌
人反对我们的主要形式”。认为“这次运动,是一次比土地改革运动更为广泛、更
为复杂、更为深刻的大规模群众运动。”还规定“整个运动都由工作队领导”,改
变原来依靠基层党组织和干部的规定。到了10月,他又批转了《关于社会主义教
育运动中夺权斗争问题的指示》,明确指出:凡是被敌人操纵或篡夺了领导权的地
方,被蜕化变质分子把持了领导权的地方,都必须进行夺权的斗争。首先解决领导
权问题,然后再解决经济上的四不清问题,这样才能把斗争提高一步。

  这些文件发出不久,毛泽东约他到家里谈话,毫不客气地说:“你这个人呀,
右起来要投降,左起来又要打倒一切,不分好歹统统打倒,把农村形势看得一团漆
黑。不管是群众还是当权派连锅端,我看你是形‘左’而实右!”

  “许多问题是中央会议上定的,纠正也应在会议上纠正。我有错误我检讨好
了。”刘少奇这样回答。

  到了12月下旬,中共中央召开工作会议,再次讨论农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问
题。刘少奇和邓小平商量后,邓小平对毛泽东说:“你身体不好,可以不参加会
议。”毛泽东说:“我身体还可以,应该参加会议。”会议由刘少奇主持,没有安
排毛泽东讲话,使他大为不满。所以,当刘少奇讲到了“敌人比我们还高明,我们
斗他不赢,我是国家主席,带着武装,蹲点时他们还赶我。所以如果没有人赶你
们,说明你们还没有革命”时,毛泽东当场顶他:“关键是看效果,不在于赶不
赶。你不去斗走资派,群众当然不满意。现在的矛盾是社会主义同走资本主义两条
道路的矛盾。”

    刘少奇笑了:“我看各种矛盾交叉在一起,有四清和四不清的矛盾,有党内
外矛盾的交叉,很复杂,还是有什么矛盾就解决什么矛盾为好。专提整走资派,影
响不好!”

  毛泽东火了:“你的这些提法,统统不是马克思主义的,是反科学的。”然后
拂袖而去。

  第二天,毛泽东老早就来到会场。等开会的人到齐后,拿出两本书,拍着桌子
说:“我带来一本宪法,一本党章。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我有说话的权
利。我是中国共产党党员,我有参加会议的权力。可是召开这样一个重要的会议,
有两个人要剥夺我的权利。一个人不叫我开会,一个人不叫我讲话,想干什么?想
搞独立王国吗?这不是尊重不尊重我的问题,而是想步赫鲁晓夫的后尘。我看有些
人就是混进共产党里的反动分子!我劝这些人要注意呢。”

  想到这里,刘少奇的手心不由得捏出一把冷汗,他使劲张开敷着一点浆液的眼
睑,仿佛看见一张大网越来越近地逼过来。他用力地眨眨眼,浸出的泪水冲刷走了
眼前的那层雾。他回去睡了一觉后,想找毛泽东好好谈一谈,哪怕向他认错、赔不
是他都愿干,只要取得毛泽东的谅解就行。突然,门外有了熟悉的响动,他眼睛突
地一睁,正想他,他就来了吗?他急忙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上去。

  他非常失望。

  进来的是陶铸。

  “刘主席,我来看您来了。别的时候可以不来,但这种时候我应该来看您。希
望您多保重,要想开些。”

  “谢谢您。”刘少奇差点落泪。

  “主席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心直豪爽,敢于坚持原则。你还是主动找他谈谈,
作个自我批评,认个错,他消消气就会好的。”

  “这次你来是自己决定的,还是其他人让你来的?”刘少奇关心的是这个问
题。

  陶铸说:“是我自己要来的。”

  刘少奇点点头,慢慢地把话引到《炮打司令部》的大字报上,小心翼翼地问:
“大家看了毛主席的那篇东西有什么反应吗?”

  陶铸哈哈笑着说:“总理看后沉不住气了,非说主席批评的是他。他在62年
和64年主持制定年度钢生产计划时,曾一度压缩指标,与上下年度相比,形成一
个马鞍型。他找到毛主席问:‘您是不是指我那个错误,让我重新认识和检查?’
毛主席说:‘你那错误根本不算回事,我指的是比你大的’。”

  刘少奇苦笑道:“总理很机灵,他是在巧妙地摸底啊。”接着又问,“主席的
大字报,事先有什么背景吗?”

  陶铸的神态严峻了,等了片刻,他小声地说:“主席的大字报,事先只让陈伯
达看过。主席8月5日的底稿是写在6月2日《北京日报》头版转载的《人民日
报》社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左面,原来没有标题。我听陈伯达说,这段文字
经主席的秘书徐业夫誊清后,主席才加了标题,并把‘长资产阶级的志气,灭无产
阶级的威风’改为‘长资产阶级的威风,灭无产阶级的志气’,又在‘左’字的前
后加上引号。在铅印件上,毛主席又作了修改和添加:‘是何等写得好啊’改为
‘写得何等好呵’,‘可是在五十多天里,中央到地方的某些大领导人’改为‘可
是在五十多天里,从中央到地方的某些领导同志’,加‘请同志们重读一遍这张大
亨报和这个评论’,加‘压制不同意见。’这都说明,毛主席写这篇东西是经过了
精心思考和研究的。”

  “哦,我明白了。”刘少奇的嘴唇动了足有两分钟,才终于说出这句话,全身
的力量化作一股气冲了出来,然后定定神才说:“陶铸同志,你能在这个时候来看
我,给我提供一些情况,我无法用语言来表示我的心情。”

  陶铸说:“我这个人就是这样,锦上添花的事可于也可不干,雪中送炭的事那
就必须要干,而且还要干好。”

                 二十

  在毛泽东的亲自主持下,上午刚刚通过了《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关于无产阶
级文化大革命的决定》,叶剑英就来到了中央文革小组副组长刘志坚的房间,摸着
胸脯说:“好哇,只要军队乱不起来,我就放心了。”

  刘志坚是全军总政治部第一副主任,主管总政的宣传、文化工作,早在上个月
毛泽东委托陈伯达起草这个文件时,他也参加了讨论和修改工作。按照叶剑英、徐
向前、陈毅、贺龙和聂荣臻的意见,强调军队的特殊性,同陈伯达、江青展开激烈
的争论。原先,这个《决定》共有23条,陶铸、王任重、张平化等人修改为15
条,陶铸左说右辩,征得周恩来的同意,删去了“黑帮”、“黑线”等提法和若干
内容,增加了一些限制性的规定,如:“在报刊上点名批判,应当经过同级党委讨
论,有的要报上级党委批准。”“对于有贡献的科学家和科学技术人员,应该加以
保护。对他们的世界观和作风,可以帮助他们逐步改造。”

  刘志坚隐隐感觉到,中央文革小组并不是铁板一块,内部同样充满着矛盾和斗
争。不过,在他看来这是正常现象,并不奇怪。

  当陈伯达提出“部队军以上单位也应该开展四大,彻底大乱,搞好文化革命”
时,刘志坚说:“最好不要在决定上这样写,特别涉及部队不能用这种语言,部队
的文化大革命,还应该按军委的部署进行。”

  陈伯达发火了:“那你说部队这一条应该怎么写?总不能把军队列在决定之外
吧?”

  刘志坚想了好久,起草了这么一条:“部队的文化革命运动和社会主义教育运
动,按照中央军委和总政治部的指示进行。”

  他的意见得到了周恩来、陶铸。王任重的支持并上报了林彪,于是15条增加
为16条,并且被全会通过。叶剑英听完汇报后,高兴地说:“你这样做得对,我
给你记一功。今后你在中央文革小组,要作好我们的代言人,处处事事要替军队考
虑。老夫子和江青及那些秀才们,写文章可以,搞实际工作就不行唆。你要不帮助
他们把把关,非出乱子不可。”

  刘志坚说:“请叶帅放心,我坚决作好代言人的工作。不过,如果因为我这个
人跟不上文化大革命的形势,犯了错误,被撤了职,甚至杀了头,只要军队保持不
乱,我心甘情愿。只需叶帅和诸位老总替我主持一下公道。”

  叶剑英笑呵呵地说:“行,我保你!出了天大的事只要我给你向毛主席说一
声,就化险为夷了。就像这一次军事院校撤工作组问题,毛主席不是完全听我们的
吗?你放心,我们不是刘少奇线上的,我们完全是毛主席的嫡系。”他说这话时,
故意压低声音,增添了它的神秘性,使俩人都笑了。

  原来,刘少奇、邓小平决定向首都大专院校派工作组时,军队系统的院校也由
军委和总政派了工作组。毛主席愤然批评工作组,中央下令要撤,军队怎么办?

  8月3日,周恩来给叶剑英写了一“封信,请军委考虑军事院校是否也撤销工
作组的问题。叶剑英拿上信来找刘志坚商量,刘志坚说:“在这种形势下,军事院
校工作组不能不撤,但我们同时还要想出一个有效的办法,来保证军事院校的运动
有领导地进行。”

  叶剑英不愧是参座出身,马上有了主意:“我看你和肖华立即召开一次总政党
委会议,定出三条:一条是军事院校工作组也要撤销;第二条规定军事院校的文化
大革命还是要在党委领导下进行;第三条在必要的时候,规定上级还可以派人到学
校去。你们决定后用电报的形式给我,我通过林彪同志让主席批一下。”

  刘志坚很快照此办理。恰巧毛泽东昨天主持中央常委开会,叶剑英把电报交给
林彪让他转给毛泽东,毛泽东当即批示:“此件已阅,很好,同意发出。”

  提起这件事,刘志坚心服口服了:“我看得出来,毛主席对你是非常信任的,
夸你是‘诸葛一生惟谨慎,吕端大事不糊涂’。我今后是跟定你了。”

  “跟着我有饭吃哟。”叶剑英开起了玩笑。

  刘志坚指着刚刚通过的《决定》说:“里面的第四条说要去掉‘怕’字。不要
怕出乱子。并引用了主席关于革命不能那样雅致,那样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
的语录。我是不同意的。为此我和陈伯达发生了激烈的争论。”

  叶剑英“噢”了一声,显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我认为这是毛主席过去在《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中讲过的话,现在引
用,搞得不好,群众就会在运动中拿当年贫苦农民对待恶霸地主的办法,来对待他
们本单位的领导干部,来解决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刘志坚说。

  叶剑英连连点头:“你的意见对!你的意见对!”

  “但陈伯达还是要坚持写上。他说:革命就不能怕乱,毛主席的话没有过时,
文化大革命也不能文质彬彬。因此,把我的意见否定了。”刘志坚显得有些遗憾,
“我怕这一条会在群众中起了负作用。”

  叶剑英沉吟一会,说:“我们只能在军队系统作些必要的限制了。我认为,应
该很快起草一些文件,比如关于各总部、国防科委、军种兵种机关必须经常保持战
备状态的规定呀等等,这些都需要以命令的形式规定下来。不然,有人又会钻空
子。”

  刘志坚非常赞同地点头:“对!”

  8月8日,当喧闹了一整天的首都沉寂下来,满天星斗笼罩了大地时,中南海
里却华灯大亮,笑语盈盈。怀仁堂里,中央文革的成员们三三两两,高声议论,毫
无顾忌地斥骂着刘少奇、邓小平等几位中央领导干部。

  当陈伯达、江青陪着林彪进来时,在场的中央文革小组成员不约而同地全部起
立,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

  林彪笑容满面,迈着十分自信的步履走到康生跟前,说:“康老,又是几个月
不见了。”

  “可我总觉得你随时都在和我们并肩战斗。”康生诙谐地说。

  江青笑了:“还是康老说得好,林总和我们是一个战壕的战友,我把尊神请来
了。”

  林彪又朝王任重、刘志坚、张春桥这边走来,尽管他同地方的几位秀才很陌
生,但他还是表现出了相当的亲热。

  陈伯达说:“这仁是我们小组的副组长,都是挑大梁的。”

  林彪和谢镗忠、尹达、王力、关锋、戚本禹、穆欣、姚文元都一一握手后才坐
到了他们的中间,随口交谈起来。

  江青说:“林彪同志6号才从大连回来,昨天和主席谈了话,今天晚上就要来
看望大家,我代表中央文单小组对林彪同志表示衷心感谢。感谢他对大家的支
持!”

  掌声虽然不大,却充满着一番深情厚谊。

  林彪始终面带笑容:“昨天,主席要我和同志们见面,认识一下这次文化大革
命最高司令是我们毛主席。在毛泽东思想的旗帜下,在毛主席亲自领导下,同志们
经过紧张的劳动,你们的工作碰到了困难,有很大的困难。运动开始蓬蓬勃勃、轰
轰烈烈,中间泼冷水,泼下去了。毛主席又把局面扭转过来了,不然,文化大革命
就会夭折、中断,资产阶级就会占优势,我们就要打败仗。现在重整旗鼓再进攻,
消灭资产阶级思想,树立无产阶级思想,改变入的灵魂,把旧思想打垮。”

  江青感到大为惊奇,林彪平时沉言寡语,没想到今天却非常健谈,而且讲得非
常精彩:“思想改造、思想斗争是长期的,但中间应有大战役,大战役和小战役结
合,正规战和游击战结合,总攻击与战术个争结合,这次是大战役,是总攻击。今
后若干时期,还要出现大战役,大战役和小战役结合打到底。资产阶级思想存在一
大,我们就要战斗一大,这个任务不是简单的,不是临时任务,不是短时期能够结
束的。十六条讲:文化革命小组、文化革命委员会不是临时的,要长期存在,这种
提法是正确的,正确地估计到斗争的长期性。这是一个长期任务,要连续打几仗,
不是一个战役性的总攻击就能解决问题。战术性的战斗,每个时候,每个地方,每
个问题上都有的。”

  到底是军事家,讲文化革命也是充满了军事术语。陈伯达过去很少和他接触,
对这位元帅的经历充满了神奇的感觉。看来,中央政治局常委内,只有他毫无保留
地、旗帜鲜明地支持这场文化大革命了。乘林彪喝茶的时候,他问:“请问林总,
你看我们这次运动的声势怎么样?”

  林彪站起来,在大厅的中央站定了,他的神情显得很激动:“消灭资产阶级思
想,改造人的灵魂,很不简单。没收资本家的财产容易,改造人的思想、改造人的
灵魂是不容易的,需要经过大震动,像这次是氢弹、原子弹,震动人心。要在运动
中把资产阶级反动‘权威’打倒,要使他们威风扫地,要弄得天翻地覆、轰轰烈
烈、大风大浪、大搅大闹,这样就使资产阶级睡不着觉,无产阶级也睡不着觉。大
家动脑筋,在灵魂上大震动,彻底打垮资产阶级反动权威,彻底建立无产阶级权
威。”他诡秘地朝陈伯达笑了笑,“你们怕什么?反正军队是支持你们的!那几个
搞资本主义道路的大官们跳不起来,他们没有军权!”

  “一下子把众人说得眉开眼笑了。

  江青可不是那种轻易被人说服的人。林彪的这句话反而把她提醒了:刘少奇、
邓小平会不会也在军队问题上作文章呢?军委那几个老帅中究竟有多少是跟毛泽东
走,有哪几个会跟着刘邓走?她并不摸底。在采取全会的重大措施之前,她曾反复
思考,走这条路,究竟要花费多少的时间和精力,可能会出现什么样的后果。江青
不希望在此行动中打碎任何人的脑袋。

  看得出来,中央文革的秀才们对这位瘦小苍黄的元帅是非常尊敬的,他们静静
地听他演讲,没有半点不耐烦的表示。关锋、姚文元不停地在笔记本上作着记录。

  林彪每次提到毛泽东的名字时,都显示出一种虔诚的样子,竭力想给人留下最
深刻的印象:“我是打仗的,对毛泽东思想拼命想学、想用,但是了解很少。毛主
席说:破旧的思想,用新的思想来代替。新的思想就是毛泽东思想。我们要大学大
立毛泽东思想,因为它是真正的马克思列宁主义,是最高水平的马列主义,是能够
改造人的思想的马列主义。”他在讲述了一番毛泽东思想的重要意义后,话锋一
转,沉下脸来:“过去中宣部不让印毛选、语录,他们是大错特错的。陆定一、周
扬还有下面许多资产阶级代表人物,他们不想革命,也不让别人革命,他们名义上
是共产党员,实际上是反共分子,名义上是革命者,实际上是反革命分子。不少人
不能正确地评价主席思想,认识主席思想的伟大。毛主席是当代无产阶级最杰出的
领袖,是最伟大的天才,有最高的革命责任感,最现实的革命精神。毛泽东思想经
过长期革命斗争的考验,是无产阶级最高的理论,是世界上无产阶级最高水平的著
作,是我们有史以来最高水准的著作。我们不以此为武器,为动力,不重视,就要
犯大错误。中央政治局常委的一些人不重视这一点,就是很大的错误,如同苏联人
民丢掉列宁主义一样。”

  第二天一早,湛蓝的天空上,就悬挂起火球般的太阳,缕缕白云承受不住酷
热,悄悄地躲得无影无踪。中南海那所“福禄居”的四合院内,浓厚茂密的松枝撑
开了绿色的大伞,努力遮掩着耀眼的太阳。

  刘少奇神情严峻地在树下踱着步于,刚刚打了一回太极拳,但思路怎么也集中
不起来,总是惦记着中央全会的进程。所以,当陶铸赶来,向他传达了昨天晚上林
彪接见中央文革成员时的讲话后,他的眉头拧成一个团儿。

  “毛主席已经和我商定,由你兼任中央文革小组顾问,这是中央对你的信
任。”刘少奇说,“尽管我在派工作组的问题上受到了主席的批评,但我还是努力
认识这个问题,争取由不理解变成理解。希望你也多帮助我,跟上飞跃发展的革命
形势。对了,林彪同志还讲了些什么?”

  “林彪同志最后说:‘要贯彻执行主席提出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方针,还
有很大的阻力,很多斗争。这是阶级阻力。阶级斗争,阶级碰到阶级,反动阶级有
很多代表人物。要前进就要战斗。每一步的前进,就要经过一场战斗。每一步的前
进,都要粉碎阻力,才能继续前进。’总之,他的讲话杀气腾腾,火药味十足。”

  刘少奇沉吟片刻,叹了一口气,轻声说:“马列主义的理论是一门科学,对科
学的东西只能实事求是地研讨,而不能空洞地喊口号,更不能把马克思列宁主义的
学说当成教条,也不能把毛泽东的著作和讲话当成教条。现在,党内把毛泽东思想
当成教条的大有人在。唉,我们这个党真是多灾多难呀。”

  陶铸已经感觉到了他的愁闷和痛苦,便安慰他说:“少奇同志,我希望你能想
开点。有些事尽量少管或不管。现在,只要把身体保养好就行了。留得青山在,不
愁没柴烧嘛。”

  刘少奇苦笑一声:“难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站起来从身后的石桌上拿起
一封信,递给陶铸说,“你刚调到中央,许多情况还不大了解。你要多注意,有人
也想搞你的鬼。我收到的这封匿名信,是一个动向。”

  陶涛展开一看,气得眼冒火星:

  “尊敬的刘少奇主席:
    我们向你揭发伪君子陶铸的儿个问题,由小见大,可
  以看出他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在大革命期间曾因为吃了
  一顿馆子才打消从革命队伍里开小差的念头的陶铸,在
  担任中南局第一书记以后,一贯垂涎于酒肉。

    1958年1月,陶铸到电白县去巡视,县委王书记张
  罗来山珍海味,设宴招待。陶铸眉开眼笑地说:‘你这顿
  饭搞得这样丰盛,是要求我解决什么问题吗?老实说来。’
  王书记说:‘想请求首长拨一些款搞水利。’陶铸哈哈大
  笑地说:‘给我猜对了,好,我来就是解决问题的,饭后
  再说吧。’果然,陶铸在打了牙祭之后,很痛决地拨了钱。

    1963年冬天,陶铸又到湖南和广西视察工作。这一
  次,他一反常态,大谈‘勤俭节约’、‘生活朴素’,规定
  ‘路上不许吃荤,只许吃青菜豆腐’。这一行人来到广西
  临桂县,县委事先不知道陶铸忽然‘吃斋’了,还是把
  鱼肉鸡鸭端了上来。陶铸见了,连声呵斥,责令县委马
  上端下去,炒几样青菜豆腐再端上来,搞得县委莫名其
  妙,以为陶铸真的‘吃素’了。谁知陶铸一到湛江,再
  也憋不住了,还未住下,就迫不及待地提议大开斋戒,来
  一个狗肉餐。

    你看陶铸是不是两面派?”

  陶铸看毕,连声叫骂:“这肯定是知情人干的,真是想不到来估不透,阶级斗
争如此复杂,我的后院也不安稳啊!”

  “不过,我相信你!你该怎么干就怎么办,不要怕,无非是丢掉这顶乌纱罢了。
共产党人干事不仅要想到眼前,而且应看到将来;我们不能死后落骂名啊!”

  陶铸也叹气了:“对这场文化大革命,确实是老革命遇到新问题。我在许多公
开场合下都宣布,我的大字报可以贴,可以审查,可以批判。暨南大学有人写我的
大字报,说我是牛鬼蛇神,我很欢迎这样的大字报,发扬大民主么。我不怕群众公
开反对,就怕内部有人捣鬼。说来说去,我只担心江青。”

  “哦,又是她!”刘少奇咬紧牙关,闭上了嘴。

                二十一

  人民大会堂小会议厅里的小组会远非是寻常的。当刘少奇走进会议厅时,发现
参加会议的人早就到齐了。林彪在T形会议桌顶端的中央沉思默想。桌子纵长部的
最后面,只有一张椅子空着,显然,那就是给他准备的。

  刘少奇默默地走过去,不声不响地坐下来。

  “小组会上,大家已经对少奇同志的错误提了许多意见。”主持会议的李雪峰
说,“少奇同志一再表示要作一个自我批评。今天,我们就请少奇同志对自己的错
误来个认识。”

  没有任何答腔。

  许多人低着头,不敢正视刘少奇那双微微发红的眼睛。

  刘少奇站起来,神态坦然。他说:“自从大前天我看到毛主席《炮打司令部》
的大字报后,思想上受到了极大的震动。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犯的错误是严重
的。尽管我对错误的原因还不甚理解,也就是不晓得为什么会犯这种错误,但我还
是愿意好好理解。”

  “不要推卸责任嘛。”林彪拉长声调,以居高临下的口气说,“你应该脱下裤
子,不要怕丑,把你那些脏东西好好抖搂一下,来个彻底革命。否则,你是过不了
关的。”

  “是的,你要争取一次性过关!”陈伯达说,“毛主席已为你的错误定了性,
狡猾抵赖已经毫无用处了。”

  刘少奇叹了口气,只得检查:“主席不在家这一段由我主持工作,我绝不逃避
责任。我错误的中心问题是站在资产阶级立场上,反对群众运动。这次文化大革
命,群众起来要民主,主席又这样大力支持,把我们夹在中间,这也是上压下挤。
革大家的命可以,革我们的命可不可以?这是个大问题,要下定决心,革我们自己
的命。无非是下台。我们这些人可以下台。我觉得我们下了台,好好学习毛主席著
作,可以更好地改造自己的思想……”

  “少奇同志,我看你扯远了。”康生的神态疹得吓人,“现在还远远谈不到你
下台不下台的问题。你这人一贯右倾,到了1964年又变成了形‘左’实右,要
不是毛主席的大字报,也许人们还看不清你的庐山真面目,现在你应该自己来亮亮
相了。你口口声声‘我们’、‘我们’,我看你就说你自己吧!你代表不了任何
人,各人的错误各人有份,不用你负责!”

  一下子把刘少奇呛到那儿,弄得他坐在椅子上张着嘴,半天缓不过劲来。

  李雪峰看见这位堂堂的国家主席到了这般田地,心中一阵凄凉。是的,他那一
头稀疏的头发已微微花白,瘦俏的古铜色的脸上,由于劳累又添了几条细细的皱
纹,但仍是精神矍烁,浑身还充满着活力。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深透锐敏,总给
人一种刚柔相济的感觉。他给刘少奇使了个眼色,说:“少奇同志,我看你还是别
忙着自我批评,听听大家的批评再说。”

  “好,我将虚心地接受同志们的批评,欢迎大家向我开炮。”刘少奇只得这样
说。

  林彪终于开了口:“我觉得,少奇同志至今还没有诚恳地检查自己错误的决
心,也没有那种勇气,所以想不疼不痒他说几句过关。你刘少奇是有野心的。这几
年来,你对毛主席很不尊重,很放肆,讲了许多贬低毛主席、贬低毛泽东思想,抬
高你自己的屁话。在1962年的扩大的中央工作会议上,你说‘反对毛主席只是
反对个人’,这是什么意思?就是变相地号召人民反对毛主席嘛!你难道不清楚,
谁反对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就是反对整个共产党,就是反对整个中国和我们的人
民。你的用心究竟何在?1963年,你说‘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毛
主席都犯过许多错误。’讲这些干什么?莫非幸灾乐祸?所以,我觉得你在文化大
革命中的错误不是偶然的,是有其根源的,我早就说过,现在还要重申:毛主席广
泛运用和发展了马克思列宁主义理论,在当代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二十世纪的天
才是列宁和毛泽东同志。你不行就是不行,不要再争了嘛。”

  刘少奇说:“我承认我自己远远地不能和毛主席相比拟。这几年,伐没有很好
地强调学习毛主席著作,这不能不说是在党的七大的基础上落后了。我将承认这个
错误。”

  “不仅是承认的问题,而应该改正。”吴德插话。

  刘少奇点点头:“只要我一旦认识到自己犯了错误,是会坚决改正的。”

  康生很鬼,立刻抓住关键性的东西问:“你看到毛主席《炮打司令部》的大字
报了吗?”

  “看到了。”刘少奇说。

  “毛主席大字报里批评的是不是你?”

  “我觉得,毛主席是点到了我的错误。当然还有其他人,但我应负主要责
任。”

  “你说你的错误究竟是什么性质?”

  刘少奇沉默不语了,他无法忍受这种审问式的批评。这等于让他走上变相的法
庭去接受审判。憋了好长时间,他才说:“康生同志,我要提醒你,我还是中华人
民共和国主席。”

  康生立刻咆哮了:“少奇同志,我也要提醒你,今天是在党的全会上,任何党
员都可以对任何一级的领导人提出批评。你刚才讲的那句话,实质上是想对我威
胁,我劝你立即把你的话收回去!不然的话,对你没什么好处。”

  “最大莫过于下台嘛,”刘少奇也很不高兴了。“我们希望能展开同志式的批
评与自我批评,不要搞围攻!不要用辱骂和恐吓的方式来对待党的生活。如果你们
继续这样,我就要抗议!”

  这一下还真灵,果然把那几个人给镇住了。

  小组会陷入沉闷,没有更多的人再发言。

  会后,刘少奇立即去找毛泽东,直接谈自己的看法,诚恳地说:“过去我没有
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导致了今天的错误。我愿意改正。但是,我发现康生批
评我,目的不纯,多少包含着报复情绪。他属于那种多年来伸手向党要官,不给官
就不干工作的人。再者,林彪同志也太性急了。”

  毛泽东哈哈大笑:“不要如丧考妣好不好?不就是臣民放了几炮嘛!你当秦始
皇七八年,统治了人家那么久,人家批你七八天还不行吗,看来你这个修养还是没
修到家。没关系嘛,他批他的,我于我的,错了就改,对的就坚持嘛,有什么了不
起?”

  毛泽东这几句爽朗的活一下子就把罩在刘少奇心里的阴影吹散了。这几天来沉
重的压力减轻了许多。他心悦诚服地说:“主席,还是你站得高,看得远,你说下
一步我该怎么办?”

  “往后退一退,让林彪、中央文革于嘛。也可能你的意见是正确的,正确的东
西总要反复地接受正反两个方面的检验。到一定的时候方能见分晓。现在是全力搞
文化大革命,你就不要再插手了,让人民群众自己起来干革命嘛。这件事情搞完
了,我们再好好地搞经济建设,你看怎么样?”毛泽东说。

  刘少奇点点头:“我听主席的。不过,我还有点请求。”

  “有什么话就直截了当他讲嘛。”

  “我想辞去中共中央副主席和国家主席的职务,换成年轻的同志干。”

  “这是蠢话!”毛泽东沉下脸来,“国家主席是人民代表选出来的,还能想干
就干,不想干就不干了?这还不是闹情绪吗?我看这两者都要不得。你的任务一是
学习,学习马列的几本著作,好好弄懂马克思主义者究竟应该怎样对待群众和群众
运动。你这个秦始皇呀,后来就没有群众观点了,谁的意见也听不进去了,所以才
来了这么一个总爆发。”

  “这也好,坏事可以变成好事。”

  “好事也可以变成坏事哟。”毛泽东笑了,“你呀,其实对马克思列宁主义一
窍不通,充其量学了几句马列的词句。不然,也不会在基本观点上犯错误了。这个
教训不仅对你,对我也同样有用!”

  江青从周恩来手里拿过那页纸,翻来倒去地看了一会,又扭头问林彪:“这个
你看过没有?”

  林彪说:“主席和我提到了常委要调整一下名列顺序,打算将刘少奇从主席之
后排到第六位去。将我排在第二位。”

  周恩来说:“这个名单是主席提出来的。”

  “主席提出来是让我们讨论,而不是最后决定。”江青扶正近视眼睛,盯着那
个单子说,“林彪居二位当然正确,总理排在第三也可以。但邓小平排在第四位不
行!你们大概都没有忘记,邓小平他是犯了错误的人,他原来的顺序是第七位,怎
么能升到四位来呢?我建议,把他的名字排到陈伯达后面去,不过陈伯达太老实,
压不住邓小平。相比之下,陶铸这个人厉害些,我建议把陶铸推到第四位去。”

  林彪点着头说:“我同意江青同志的意见,邓小平作为刘少奇所犯错误的重要
执行者之一,不宜将名次提前。”  

  “不过,这是主席定的,我想主席一定有他自己的想法。”周恩来很沉稳地
说,“可能主席看到了小平同志的检查,为了给他一个机会而有意这样安排吧?”

  江青一听,勃然大怒,一手叉腰,两眼圆睁,指着窗户骂道:“他邓小平纯粹
是装样子蒙混过关,他当初派工作组镇压革命小将,何等威风,何等猖狂,简直是
什么人的话也听不进去了,惟刘少奇之命而是从。现在倒好,假惺惺地说上两句不
疼不痒的活就想升官,不行!我们不给他当狗腿子,一定让他靠边站!”

  林彪看了周恩来一眼,仿佛很理解周恩来的难处似地叹了口气,最后说:“我
看这样吧,我们把江青同志的意见作为我们三个人的建议上报主席,请主席最后决
定。总理你看行不行?”

  周恩来想了想,说:“也好,那就这样决定吧。”

  林彪这一招很高明。经过几十年的观察和接触,他深知毛泽东在决定一些问题
上的态度。如果只提是江青的意见,毛泽东肯定不会以自己妻子的意见为准绳而修
改自己的决定。但是要以他们三个人的意见作为依据,而且击中了邓小平所犯错误
的要害,毛泽东一定会采纳。

  本来,毛泽东也不愿意把邓小平的名次提前,考虑到将来能在全会上顺利通过
而又不至于引起震动,他才有此一举。现在,林彪、周恩来、江青三人一致提出将
陶铸提到第四位,他绝不能表示反对。心享重重的毛泽东,在这件事上是和林彪搞
统一战线的,他知道周恩来是违心的,至今怀恋着老战友们的他,却又不得不同意
别人的意见。于是,他婉转地对周恩来说:

  “既然大家都是这个意见,我就收回自己的主张吧。我听你们的。”

  周恩来说:“为了逐步使全党认识到前一段运动中的指导错误,公报中只写这
么一段:‘全会认为,搞好这场文化大革命,关键在于信任群众,依靠群众,放手
发动群众,尊重群众的首创精神。这就是必须坚持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的路
线。先当群众的学生,后当群众的先生。要敢于革命,善于革命。不要怕出乱子。
反对站在资产阶级立场,包庇右派,打击左派,压制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反对制
造许多框框,束缚群众的手脚。反对做官当老爷,站在群众头上瞎指挥。’你看怎
样?”

  “这段话写得很好,把两条路线斗争的许多表现都说清楚了。这段活是哪个秀
才写的?”毛泽东问。

  林彪抢先说:“是江青同志提出来的。”

  毛泽东轻轻“哦”了一声:“是她啊!”

  江青显得很得意,但在毛泽东跟前又不敢过分表现,只是笑了笑。

  周恩来说:“这段话体现了主席一,贯倡导的群众路线,有着十分重大的意
义。我认为公报强调这一点就足够了。”

  “是可以了,广大群众和我们的干部都知道毛主席是和人民心连心的。”林彪
说,“只是不点刘少奇的名字似乎有点说不过去。如果公布常委名单时,他的名字
一下子跌到了第六位,全世界也会引起很大议论的,党内更会有反响。我看还是把
他的错误公开好。”

  周恩来很平和地说:“这次全会公报还是应该含蓄些。少奇同志的问题还没有
作最后结论嘛。至于他的性质还需要看一段时间。文化大革命刚刚汗始,匆忙地作
组织结论不利于放手发动群众。”

  江青坐在那里,故意翻阅着一本材料,含笑下语,她瞥了毛泽东一用民,毛译
东看看手表说,“恩来的意见有道理,照他说的办!”

  8月10日,是林彪最忙的一天。

  刚起床,叶群就来到他的卧室,小声说:“杨成武同志已经到了,许世友马上
也到。这位南京军区司令员是个丘八,连恩格斯是哪一国人都不懂。据底下干部反
映,他家里的墙壁上经常倒挂一把扫帚,借以打鬼驱魔。”

  林彪皱起眉头:“他们要汇报什么事?”

  “主要是干部状况。”

  林彪点点头,胸中有数了。

  洗漱完毕,他又吃了点早餐,这才整好衣冠,面带笑容地出现在客厅里。早已
等候多时的杨成武、许世友赶紧站起来,向他敬礼、握手。这时,林彪发现许世友
穿着一身便衣,要是穿上军装,也许他会更显得有块头。他长得体格结实,面色红
润,一举一动都显得很有力量。而杨成武则向前倾着身子坐在林彪的右侧,精力集
中地作着笔记。

  “南京军区的干部素质怎么样啊?”

  许世友说:“绝大多数还不错。军队机关从文化大革命开始以后,一直注重正
面教育。同时,也配合运动,及时处理了少数几个违法乱纪分子。”他详细汇报了
几个干部犯错误的情况,他发现林彪的注意力很不集中,仿佛兴趣完全在其他方
面。就急忙刹住话头,很谦躬地说:“请林副主席给我们作指示。”

  林彪笑了笑:“中央的情况你们也知道一些,我就不多讲了。你们想一想,究
竟该怎么办。我坚决主张,军队的干部中,有些人太落后,又不改正错误的就要罢
官。我们不能有腐败的干部政策。”他盯了杨成武一会,似乎在等待他记录,然后
强调说:“看干部,首先要看他是拥护毛主席的,还是反对毛主席的;是不是突出
政治;革命干劲是不是高。主要是这三条。这是大节和主流。我们看干部要看到主
流和支流。”

  “也可以叫作三条标准。”杨成武说。

  林彪似乎很精通政治,打了个漂亮的手势,“要注意,不要迷失政治方向。拥
护毛主席的,突出政治的,是头号的大好。不然的话,就是头号的大坏。其他都是
中好中坏,小好小坏。”他看到许世友和杨成武都用迷惑不解的眼光看着他,更加
显示了他的这番议论的特色,便得意地呷了一口茶水,继续发挥:“到底哪一条是
第一位,哪一条是第二位,这是两种干部政策。一种是注意小节,不注意大节;一
种是也注意小节,主要是注意大节。有的干部小节不那么好,但是拥护毛主席、突
出政治,有革命干劲。还有一种干部,小节毛病不多,没有什么男女关系问题,人
缘也好,是和事佬,他也不偷鸡摸狗,但是他反对毛主席,反对突出政治,如果用
这种干部,我们的军队就会变成修正主义的军队。我们的干部政策,要注意大
节。”

  “但是这个标准很难掌握。”许世友掏出手帕擦了擦嘴,笑着说。

  林彪接着说:“对于小节,有错误的人,为了用他,就要批评他,就要帮助
他。玉不琢不成器,能认真改造,就大大地欢迎。要按主席的五条标准办,要用
他,就要批评他,这是对他的信任。用他,他就一定要改,不改,就无法用。要把
好人,能办事的人,拿到领导机关来。”

  这种回答模棱两可,说了等于没说。

  林彪点着头说:“干部政策就是不要做和事佬。所谓人缘很好,就是工作中怕
得罪人,我们不要选这种干部。我们要拥护毛主席的,突出政治的,有革命干劲的
好干部。这是方向性的问题,我们的军队按照这样作是一种面貌,否则就是另一种
面貌。今后我们的干部政策应该是,谁反对毛主席,就罢谁的官,谁反对突出政
治,就罢谁的官,不管他有天大的本事。这是我的话,请你们向军委常委报告,看
看有什么意见。这个要到军队中去讲,这是方向性的问题,要把这个精神贯彻下
去。”

  杨成武马上表示:“请放心,我们很快将林副主席的指示原原本本地向军委传
达。”

  “总之,干部政策要注意。”林彪已经感到疲倦了,他接过叶群递过来的毛巾
擦了擦额头。“请杨成武同志注意一下这个方向的问题,请好好和徐立清同志谈
谈。现在我们解放军地位那么高,干部不要再出乱子。军队干部中再出反对毛主席
的人,是最大的耻辱,要坚决按主席指示的五条接班人的原则和我们讲的具体意见
来办。委托刘志坚同志好好把《解放军报》搞好。《解放军报》搞好了,部队突出
政治了,抓好了这一主要环节,全面工作就带动了,主席思想就挂帅了。去年冬
天,我提出突出政治的五项原则时,梁必业加进了几句话,他提出政治落实到战
备,这是错误的,战备不能和政治相提并论。”

  当杨成武、许世友走了之后,林彪呆若木鸡似地坐了半个小时。叶群几乎每隔
5分钟就打一个电话,直到把要通知的人全部通知完毕,才过来和他说话:“你还
在想什么呢?哎呀,你马上就定为毛主席的接班人了,再这样提不起精神可不成!
要让他们都看到,你的身体非常健康。我已告诉他们,下午5点再接见他们。”

  “你一共通知了几位?”

  “8个,他们是叶剑英、肖华、杨成武、刘志坚、许世友、黄永胜、陈锡联、
韩先楚这些人,他们一直要求见见你,索性一起叫来谈谈得了。”

  “他们要求谈什么?”

  “还讲你上午讲过的。”叶群扭动着屁股说,“刚才讲的,我和老虎都听得一
清二楚。讲得非常好。我让老虎作了记录,很快让他们整成文件发下去,这样你的
威信就树立起来了。现在,你的最大需要是树威信。”

  林彪虽然对中央发生的这场斗争早有预感,他已得到了自己还要提拔的暗示。
毛泽东暗示过,江青也暗示过,但没料到事情会来得这么快。平常他很少露面,也
不大喜爱在公众场合下活动,也许正因如此,他这次一回北京,便显得特别突出,
似乎在向一群经验丰富的老政治家们显示自己比他们更成熟。他是由毛泽东一手提
拔起来的人物,他将站在毛泽东一边,因为中央一批反对派同样对他恨之入骨,都
想把他搞掉。他对此已有清醒的认识。他认为机会来了,他决不会放弃这个极好的
复仇的时机。

  下午4点半刚过,参加接见的将军们便陆续来到毛家湾。一辆又一辆高级轿车
从侧门而入。这些军界首脑人物走进十分宽阔,陈设简朴,墙上饰有黄木镶格板,
而没有铺着昂贵的地毯的办公室后,都啧啧赞叹不已。一面墙上挂着毛泽东的肖
像,另一面墙上是林彪及其家人们的相片。其中林彪在抗战胜利后的照片特别引人
注目。那个瘦俏而精神抖擞的形象,记录了他当年叱咤风云的英姿。

  黄永胜站在相下,感叹不已地对陈锡联、韩先楚等人大发议论:“瞧,这是
1946年照的,是一位苏军记者照的,照得多棒!我记得最清楚,1945年8
月9日,毛泽东发出‘对日寇的最后一战’的命令。林总率领10万大军,带着建
立巩固的东北根据地’的指示,挺进东北,和东北抗日联军一起,组成东北民主联
军,由林总任总司令,在苏联红军配合下;迅速击溃了日本关东军,收复了整个东
北。毛主席在1945年12月作的《建立巩固的东北根据地》的指示中,预见到
东北斗争的艰苦性,及时地提出了把东北的工作重心放在距离国民党占领中心较远
的城市和广大乡村方面,叫‘让开大路,占领两厢’,以便认真发动群众,建立根
据地,逐步积蓄力量,准备在将来转入反攻。这张照片就是那个时候拍摄的。”

  “林总身后是彭真吧?”陈锡联问。

  黄永胜凑到跟前看了看,点点头:“不错,是彭真。这个家伙当时是反对主席
的方针的,他留恋大城市生活,反对到艰苦的农村。正是林总深刻领会了主席思想
并坚决照办。他对我们说,蒋介石要占大城市,那么就都给他。他占城市就是背上
了包袱。他占了就要守嘛,这么多城市守起来,兵力就分散了,我们可以各个击
破。他既然愿意背,我们就都给他,他背得越多越好,越重越好。把他拖得走不动
了,我们再来一个一个地吃它。林总派了15000名干部下乡,建立扎扎实实的
革命根据地,在群众中生根开花。到1947年秋使我军由10万人迅速发展到
100余万人。1946年8月,林总根据毛主席的军事思想和具体指示,对于东
北战局进一步作了明确的判断。他说,东北战局的发展大体上要经过三个阶段:敌
人进攻,我们运动防御并主动撤出一些地区,这是第一阶段;敌人占领了城市,进
攻迟缓下来,我们则伺机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并开始局部的反攻,这是第二阶
段;我们发动全面反攻,大量歼灭敌人的有生力量,把剩余的敌人孤立在几个点和
线上,最后加以消灭,这是第三阶段。事实证明,东北战争形势的发展完全循着毛
主席所指出的方向发展,蒋介石没有逃脱林总给他指出的命运,到1948年11
月2日沈阳解放为止,就正式结束了他弹奏两年的‘攻、守、亡’三部曲。”

  黄永胜发现客厅里的气氛发生了异样,一回头,发现林彪已经出现在他背后,
他的脸腾地红到耳根,不好意思地摸着脖子说:“见了当年的陈迹,我又胡侃起来
了。”

  “不要把功劳往我一个人身上说嘛。”林彪谦虚地指着在场的人,“没有你们
我不成了光杆司令了吗?再说,东北战局打得好,主要是由于毛主席指挥得好。”

  杨成武多少带点讥讽地说:“没想到黄永胜还有那么好的记忆力,真是惊人得
很!我看完全有资格当总参谋长!”

  这番明褒暗贬的话,立刻引起一阵笑声。

  林彪转过身,问:“八届十一中全会的决议草案你们都看到了吗?”

  众人纷纷点头。

  “你们认为,这次全会使你们感受最深的是什么?”林彪那双稍微发黄的眼珠
子在他们身上依次扫射着。

  叶剑英说:“明确了毛主席的接班人就是林彪同志。”

  肖华说:“通过批判刘少奇主席所犯的错误,使我深受触动,必须努力学习主
席思想,不然就再也跟不上形势的需要了,这样很可能会掉队,会成为革命的绊脚
石。”

  杨成武点点头:“要学习,要改造思想。”

  许世友也表了态:“主席说我厚重少文,我决心改正。我已经开始读《红楼
梦》了,这部书很不好懂,写得不如《三国演义》和《水浒》来劲,但我还是
……”

  林彪打了个手势说:“我看你们还是把精力放在认真领会十六条和公报上吧,
我告诉大家,这次全会最大的收获就是明确了这次文化大革命的对象。也就是要整
混进党内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要通过这次运动,全面地审查干部,该升级
的要升级,该罢官的要罢官,我们的军队干部再不能出罗瑞卿那样的人物,再出现
反对毛主席的,就是全军最大的耻辱。”

  黄永胜说,“我们要求面对面地和罗瑞卿展开斗争!”

  “我支持。”林彪说:“通过这个反面教员,也可以考察一下我们的干部。现
在干部有这么几种,一种是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拥护毛主席,突出政治,有
革命干劲,但是小节有毛病,有缺点。另一种十部不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反
对毛上席,不突出政治,没有革命干劲,但是小节方面没有什么问题。这两种人之
中,应该用服一种?”

  “当然是第一种!”叶剑英表态。

  众人都说是。

  林彪说:“要提拔第一种人,不用第二种人。对第二种人教育不改的、不可救
药的,要罢官,这样做,就使我们军队有朝气,有强大的战斗力,不能把我们的军
队变成庸俗的腐败的军队,不能把我们的军队变成北洋军阀的军队,当然,第一种
人中小节方面有毛病的,也要批评,要他改变,批评他是为了用他,信任他。”

  “大节好,小节也好,岂不更好吗?”陈锡联插了一句。

  林彪瞪了他一眼:“你说的是全材,两者都好当然很好,但是全材是不多的。
你说我们中间,全材有几个?”

                二十二

  “老总,毛主席10日亲自跑到中央群众接待站会见前来报喜的革命群众,讲
了这么一句发人深思的活:‘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要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
行到底。’看来,主席是下了最大的决心了。”

  陈毅眯缝着眼睛盯着贺龙,一脸激动之色。

  客厅顶端,一台电扇“吱吱”地响着,给屋子里带来阵阵凉风。但陈毅觉得身
上还是热,热得叫人受不了。他使劲地摇晃着蒲扇,掀开衬衫扇着。也许,凉风也
是一种原始的东西,它同样能给人带来力量和舒畅L现在,他最需要的就是这种东
西。 

  “贺老总,你要注意点。”陈毅在几位元帅面前随便惯了,说话从来不把门。
“这一回毛大帅把林彪选为自己的接班人,这可不是小事儿。林彪这个人你又不是
不知道,自私得很,也古怪得很。连罗瑞卿都栽到他手里了,你得注意点,别让他
盯住你。”

  贺龙说:“这个人和我从来不对劲,不过惹得我火了,老子才不尿他那一壶
呢!”

  陈毅嘘了一口气,埋怨道:“毛主席不放心的就是你这点。你看看,八届十一
中全会以来,政治局的哪一位同志不是听主席的话下去批判工作组?8月4日,连
朱老总都和康生、江青下去了,参加北大批判工作组的万人大会;总理晚上也去参
加清华大学批判工作组的会,对革命师生表示支持。8月2日,小平和陶铸到了人
民大学,陶铸说:‘郭影秋同志的问题,你们知道,充分地揭嘛!我们支持你们揭
他的问题。苏联过去搞过二月革命,二月革命不行,再搞个十月革命嘛。’连小平
也积极地支持学生们,你我不响应能行吗?”

  贺龙摇摇头:“现在的头脑都热了,应该降高温。”

  “搞好了可以升官,搞不好就丢乌纱帽。这就是这场文化革命的结果。唉,这
场洪水笼罩了整个神州大地,闪电之下,令人心悸啊!”

  直到疲乏向他们袭来,肌肉变得非常沉重,眼皮像坠上了石头那样很艰难眨动
时,贺龙才告辞。陈毅望着他的背影,不禁为他今后的前途而担忧。他和林彪多次
干仗,那个尖脸猴腮的接班人能放过他吗?

  尽管他对自己的前途也毫无所知。

  江青的房间位于整个建筑的一角,直接面对那条进出的水泥通道。没有多少人
会注意到这里,从这里到宾馆门口的距离是1000多米。

  她从窗口看到康生的车来了,立刻兴奋地对叶群说:“我们的肃反专家来了,
他对付彭真和那几个黑帮头子是最有办法的。”

  中国的政治斗争是外国的观察家和历史学家们很难预料和推测的,政治势力的
较量扑朔迷离,难以捉摸。但康生却非常精通此道,因此,他时常有活儿干,因为
他是职业肃反家。无论他什么时候接手一件专案,那个目标就一定得在共产党内消
失。所以,在他鲜为人知的隐秘行动中,他总有干不完的活儿。

  他一进来,就把一大堆材料抖出来了:

  “看看吧,这下彭真为什么要跳出来对抗毛主席和党中央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了。”康生板着面孔,异常严肃地说,“早在1953年,郑天翔被彭真调来北
京,随后,由刘少奇支持,彭真提名刘仁任市委第二书记。这年3月18日,在第
二届全国司法工作会议党员大会上,彭真胡说:‘谈到错误的责任,总的责任要记
在毛主席的名下,但具体的责任还得下面分担。’这是公开攻击毛主席。4月25
日,他又说‘扫除三大敌人残余势力这样一些大的运动,基本上已经结束,今后的
运动就是大生产运动。’到了9月,第二次全国组织会议期间,彭真、安子文在少
奇同志支持下,背着毛主席企图把薄一波推进政治局,而把毛主席的亲密战友林副
主席排斥在外。第二年:月,毛主席责令彭真在即将召开的七届四中全会上检查他
在东北犯的右倾机会主义路线错误。彭真在东北犯错误被撤职后,在少奇同志庇护
下拒不承认、检查自己的错误,反而与杨尚昆勾结,从中央机要室偷借走东北局
1945到1946年间党中央的往来电报及信件,由他的老婆张洁清等人复制存
起来,阴谋为自己翻案。”

  叶群“啧啧”地惊叫起来:“真不得了,真不得了,这么多触目惊心的阶级斗
争,我们一点都不知道。”

  “不知道的还多着呢!”江青说,“康老最近抓彭真的专案,查出了不少问
题。”

  康生说:“1955年2月,彭真在中共北京市第二次宣传工作会议上,恶毒
攻击毛主席,说:‘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骂陈独秀是机会主义’就是因为农民
要土改,他不给农民土地,毛主席和陈独秀的区别,在于他有一个《湖南农民运动
考察报告》,主张分给农民土地。”这年6月25日至7月3日,北京市召开第一
届党代会,彭真故意隐瞒叛徒廖沫沙和赵凡的罪恶历史,把他们拉进市委当了委
员。”

  “啊呀,那个廖沫沙可是坏透了!”江青站起来,亮着嗓子喊道:“他早在
30年代就是我的死对头,一直向港澳反动势力提供我的黑材料,你们一定要发动
红卫兵小将,狠狠批斗这个牛鬼蛇神!”

  “看来,彭真早就想拉拢少奇同志了。他在极力吹捧少奇的同时,也恶毒攻击
我们毛主席。1955年12月份,他在北京市青年学生纪念‘12·9’20周
年、‘12·1’10周年大会上,说什么‘好在那时候刘少奇同志从苏区赶到天
津,很及时地纠正了这一地方刚刚萌芽的‘左倾’错误。在少奇同志的领导下,才
喊出了‘拥护29军抗日’的口号。少奇同志的路线才是最正确的方向和最正确的
策略。’到了1956年2月14日,他又配合赫鲁晓夫大肆丑化斯大林,说:
‘苏联把斯大林神化了,当成偶象来崇拜,一切都听他的,人民都不动脑筋了。苏
共二十大反个人迷信,有积极意义,解放了人的思想。赫鲁晓夫有很大的功绩,过
去斯大林被捧为神,他把斯大林由神变成人。个人崇拜是一种思潮,各国都有,中
国也有,天下没有不犯错误的圣人,马、恩、列、斯犯过错误;毛主席也犯过错
误,毛主席的错误可以一火车一火车地拉。’他还伙同周扬等人大叫要接受斯大林
的教训,不要再突出个人了,不要再喊活着的人万岁了,以后不要叫什么毛泽东思
想了,就叫‘毛泽东同志著作吧’。你看他的反革命气焰嚣张到了什么阶段!”

  叶群气呼呼地站起来:“我和林彪同志抗战胜利后刚到东北,就和那个彭真
干上了。那是个什么东西哟,整天正经事不干,专搞歪门邪道,想和蒋介石谈判,
到国民党政府那里去做官。”

  “想招安!”江青提示道。

  叶群连忙点头:“不错,就是想招安。林彪经常和他吵架,几乎要打起来,林
彪说:‘我们只有打,打到底,把蒋介石打倒了才会有国内和平,如果帝国主义敢
于发动战争,我们就坚决地和它打;只有世界上没有帝国主义了,才会有世界的永
久和平。’要不是党中央及时地撤了彭真的职务,东北不会有那么大的胜利。
1949年4月21日,毛主席发出了‘向全国进军’的命令。林彪同志率领四野
于5月14日在武汉以东地区强渡长江,以后风驰电掣,以摧枯拉朽、秋风扫落叶
之势,接连解放了武汉、湖南、广州、桂林、南宁等地,最后,红旗插上海南
岛。”

  江青说:“林彪同志可以说是执行毛主席战略决策的光辉典范。这样进行宣
传,只要全会接受了我们的观点,就能保证在选政治局常委时,林副主席的接班人
地位顺利确立。”

  “我主张彭真的罪行材料印发下去。”康生说,“每个与会者都人手一份,这
样明打彭真,暗扫少奇同志,也等于给大家打个招呼。”

  江青咯咯地笑了:“康老不愧是个智多星,每个主意都出到了点子上,见解就
是比别人高一筹。我完全赞成这个主意,立即印发材料,让与会者都知道彭真和那
个刘少奇是一伙的。不过,此事不要宣传,只我们俩知道就行了。传出去容易被别
人利用。”

  叶群说:“材料一下达,我保证会对全会产生意想不到的推动作用。”

  康生笑了:“好,那就定了!”

  会议完全按照毛泽东的设计顺利进行着。

  8月12日,这次全会举行闭幕式。

  上午,在有关人员反复酝酿的基础上,就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的候选名单进行
选举。

  刘少奇接过选举名单后,脸刷地变白了,他的名字一下子由第二位退到了第六
位,党内政治局常委的名单顺序是这样排列的:毛泽东、林彪、周恩来、陶铸、陈
伯达、刘少奇、邓小平、康生、李富春、朱德、陈云。

  由于已经进行过事先讨论,所以选举进行得很顺利,几乎没费什么周折。显
然,刘少奇、邓小平的选票大大下降。

  当政治局常委们进入会堂时,刘少奇被一名高大的工作人员拦阻而退到了后
面,然后被引到了指定的位置上。他很清楚地注意到了其他常委的脸都朝他转了过
去。毛泽东坐在主席台的正中央沉思默想。所有到会的成员使劲地朝他鼓掌、欢
呼。

  周恩来宣布:“今天是会议的最后一天了,现在请毛泽东主席讲话。”

  毛泽东的身子微微向后仰了一下,柔和的目光不断地扫视着会场:

  “同志们,刚才选举了一下,突出了年轻人,我看是个好现象。革命总是要让
年轻人上嘛,这是正常的,不要大惊小怪。这次全会上提到了党的九大。关于第九
次大会问题,恐怕要准备一下。什么时候召集的问题,已经议多年了。八大二次会
议到后年就十年了,现在需要开几次大会,大概是明年一个适当的时候再看。现在
要准备,建议委托中央政治局同它的常委来筹备这件事,好不好?”

  林彪冲着毛泽东连连点头:“好!好!主席的建议非常正确。”

  周恩来说:“时机已经基本成熟了,再拖下去对工作没利,也不符合党章
嘛。”

  康生越过刘少奇,伸出一个指头说:“再过一两年召开最好,文化大革命的运
动就可以初见眉目了。”

  陶铸笑出声:“用不了那么长时间,今年年底就可以见眉目。”

  毛泽东摆了一下手,会场上又安静下来,他继续说:“十六条大家都看了吧?
大家一致通过的。至于这次大会所决定的问题,究竟是正确的还是不正确的,要看
以后的实践。我们所决定的那些东西看来群众是欢迎的,比如中央的一个重要决
定,就是关于文化革命的,广大的学生和革命的教师是支持我们的,而过去那些方
针广大的革命学生和革命教师是抵抗的。我们是根据这个抵抗来制定这个决定的,
但是究竟这个决定能不能执行还要靠我们在座的和不在座的各级领导去做。”他的
左手向前用力一推,目光停留在李雪峰的脸上。

  李雪峰正用钢笔在笔记本上作着记录,恰巧抬头看到毛泽东的眼睛,显出一丝
不自然的表情,他向毛泽东点点头,表示一种理解。

  “比如说依靠群众吧!”毛泽东把脸转向周恩来和陈伯达,决不要以为决定上
写了所有的常委,所有的同志就都会实行,总有一部分人不愿意实行,可能比过去
好一些,因为过去没有这样公开的决定,并且这样的决定有组织上的保证。这回组
织有些改变,政治局委员,政治局候补委员,书记处书记,常委的调整就保证了中
央这个决定以及公报的实行。”

  江青坐在第四排的左边悠闲地打量着主席台,她那微微凸出的眼睛在刘少奇、
邓小平、朱德等人脸上扫来扫去,看到他们沉默、忧思的面孔,心里一阵阵感到格
外的舒服、解气。几个月来,她的气势,还真维护了造反的学生们包括中央文革小
组在内的权利和安全。而毛泽东的身份,是决定性的威慑作用。可是,江青毕竟是
江青,当她看到十几年来一直在她头上指挥、批评的中央领导,竟也被她训斥得哑
口无言,甚至低头认错,岂能不感到一种崇高的胜利感?大旗一挥,应者云集,她
发誓“豁出去了”,一定要在这场革命中大显身手。但是,任何造反的先锋都有重
围之困,甚至越往上阻力越大,江青果然有股倔强劲,她大讲不怕明枪,也不惧暗
箭。要剐有肉,要杀有头,叫我改弦易辙去保那几个糟老头,那是白日做梦!

  “江青同志,你听主席讲得多么明确,肯定下一步还会有阻力。”列席会议的
张春桥说。

  “来吧,谁敢和中央文革抗膀子,除非是蒋介石派来的狗特务、汉好、走
狗!”江青用左手飞快地把头发往后一拢,“究竟谁正确谁错误不能由他们说,而
应当由广大师生、小将和我们定,谁要是再对革命小将指手划爪子,我就豁出去和
他们拼了!”

  毛泽东的话题转到了另一点,他说:“对犯错误的同志要给他出路,要准许改
正错误。不要认为别人犯了错误就不许他改正错误。我们的政策是‘惩前毖后,治
病救人’和‘一看二帮’,‘团结--批评--团结’嘛。我们这个党是不是党外有
党?我看是党外有党,党内有派。有人就说:‘党外无党帝王思想,党内无派千奇
百怪’。我们共产党也是这样。你说党内无派,它就是有,比如说群众运动就有两
派,不过是占多占少的问题。如果不开这次会再搞几个月,我看事情就要糟得多,
所以这次会是开得好的,有效果的。”

  王力紧紧地盯着毛泽东的嘴巴,生怕漏掉一个字。他费尽心思分析着毛泽东的
每一句话,琢磨着他的真实含义。这些天来,江青的强硬态度,使他也受了影响,
老笔杆子们的骨头,仿佛一下子硬挣起来了,在原先的中央领导人面前也敢高谈阔
论了,更何况他与每个常委都有一层特殊关系?他使用了侦察兵的计谋,利用中央
文革成员的地位,打听着各地区各单位各部门的运动动向和领导人踪迹,分别向常
委个别通报一下情况。他认为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施展自己才华的时机。

  邓小平两三天前,就感觉到了一种晾。哼,晾就晾,搁就搁,我不稀罕也不在
乎!乐得清闲打打桥牌,下下棋,逗逗孩子,看看小人书,就像退休老人一样,保
养保养身体长长寿也好嘛。

  周恩来见毛泽东讲完了,就转身问其他常委:“其他同志谁还讲?”

  毛泽东说:“伯达同志是中央文革的小组长,还是由他来讲讲吧。”

  “主席,我不讲了吧,我的话也不好懂,同志们听起来吃力,再说大家讲得已
经够深刻,够多的了,我再讲也不好。”陈伯达还在推辞。

  林彪说:“八届十一中全会的议题就是讲文化革命,你不讲等于失职啊!”

  这下,陈伯达被僵住了,只好站起来:

  “同志们,在我党历史上具有伟大意义的八届十一中全会已经接近尾声了。我
很高兴,很激动。虽然我作为中央文革小组的组长参加了中央常委,但我这个组
长,不过是个刘盆子。东汉农民起义时,要选首领,那时农民起义受封建正统思想
影响很严重,非刘莫王,于是找了个姓刘的放牛的小孩子当王,那个小孩就叫刘盆
子。我也成了刘盆子了,因为我多年来一直搞文字工作,大家以为我是文化工作的
内行,其实我还是个小学生。好在我们有了文化革命的决定,即十六条,我们就靠
这个夺取胜利吧!”

  江青在后面听着坐不住了,她小声地骂道:“天哪,这个老夫子在胡说八道什
么呀!在这么严肃的会上怎么能这样讲呢!”

  其实,她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绝大多数参加会议的人,几乎都没听清陈伯达
的话,但是刘少奇听清了,只是他没有表露神色而已。

  林彪侧着身子和毛泽东小声嘀咕了几句,又征询了周恩来的意见,最后将麦克
风摆弄了两下,说:“同志们,中国共产党第八届中央委员会第十一次全体会议已
经胜利地结束了。这一次会议,从头到尾都是主席亲自领导的。今天,主席又在会
议上对我们作了极为宝贵的指示。这次会议解决了重大的问题。在这次规模伟大的
文比革命中,发生了严重的路线错误,几乎扼杀了这一革命,使之停顿下来,中断
下来,倒退下来!”

  这时,林彪显得很激动,张了张口,几次想说什么又没接上话茬,使会场上的
气氛很紧张。

  李雪峰瞟了刘少奇一眼,发现他的眼神里出现了少有的烦愁神色,发灰的鬓发
在灯光的照射下更显得苍白。

  邓小平端坐在主席台有侧,纹丝不动,仿佛压根儿就没发生什么突发事件。

  林彪抬起右手,一边比划着说:“在这种危险的时候,主席出来扭转了这种局
势,使这次文化革命能够重整旗鼓,继续进攻,打垮一切牛鬼蛇神,破‘四旧’,
立‘四新’,使我们的社会主义建设,除了物质的发展外,精神上、思想上得到健
康的发展。今天又把组织机构解决了,保证了我们今后工作能够更加落实。”他看
了看四周,目光停留在毛泽东身上。

  毛泽东沉着面孔,没有任何表示。

  林彪宣布:“现在如果是没有别的问题,就宣布散会。”

  大厅里爆发出常规性的掌声。但这种掌声对列席会议的中央文革全体成员,中
央有关部门的领导人和首都高等院校的师生代表来说,却是由衷的。

                二十三

  “8月18日庆祝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群众大会,就是要给林彪同志和中央
文革小组一个亮相的机会。”毛泽东摸出火柴盒,把烟掏出来放在桌上,然后对陈
伯达和陶涛说,”你们要把红卫兵代表请上来,我要见见他们的代表。”

  “总理安排了一份登上天安门城楼的名单和所在的位置,请主席审阅。”陶铸
说。

  “不看了,就照总理安排的办。”毛泽东点燃一支香烟,深深吸了一口,说:
“你们给林彪同志准备一份讲话稿,总理也要讲话。全国舆论都知道林彪同志指挥
打仗精湛,这回要让大家知道他搞文化革命也在行。”

  两人笑了起来,尽管笑得很勉强。

  这天,天安门城楼上下,完全披上了只有国庆大典才有的节日盛装,近百万北
京各大、中学校的师生和外地来京师生云集在那面积40万平方米的巨大广场上和
长安街头,不停地欢呼跳跃,等待着激动人心的时刻。

  出人意料,当那辆最为人们熟悉的红旗牌轿车开到城楼内时,走下来的毛泽东
却一反常态,穿了一套草绿色的布军装,军帽上那颗红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好象
事先早有约定,毛泽东坐电梯刚登上城楼,同样穿着军装的林彪就迎了过来,笑吟
吟地握住了他的手。

  “准备好了吗?”

  “好了,主席,开始吧。”

  “我再看看你的讲话稿。”

  林彪跟着毛泽东进了休息室,掏出讲话稿,递给毛泽东,毛泽东很认真地看了
一遍,用手指点着一处说:“在坚定地依靠革命的左派后面,再加上一句‘争取中
间派,团结大多数,集中力量,打击一小撮最反动的右派’的话,这样才能给左派
们指出方向。”

  林彪连声说“好”,急忙伸手摸钢笔却发现自己没带,站在旁边的康生从不远
处的记者群里借来了一支水笔,林彪亲笔在讲稿上补充了毛泽东的指示。

  刘少奇悄无声息地站到了城楼中央他的位置上,这个位置离毛泽东远了一些,
但依然很突出,记者的相机连续快速地给他照着照片。熟悉的人们照样向他打招
呼,用钦佩的目光望着国家主席。

  突然使他顿感不解。为什么中央文革的大部分人都穿上了军装?江青也使他感
到纳闷,她像一个叽叽喳喳的小鸟,不停地在城楼上和一些人叽叽咕咕,小声地说
着什么。很快敏感的记者们便醒悟过来了,立刻把镜头齐刷刷地对准了那个身材瘦
小的林彪。他紧紧跟着毛泽东,和周恩来一左一右站在了党中央主席的两边。这个
排列一下子把原来的秩序打乱了,事实上等于向全世界公布了八届十一中全会改选
中央政治局常委的结果,说明了中央在人事上的重要变动。

  林彪第一次在这样盛大的群众集会上讲话。

  “……这次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最高司令是我们毛主席,毛主席是统帅。我
们在伟大统帅的指挥下,好好地听我们统帅毛主席的话,文化大革命一定能顺利发
展,一定能取得伟大胜利!、毛主席提出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共产主义运动
中的伟大创举,是社会主义革命的伟大创举,……”

  中央电视台和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通过实况转播,把那个拉腔拖声的语音和林彪
的图象发向全国各地以及世界。在紧张、庄严和多少有点惶惑不安的气氛中,近百
万天真烂漫的青少年们流着激动的眼泪,仰望着那个时代最神圣的人物而狂欢不
已,任凭自己淹没在歌颂红太阳圣曲的狂涛里。

  天安门城楼上,有一队臂戴“红卫兵”袖章的青年学生,像一团火焰似的在稍
微拥挤的人流中穿来穿去,分外引人注国。尽管他们人数并不多,但在中央文革小
组成员们的眼里仿佛已经闪烁地生光,和当时那种热烈的气氛相呼应,到处发挥着
一种难以言明的威力。

  正是盛夏季节,天热得发了狂。太阳悬在空中,使拥挤在广场里的人们觉得憋
在了蒸笼里,连一点风也透不进来。但人们并没有感到难忍,反而使迸发出来的热
情变得更加虔诚和真切,干涩的嗓子欢呼着滚烫的声音:

  “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

  毛泽东板着严峻的面孔,扫了右旁的刘少奇一眼。隔着两三个人,身着灰色中
山装的刘少奇正和邓小平嘀咕什么,他的右手不停地晃动,好象要辨清什么问题一
样。

  “毛主席,您好!”

  “我们的红卫兵小将们好!”

  “我们请毛主席参加红卫兵、当我们的红司令。”

  毛泽东笑着指了指旁边的青少年,问:“你们都欢迎吗?”

  旁边的红卫兵们都鼓起掌来。

  北师大附中的一位姑娘跑过来,把一条“红卫兵”的袖章戴在了毛泽东的左臂
上。那位姑娘身材挺拔,脸庞端正,脸色黑里透红,一双大眼,闪闪发光,真有一
副小伙子的派头。毛泽东望着她,忍不住伸手在她的脸蛋上捏了一下,问:“你叫
什么名字?”

  “彬彬。”那位姑娘说。

  “是文质彬彬的那个‘彬’字吗?”

  姑娘点点头,两只眼睛水灵灵地眨巴了一下,好象一枝刚出水的荷花。

  毛泽东哈哈笑了起来:“要武嘛。”

  话音刚落,又是一片掌声。

  毫无疑问,那位姑娘成为最幸福的人了。大家争相和她握着手,因为她刚刚和
伟大的领袖握了手,那细嫩的手掌上还有领袖的余温。

  江青突然发现,毛泽东今天头一次露出了笑容,而且对戴上“红卫兵”袖标的
举动非常满意。她领悟到了毛泽东的用意,立刻把陈伯达、康生叫到自己身旁,
说:“主席戴上‘红卫兵,袖章的举动不同寻常,我告诉你们,这是有深刻的含义
的,通知《快报》记者,要密切注意各阶层群众对这次大会的反映。”

  此刻的陈伯达,对江青的任何意见都是言听计从的。他知道,毛泽东8月1日
致清华附中红卫兵的信在八届十一中全会上公布了,但是全会并无任何肯定“红卫
兵”的表示,中央关于文化大革命的决定也没有提到“红卫兵”而只提到“革命青
少年”。毛泽东今天戴上红卫兵的袖章,意味着红卫兵将要作为一支崭新的政治力
量登上中国的政治舞台,必将对这场大革命产生极其深远的影响。所以,当江青提
到这一点时他连连点头:“是的,是的,我们要抓住这个新生事物作文章,把红卫
兵运动推广到全国去。”

  江青的眼睛也亮了:“你们连夜写社论,要热烈地支持我们可爱的小将。”

  林彪讲话的声音时断时续地传到了他们的耳朵中:

  “我们要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要打倒资产阶级反动权威,要打倒一
切资产阶级保皇派,要反对形形色色的压制革命的行为,要打倒一切牛鬼蛇神
……”

  “这次文化大革命,是关系到我们党和国家命运的大事,是关系到我们党和国
家前途的大事……”

  邓小平一直以冷静的目光注视着林彪讲话。从今天主席台上的排列来看,全会
的选举结果等于公开了,而林彪8月12日在全会上宣布选举结果不对外公布,不
见报,看来只是稳定人心的一种策略罢了,事实上,政治家们在达到自己的目的
后,并不在乎他以前的许诺,这点已被眼前的事实所证实了。

  所以,当周恩来讲话时,邓小平轻松地吁了一口气。很显然,他的地位并没有
因50多天的中央工作而动摇,相反却更有加强和巩固之意。尽管他始终是以自己
和刘少奇的支持者的身份出现的。其中的原因,他并不清楚也不打算搞清楚。他只
是静静地听着周恩来讲话的每一个字:

  “……党中央刚刚开过了第十一次全体会议。这次会议是在毛主席亲自主持下
进行的。这是一次具有伟大历史意义的会议。这次会议的成功,是毛泽东思想的新
胜利。……这次会议通过的十六条,是在毛主席亲自领导下制定的,是无产阶级文
化大革命的纲领。一切革命的同志,都要认真地学习它,熟悉它,掌握它,运用
它。这是我们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战斗的武器,是我们行动的指针。我们一定要
把这个伟大的纲领学好用好,贯彻到我们的实际行动中去……”

  听得出来,周恩来的讲话只是一些冠冕堂皇的政治辞令,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
东西。也不会引起人们的任何震动,比起林彪的讲话来,他的那些提法多少显出了
应付性的味道。

  “小平同志,看来运动的火药味越来越浓了,究竟中央下一步的战略目标在哪
里?”担任中央文革小组副组长职务的刘志坚问道。

  “我也不清楚。”

  “林彪同志接连提了那么多‘打倒’,是不是有所指?”

  “我看不出来是指谁。”

  “那么是……”

  “混战一场。”邓小平很干脆地说。“不过,这一类的问题请你以后别再问
我,问我我也不会再回答什么了。”

  这位聪明的政治家决定用沉默和服从来应付这场瞬息万变的政治危机了,这对
他来说,也许是最好的策略。只有这种办法,才能掩饰自己的真实动机和用心,使
对方抓不着辫子。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棉里藏针”吧。

  “是的,小平同志,我不会帮倒忙的。”刘志坚答道。

  邓小平看了一看他的手表。

  “半个小时之后,毛主席将要走下城楼,和广大群众见面,这也许就是深入到
群众中去的意思吧。”邓小平微笑着评论道。“我想这种深入群众的办法并不难
学,我也会这样做的,而且一直是这样。”

  在中南海的一座小楼上,两位年轻的军人守望着斜对面的福禄居小院。他俩使
用小型的军用步话机和上级联系。他们之间从不交谈,而是用一连串数字来汇报着
内容。熟悉这里的情况的人很快可以发现,他们报的数字实际上就是时间和车号。
时间的准确性分秒不错。当他们干这种秘密监视的行为时,外面自然有人声东击
西,转移监视对象的视线。

  这个行动的最高指挥官是谢富治。

  江青曾忧虑地对地说:“我们不得不格外谨慎些。因为他毕竟还是中央政治局
常委,我们的国家主席。”不过,谢富治已经清楚地感觉到了,可惜的是,刘少奇
同王明、李立三等身败名裂的人物一样,撞到他们的行列中了,这就注定了他很快
要从热闹而又令人向往的政治舞台上消失掉。

  挑选的军官在接受谢富治的指令之前,公安部长动用了上一切关系,得到了他
们的完整简历和资料。事实上,那两个宽肩膀,粗胳膊,生得结结实实的军官已经
相信,他们所干的一切都是对国家有益无害的。

  当然,这一切都使福禄居的主人们蒙在鼓里,他们照样在家里接见来客,畅所
欲言地发表对时局的看法,尽管他们在公开场合下都沉默了,但私下的谈话是不受
约束的。

  “红卫兵破四旧的行动太出格了。”刘少奇扔下手中的《快报》,语调里流露
出愤然之情。“8月24日,首都红卫兵组织了40万人的大会,将苏联驻华大使
馆前的‘扬威路’改名为‘反修路’,就是毫无意义的举动。还有,把协和医院改
名为‘反帝医院’,‘全聚德’改名为‘北京烤鸭店’,都是乱弹琴。”

  王光美说:“这还是次要的呢。现在的破四旧内容还包括:剪长发、剪长辫
子、剪烫过的头发、剪小裤脚管、剪漂亮的裙子、烧毁文物、抄家、解散民主党
派,斗争民主人士,等等五花八门的东西。23日,一些红卫兵将市文化局集中收
存的戏装、道具,堆积到国子监大院中心,纵火焚烧。此外,北京市大兴县的打杀
四类分子的活动也搞得太过火了。”

  刘少奇“呼”地站起来,激动地说:“这不仅是过火不过火的问题,而是违犯
宪法,这已经犯法啦!”

  “那又能怎样?”

  刘少奇用一种异常的目光盯着王光美,又转向几个孩子。他们谁都知道,他已
经被中央定为犯了严重错误的人,而现在的运动是由中央文革小组在指挥一切,他
再站出来说话,本身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分量。“我现在还是国家主席,我还有说话
的资格。”刘少奇很固执地推开了王光美的手,拨通了通往钓鱼台的线路。

  “我是陈伯达。”对方传来了一连串的咳嗽声。

  刘少奇简要地阐述了他的观点,最后说:“我认为,在这种情况下你们应该站
出来,扭转一下过火的倾向,不要让这种违犯宪法的现象继续蔓延。”

  “你读过毛主席的《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吗?”陈伯达的问话很尖厉。

  刘少奇怔了一下,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如果没学好,我劝你再带着这个问题好好学习一下。”陈伯达缓和了一下语
气,但话依然生硬,而且不乏教训的意味。“文化革命刚刚出现了新的转机,你又
要指责了。我不清楚这是什么立场。我认为,观察当前的形势首先应看方向和主
流。至于运动中的曲折,相信广大群众是会自己纠正的。好了,我的话只能说到这
里。”

  电话“啪”地甩下了,刘少奇的嘴唇一阵哆嗦,气得脸色苍白。

  人们常常以为,处于最高层次的政治家们,即使是在举行秘密会议的时候,也
都是对他们的同事和下级使用温和的语言和有礼貌的称呼。但中国最高层的领导可
不是这样,陈伯达放下电话向江青提起此事时语言完全变了:

  “刘白毛又向我们发号施令了,让我狠狠地顶了回去。红卫兵小将走上街头破
四旧,本来是振奋人心的大事,大快人心的喜事,刘白毛又想泼凉水,这回老家伙
的法宝可是不灵了。他的语言完完全全是帝修反的腔调,这点看得最分明。”

  江青哼了声:“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他要放什么屁,从他撅屁股的时候我就
看出来了。最好让他再跳出来亮亮相,他的嘴脸才能进一步暴露。否则,人们还是
看不清他的本质的。他还是披着几张画皮的,有很大的迷惑力哟。”

  “那就让他再暴露一下。”

  “据汇报,他天天都忙着会客、谈话、了解情况,向外打电话,一点儿也没有
闲着。”江青说,“如果谁认为刘少奇已经老实了,那就算瞎了眼睛,他并不准备
低头就范,随时都可能制造新的事端。那些各部门的当权派们都争着往他那里蹿,
想干什么?无非是槁阴谋嘛。”

  “应该建议主席,再次召开中央工作会议,继续解决他的问题。”

  江青想了想,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很好,是该准备这方面的事了。前两天,
毛主席刚刚批准、转发了公安部的报告《严禁出动警察镇压革命学生运动》。报告
反映可大呢,这对批判刘少奇的错误主张会起很大的作用。我看,该动点小手术
了。”

                二十四

  陶铸接到大红请柬,来到首都剧场参加庆祝文化革命取得胜利的文艺晚会。他
的念头不在演出上,而是在考虑中宣部的一系列工作。他已得到消息,江青、陈伯
达通过《解放军报》负责人胡痴,秘密组织了一批部队的团以上干部,以军报记者
名义,到处侦察和搜集中央及各地主要领导人的情况,随时印几份《快报》,密报
毛泽东、林彪、周恩来等几个常委。他感到了一种不安。

  其中一份《快报》中写道:

  “社会哲学科学部涌现了左派组织红卫兵联队,他们以吴传启为代表,贴出了
第一批革命大字报,锋芒直指陆定一集团伸向学部的代理人。广大群众强烈呼吁中
央领导,要求中央坚决支持吴传启等左派。”

  看完这段消息,陶铸皱起眉头,不悦地问秘书:“社会哲学科学部有学生
吗?”当秘书作了否定的回答后,他有些恼火了:“红卫兵都是青少年成立的组
织,学部的老头子们凑什么热闹?四五十岁的人了胡子都长长了还组织红卫兵,纯
粹胡闹!给我查一下吴传启是什么人?”

  调查报告很快报上来了:

  吴传启,男,学部助理研究员。解放前是国民党蓝衣社特务机关报“大刚报”
的主编,也是国民党党员。解放前夕加入中国共产党,参加革命工作,深受关锋同
志的赏识。

  陶铸问:“这些材料可靠吗?”

  秘书说:“基本可靠。特别是他参加过国民党这一条,在档案里就有记载。”

  “好了,就凭这一点,党中央就不能支持他!”陶铸拍了桌子。

  陶铸刚刚进入剧情,被晚会的节目所吸引,随行人员就催他去接电话。电话是
江青打来的,通知他马上到钓鱼台参加中央文革的紧急会议。虽然他调入中央工作
才几个月,但对江青的脾气总算有所了解了。那是一个风风火火的女人,她要办的
事从来都是急的,稍微给她办迟了她都要发火,而且出口伤人,很少注意对方是否
能够接受得了。

  陶铸乘车赶到钓鱼台。这里虽说是中央文革办公地,但工作既无目的也无规
则,完全凭几位决策人物的好恶行事,几幢楼被他们分割成为几个部分,各肾司的
联系几乎全凭江青的电话召集。他径直来到16号楼的会议室,见江青正召集陈伯
达、康生、张春桥、王力、关锋、姚文元、戚本禹等人开会。见他进来,陈伯达连
声喊:“来的正好!你知道吗,高教部政教司副司长卢正义同志也杀出来了,他们
组织了一个‘延安公社”和学部的左派吴传启一道,向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宣战
了!”

  陶铸原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一听这话凉了半截,认为中央文革研究这事没多
大意义,但又不能不表态,就说:“我也听说此事了。不过,卢正义同志的影响并
不太好,据说他在1935年被捕,被押送江苏反省院,后来自首变节了,还在狱
中写了大量反共的诗词。”

  “你作过调查研究吗?”康生劈头问道。

  陶铸说:“还没有!”

  江青火了:“既然没调查就不能乱表态。我也听说你对吴传启同志不大感兴
趣,有这事吧?这可是个感情问题,对左派应该支持,不支持还怎么谈得上支持革
命!”

  “对他们贴的大字报可以支持,但说吴传启就是左派,还要谨慎一些为好。”
陶铸说道,“吴传启的确是有问题的,他的材料我也让你看过,我怎么能把这样的
人封为左派呢?”

  “有问题的人怎么不可以成为左派呢?”江青跳起来,“如果像你那样抓辫
子,大概所有的革命左派都会被你整倒的。我可以负责地告诉你,只要是写第一张
大字报的,就必须承认他是革命左派,就必须支持他们。至于什么历史问题,那有
什么了不起!”

  “他在青年时期参加过国民党!”

  “你不也是国民党吗?”

  陶铸一听,忍不住把桌子猛地一拍:“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的国民党党员?我
是第一次国共合作时期的国民党员,是在国民党军队里集体参加国民党的。那时毛
主帝也是国民党;周总理也是国民党,还是黄埔军校政治部主任,国民党第一军的
党代表。他们都是我的顶头上司,我只是国民党的一个小兵。那时的国民党还没有
背叛孙中山的革命主张。而吴传启是什么性质的国民党员,他是在国民党屠杀共产
党时加入该党的!这样的国民党能够和我这样的国民党混为一谈吗?”

  在场的人员吓得面无人色。

  有些工作人员立刻认为陶铸的厄运到了,害怕将来写什么证明材料一类的东
西,为免牵扯进去,他们纷纷退出会场。

  “你,你,你要干什么?”江青气得脸色刷白,嘴唇打着哆嗦,双肩颤抖地喊
道:“支持左派起来革命,是毛主席给中央文革交待的职责,你、你到底执行不执
行?我可以代表文革小组要求你,你必须支持左派,否则没有资格兼任中央文革小
组顾问!”

  “你算了吧!”陶铸把手一挥,指着江青的鼻子吼道:“你也干涉得大多了!
管得太宽了!你什么事情都要干涉!”

  江青一怔,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陈伯达、康生、关锋、王力、姚文元等人站在那里,就像观阵似的,谁也不发
一声。

  只听张春桥狂喝一声,挺身而起:“陶铸同志,你太狂妄了!今天是在党的会
议上,你凭什么对中央文革发这种火?你对江青同志耍什么态度?支持左派是我们
一起决定的,要骂连同我们一起骂吧!”

  “对!要骂就骂我们吧!”姚文元也跟着喊了起来。

  江青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两手拍打着沙发垫子,号啕大哭起来。“哎呀呀,你
们谁替我作主呀?我活了这么一辈子还没有受过这么大的气呀!你陶铸狼心狗肺,
毛主席哪点对不住你?把你调到中央来就是为了欺负我、镇压我吗?我可实在受不
了呀!”

  不知什么原因,陈伯达看到这个场面,非但愤怒不起来,反而直想笑。他用手
捂住嘴巴,试图不让自己笑出声,终于他找到了途径,跑到墙角端起一杯凉茶水,
咕噜咕噜喝了几大口。

  看得出来,好几位秀才对此是抱着兴灾乐祸的态度的,他们自己不敢出面教训
江青,却很希望有人能站出来刹一刹她的威风。但当着陶涛的面,他们又不能出面
支持,反而要表现出维护江青的样子。康生就属于这样的人。他指着陶铸连声说:
“你怎么能这样呢?你怎么能这样呢?真不像话!真不像活!”说完就走开了。

  王力也避开他们,朝另一间房子走去,那儿听不见他们的争吵。“谁知道他们
最后的结果会怎么样,道理他们比谁都清楚,我能插什么嘴,赶快走出这魔鬼的圈
子!”

  只有张春桥、姚文元在劝江青,拉着她要离开这里,江青就是不走,她神经质
地啜泣着说,“我不走,我就要在这里和他们斗,我断定那些反毛主席革命路线的
人是决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陶铸铁青着脸也站在那里,过了好半天才走到江青跟前说:“江青同志,我今
天的态度也不冷静,都是为了从工作出发嘛,算了,不要计较了,全当我态度不
好,向你赔不是了好不好?”

  “我不和你说!我不和你说!”江青两手乱扑腾着说,“我们找常委们去说
理!找总理去评理!你太欺负人了!你今天不仅仅是对着我的问题,而是对着整个
中央文革小组,你是在向整个中央文革小组宣战!”

  陶铸一转身,提上文件包拂袖而去。

  这下,江青也不哭闹了。她站起来,掏出手帕擦干了脸上的泪珠,指着门口对
在场的人说:“你们看到了吧,这就是邓小平推荐过来的人才,完完全全是他们的
走狗嘛。有这样的人窃居要职,我们的文化大革命还会搞好吗?我建议你们立即把
今天的情况向毛主席报告!”

  陈伯达不敢怠慢。当时就给毛泽东打电话,说有要紧事汇报。毛泽东约定他明
天一早前去谈话。其实,当他向毛泽东讲述昨天的情形时,毛泽东已经从另一个渠
道了解了事情的原委。

  毛泽东微笑着,把纱窗帘拉开,窗户已经打开了,一股清凉的空气扑进来。他
张开嘴深深地吸了几口。党中央主席的气色很好,全然不把那事当什么事,认为根
本不值一提。他说:“你们不要听江青的,按她的逻辑推断,不但洪洞县里没好
人,恐怕整个神州大地也好人不多。好人只剩一个,那就是她自己。你告诉陶铸同
志,让他不必介意,好好工作就是了。他并不反对我嘛。”

  陈伯达打了个沉,觉得很扫兴,这个结果可不是他所希望的。他虽然对江青有
看法,想让别人整整她以出出气,但他更想借她的手把他前面的人整下台。当然,
这个意思他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话中有话地继续告状:“不但江青同志对陶铸有
看法,我们对他也有那么一些异样的感觉。”

  “什么感觉?”毛泽东的眼睛放了光。

  陈伯达说:“他说话很随便,常常不记后果。比如他在群众大会上说,我认为
在当前‘怀疑一切’的口号是对的,除了毛主席和林彪同志不能怀疑外,对其他任
何人都可以怀疑,我是主张普遍地轰的。”他激动得脸色通红,“这种语言不正是
给一些人炮打无产阶级司令部制造了理论根据了吗?”

  毛泽东轻轻“噢”了一声,陷入了沉思。

  “林彪同志在8月31日第二次接见全”国红卫兵的大会上,第一次代表您和
党中央发表讲话后,陶铸就改变了腔调。”陈伯达说,“这个人不那么老实,应该
有所警惕。据材料揭发,他早在1950年对外国人谈话时,曾肉麻地吹捧过高
岗,说什么‘高岗没有学习毛主席著作,自己创造了一套马列主义理论。’
1952年,高岗亲临广州同他密谈,搞选票,搞了不少秘密交易。而高饶反党集
团被揭露以后,他却假惺惺地说:‘我不知道高岗有阴谋,高岗来广州试探我,我
丧失了立场。’在中央会议上,他的第一次检查没有被通过,第二次才在陈云等人
的包庇下勉强通过。”

  毛泽东慢慢地站起来,走到墙壁旁,伸出右手轻轻地在那张巨大的中国地图上
抚摸,过了半晌才又问:“还有什么吗?”

  陈伯达一时无法回答。

  “陶铸同志的闲话,到此为止。”毛泽东说,“现在,刘、邓的问题还没有作
最后的结论,我希望你们不要摊得太大。有些问题,不是我们几个人能解决得了
的,归根结底还得靠群众。中国的问题很多,还是慢慢来吧。”

  “主席,我明白了。”陈伯达坚定地说,“我在任何情况下,都听主席的。”

  “就这样吧!”

  周恩来放下电话,心里非常沉重。

  电话是刘少奇打来的,说他看到青岛、长沙、西安等地的工人、农民和前去串
连的学生发生严重冲突的报道后,无法安眠。学生运动无论如何不能脱离了工农群
众,否则就会走到邪路上去。刘少奇引用了毛泽东的几段语录后,说:“我是出自
对你的信任才讲这些话,本来我可以不说,但是为了党的事业,我不得不说。现在
学生们这种作法已经超出了范围,严重地走向了和工农对立的地步。我以一个共产
党员的政治敏感提醒你注意,学生们这样下去是会走向反面的。”

  面对现实,他不得不认为刘少奇讲的话有一定的道理。但是,毛泽东会同意这
种看法吗?

  从8月底以来,全国各地的大、中专学生纷纷来到北京,形成了数以千万人计
的大串连;这种乘车、吃饭、住宿都不要钱的大串连,成为古今中外从未有过的奇
观。由于中央文革小组和毛泽东的旧计,支持,这种浪潮越演越猛烈,使交通拥
挤,运输难以承受,学生和各界群众的矛盾日益引起人们的严重不安。为此,周恩
来不知费了多少心血以应付一连串的突发性事件。

  眼下,青岛、长沙、西安等地爆发了大规模的工农群众围攻红卫兵的事件,究
竟该怎样处理,他心里并不摸底。

  但是,请示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了过来,秘书们不断地把各地出现这种情况
的报告摆放在他的面前。

  “告诉各级党委,严格控制形势的发展,不许再把事态扩大。”他通过秘书给
各地下达着命令。即使如此,各地报来的情况仍然使他头疼:许多学生在冲突中,
已被工农群众和市民打伤,有的甚至丧生。

  “总理,江青同志要见你。”

  秘书的话音刚落,江青穿着一身绿军装匆匆走进来,她身后紧跟着额头挂着汗
珠的王力。江青进门把头上的帽子摘下来扔到桌上,鼓着金鱼般的眼睛问道:“总
理,各地出现挑动工农群众斗学生的事件你都知道了吧?”

  “知道一些,我已经采取了措施。”

  “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原因是多方面的。”

  “不!”江青大喝一声,厉声说:“主要的原因是走资派为了保自己,挑动工
农斗学生,这是当前阶级斗争和路线斗争的新动向。我怀疑刘少奇和邓小平在背后
捣鬼!”

  “我们没有这方面的证据。”周恩来冷静地说,“我们可以给各方面做工作,
劝工农和学生们团结起来,不要作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江青坐在椅子上,连着喝了几口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大信袋递上去,说:
“你看看吧。”周恩来一看那龙飞凤舞的几行大字,就认出了那是毛泽东的笔迹。
他接过来抽出,果然不错!只见毛泽东在一张纸上批道:

林彪、恩来、伯达、康生、江青:
    此件已读,青岛、长沙、西安等地发生的情况都是一样
的。都是组织工农反学生,这样下去是不行的。试以中央发
指示,不这样做,再发社论告工农不要干预学生运动。北京
就没有发生过这样的情况,除人大调600农民进城保郭影秋
以外,其他没有,以北京经验告外地。

  我看其他几位同志的意见是正确的。

  周恩来把信重新叠起来,装回信封,说:“坚决照主席的意见办,立即制止各
地出现的这种状况!”

  江青回头望了王力一眼,脸上堆出笑容又问:“总理,你看了这封信有什么感
想?”

  “我没看出什么特别之处,我的意见和主席的意见完全一致。”

  江青摇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问你注意到没有?主席批给这几个人的
名字中少了谁?”

  周恩来恍然大悟地说:“缺少了陶铸同志的名字。”

  江青笑了:“你还是有点警惕性和敏感性的。实话跟你讲吧,我们中央文革小
组的同志认为,这等于把陶铸从毛主席为首的无产阶级司令部里开除出去了。陶铸
这个人你要注意啊,上月中旬,清华大学的左派贴出一批揭露和批判少奇同志和王
光美的大字报。刘涛和贺鹏飞等人所控制的‘清华大学红卫兵临时总部’纠集14
个学校的学生在8月24日大闹清华园,他们叫嚣‘不许右派翻天’,强行撕毁所
有揭露刘、王的大字报。刘涛是刘少奇的女儿,贺鹏飞是贺龙的儿子,他们的行动
得到了陶铸的默许和支持。”

  “有证据吗?”周恩来问。

  江青说:“证据当然有,绝对冤枉不了他!我可以负责性地告诉你,在上海、
武汉、重庆等地发生的挑动当地群众围攻北京红卫兵的现象,后台仍然是陶铸,还
有那个王任重。”

  周恩来低下头来,好长时间不吱声。

  等了半晌,江青问道:“你说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

  “把主席的批示传达到各地。”周恩来说,“然后通知各地坚决照主席的指示
办,不要任何人干涉学生的革命行动。”

  江青咯咯地笑了起来:“看来总理还是和我们想到一起去了。中央文革根据主
席的批示,写了一份文件的草案,请你过目一下。”

  周恩来从王力手里接过文件草稿,见上面共写了四条,完全都是站在学生一边
指责各级党委的,其中有“不许用任何借口、任何方式挑动和组织工人、农民、市
民反学生”;“凡是发生挑动和组织工人、农民、市民反学生事件的地方,必须公
开承认错误承担责任,平息工农市民同学生之间的纠纷,绝不允许把责任推向群
众”;“工人、农民、市民不要干预学生运动,相信学生中绝大多数是革命的,是
能够自己教育自己的,对他们的言论行动有意见,可以向上级机关提出,不要直接
同学生辩论,不要同学生发生冲突……”

  很显然,红卫兵和学生已经被中央文革抬到了最高的台阶,成为其他人很难干
预的一种政治力量。而这样做,究竟有什么好处?周恩来自己也很难说清楚。他苦
笑一声,向江青点点头,说:“发下去吧,我同意!”

                二十五

  谢富治每次会见毛泽东,都是在极其机密的情况下进行的,而且没有一定的规
律。在最近两个多月里,他的注意力放在了各地反革命分子的破坏活动上,特别是
那些高干子女们云集的重点学校。

  轿车驶进中南海后,自然放慢了速度。谢富治从窗口望了一眼平静的水面,眼
前真好像出现了波涛翻滚、一望无际的大海。在月光下,这里的建筑都显得藤膝陇
陇,很难看清它们的真形。

  他迈着矫健的步于穿过游泳他的内廊,进了客厅,看见毛泽东正在等候他。这
好极了,他知道,毛泽东非常喜欢和器重他。除了战争年代的交往外,江青替他说
了不少好话;他也决心忠于毛泽东和江青,如果不是为了他们,他是不会拉下脸来
和刘少奇。邓小平这么死斗的,也不会下决心这样整理他们的材料。

  谢富治的眼睛落在了桌旁一件理发用的围裙上,这件围裙上有一个拳头大的
洞,他感到好生奇怪,就问:“这是怎么啦?”毛泽东笑着说:“理发师给我理
发,我坐着发闷,掏了个洞好看书嘛。这样,他干他的,我看我的,作到了两不耽
误。”说完又哈哈笑了起来。

  他们的谈话很快进入正题。

  谢富治拿出厚厚的一包材料,说:“刘少奇。王光美确实已经插手了清华大学
红卫兵和学生组织的活动,他们通过自己的女儿及其他干部子女,准备组织他们自
己的学生力量,比如‘红卫兵纠察队’这类机构,目的是向革命左派反攻倒算。他
们的组织也可以叫保爹保妈派,全是一批干部子弟。”

  毛泽东听着,轻轻地翻着书本,幽默地说:“既然如此,我们就公开地、旗帜
鲜明地支持红卫兵的左派,像北航红旗、地质东方红、清华井冈山这样的组织,让
广大群众看到中央的态度,就不会跟着右派跑了。刘少奇想反攻,只能是自我暴
露。不过,我还是希望他能够自觉革命。”

  “对学生组织,我们还是重点抓政治教育,走突出政治的道路。”谢富治说。

  毛泽东问:“那么多政治,你知道政治的核心是什么吗?”

  谢富冶想了想,回答:“按照主席的观点,政治就是阶级斗争和路线斗争。”

  “政治说到底,就是你死我活或你下我上的问题,归根结底是争夺领导权。”

  谢富治大吃一惊,这是他有生以来从未听到过的最惊人的坦率的话。他简直不
敢相信,这位伟大的导师能对他说出如此重要的话。

  “我们要炮打资产阶级司令部,而那些人也要炮打我们的司令部,这里就有个
水火不相容的斗争问题。”毛泽东说,“北京市的安全问题我要靠你,当然也要靠
部队,但你的工作是关键性的。”

  毛泽东一直看着谢富治,这个人长着一张老练而稳重的面孔,他好像有病,可
能在发低烧,但是他的一双眼睛深沉得很,像电光那样灵活。他缓慢而有说服力地
向毛泽东反映了一系列的事件真相,足有雄辩家的逻辑性。

  谈话不久,毛泽东再一次安排了第三次接见红卫兵和外地来京的师生。他对林
彪说,“你的讲话要大长一下无产阶级的志气,吹响向那条反文化大革命的错误路
线进军的冲锋号。”

  9月15日,天安门城楼上歌声味亮,笑语盈盈,几百只高音喇叭的口声不时
被海啸般的狂欢声所淹没。当刘少奇见到毛泽东,要和他握手的瞬间,毛泽东把手
伸向了他身后的邓小平,使刘少奇处于十分难堪的地步。

  才几个月的光景,林彪显得踌躇满志、老道精熟了。他拉长声调,在城楼中央
发表讲话:“同志们,同学们,红卫兵战士们:为了搞好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你
们从全国各地,来到北京,来到我们伟大的领袖毛主席身边。你们辛苦了!我代表
毛主席,代表党中央,向你们问好!我们热烈地欢迎你们!”

  这样的语句,这样的口气,这样的场合,怎能不把他自己推上中国权力的最高
峰?青少年们出于对毛泽东的崇敬,把这种感情同样倾泻到了副统帅的身上。

  林彪以不容置疑的语言宣布:“红卫兵战士们,革命同学们,你们斗争的大方
向,始终是正确的,毛主席和党中央坚决支持你们!广大工农兵群众也坚决支持你
们!你们的革命行动,震动了整个社会,震动了旧世界遗留下来的残渣余孽。你们
在大破‘四旧’、大立四新的战斗中,取得了光辉的战果。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
当权派,那些资产阶级反动‘权威’,那些吸血鬼,寄生虫,都被你们搞得狼狈不
堪。你们做得对!做得好!”

  在这种众目睽睽的场合,刘少奇只能低下头,一边看着早已印好的林彪的讲话
稿,一边注意观礼台上各级领导人的反映,以及城楼下百万人头攒动的盛大场面。

  “刘主席,我们实在工作不下去了,你得想想办法才对呀,”李井泉悄然走到
他跟前,哭丧着脸,用一种忧伤的调子说,“我们几个省委负责人几乎不能到机关
工作,学生组织到处抓,抓住就挨打,任白戈都被他们打得不能动弹了,这样深入
搞运动怎么得了哇……”

  “你和我说这话有什么用?”刘少奇生气地打断他的话,瞪着眼睛说,“我现
在处于什么状态难道你不知道吗?有本事对他讲去!我和你多讲话,别人看见了又
认为是搞背后活动!”

  李井泉没办法,只好离得他远一些。但是,他又没有勇气走到毛泽东跟前去反
映情况,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城楼上的扩大器里,传来林彪的抑扬顿挫的讲话声音:“……毛主席教导我
们,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所要解决的根本矛盾,是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两个阶级,
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两条道路的矛盾。这次运动的重点,是斗争那些党内走资本主
义道路的当权派。炮打司令部,就是炮打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我们的
国家,是无产阶级专政的社会主义国家。我们国家的领导权,是掌握在无产阶级手
里。斗倒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正是为了巩固和加强我们的无产阶级专
政。很明显,一小撮反动资产阶级分子,没有改造好的地、富、反、坏、右五类分
子和我们不同,他们反对无产阶级为首的广大革命人民群众对他们的专政,他们企
图炮打我们无产阶级革命的司令部,我们能容许他们这样干吗?不能,我们要粉碎
这些牛鬼蛇神的阴谋诡计,识破他们,不要让他们的阴谋得逞。他们只是一小撮
人,但是他们有时能够欺骗一些好人。我们一定要紧紧掌握斗争的大方向。离开了
这个大方向,就会走到邪路上去……”

  “唉,林彪的这个讲话实际上模棱两可,无产阶级能够接受,资产阶级也能利
用,谁都说自己是无产阶级司令部的人,到底群众该炮打谁?”

  “走资派的界限和标准到底是什么?谁也掌握不了,我看这个罪名快成了有些
人任意整人的借口了!”

  “是的,现在谁心里也有数,只是不便讲就是了。”

  李井泉听到这些议论,惨淡地笑出声来,使旁边的人感一种惊奇而又恼怒。忽
然,他眼前一亮,惊喜得差点泪花盈眶、一个身材魁梧的巨人伸出大手向他走来:
“井泉同志,你好!”

  “主席,您好!”由于过分激动,李井泉竟变得语无伦次了,刚才满肚子要说
的话全忘记了,只是问:“主席,你说我是走资派吗?”

  毛泽东愣怔了一下,接着哈哈大笑了:“你说你是吗?快别胡思乱想了,深入
到群众中去和左派站在一起,有错误就检讨,我保你嘛。”

  周恩来从毛泽东身后伸出手来,拍拍李井泉的肩膀说:“不要听信别人的流言
蜚语,还是集中精力先把运动搞上去。”

  “红卫兵打我。”

  “打你也是一种锻炼嘛。”毛泽东说,“我祝你过好社会主义这一关,你们过
不去,我这个党的主席也难受呢。”

  林彪案头,放着一封揭发李并泉的署名信。信中说:“确凿的事实证明,李井
泉是邓小平一手提拔重用的修正主义分子,解放初,邓是西南局第一书记,李井泉
则是川西党委书记兼川西行政公署主任、西南军区副政委、川西军区政委。
1952年,四川合省,李在邓的包庇下当上了四川省委第一书记兼西南局副书
记,这段时间,李都在邓手下工作。后邓调京,李每次到京开会,总要先去邓家,
并送去大批四川土特产。比如,1961年某次会议,时值困难年景,李从四川给
他运去大量鳝鱼、糟鱼、糟旦等,每隔一日,即请客一次,来客就是邓小平、贺
龙、罗瑞卿、陶铸、杨尚昆等。1966年4月中央开会,李又给邓带了一坛子
‘绍兴酒’。1962年,李派人去西昌宰了一头牛,用飞机运到北京送给邓。此
外,李每年派飞机给邓送他雾欢吃的四川麻麻蹲米、内江桔饼、西昌石榴等。
……”

  林彪笑了笑:“毛主席刚刚说了句要保李井泉,就有人送来了他的材料,可见
问题的严重性。这也好,批给主席,让他看看这两个人是什么东西。”

  “唉,老人家在困难时期带头不吃肉,想勒紧裤带过日子”叶群嘲笑道,“但
他手下的大将却肥吃肥喝,他能管得了?所以我说,他这个当家人难当啊!走资
派,都是走资派。没有几个好东西!”

  “我看你也是!”林彪半开玩笑地回敬了叶群一句,叶群恼怒地瞪了他一眼;
扭着屁股回她的内室去了。

  说心里话,这场文化大革命究竟要搞到什么程度,要达到什么目的,包括林
彪、叶群在内,他们同样摸不透毛泽东的谜底。所以,对林彪来说,他抱的态度就
是毛泽东怎么讲,他就跟着怎么说,一言一行看毛泽东的眼色行事,这是他目前给
自己定的行为准则。他很清楚,中央政治局常委中,真正服他的,少得可怜。刘少
奇、邓小平成了他的死对头,他也变成他们的心腹之患,自然不会拥护他。周恩
来、朱德、李富春、陈云这些人资格要比他老得多,顾全大局拥护他还是看在毛泽
东的面子上,真正要指挥他们,谈何容易!至于陶铸,他知道那是邓小平的人,而
陈伯达、康生则是毛泽东的秀才,他很难随心所欲地命令他们。于是,他除了唯毛
泽东之命是从外,再没有其他道路可走。

  “毛主席已经把你定为他的接班人,你得赶快物色你的人。”叶群多次提醒
他,“你手下没有一帮子人,你能掌了权?就是把权交给你,你也会得而复失。记
住,打虎还得亲兄弟,搞政治没自己一帮人不行!”

  林彪很讨厌老婆罗嗦,但对她的这些话还是很注意听的。他等叶群讲完从钓鱼
台得口来的消息后,忧心忡忡地问:“你从江青那里得没得到准信,刘少奇、邓小
平究竟打倒还是打不倒?”

  “依我看,非倒不可!”叶群用肯定的语气说,“江青把他俩恨死了。据江青
跟我讲,毛主席为发动这场文化大革命,作了很长时间的准备,甚至作好了失败的
准备。毛主席实际上是让江青传达他的意见的,在发动批判《海瑞罢官》的时候,
主席和江青作了商定,一旦全党都反对这场斗争,批判《海瑞罢官》失败,毛主席
就和江青离婚,用牺牲江青的办法来保证主席的地位。为此,江青说她早就作好了
杀头、坐牢、饿饭的思想准备……”

  林彪听得入迷了,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老婆,这是他近几年来听她讲
话时间最长的一次。直到叶群讲累了,歇口气的时候,他才摸了摸自己的秃脑袋,
耸了耸肩膀说:“看来政治斗争果真是最残酷,也是最无情的,这场斗争我们已经
豁出去了,一定要拼个鱼死网破才行。今后,我们则应留有余地,既要紧跟他,又
不能把其他人得罪得大多,特别不能跟在江青后面跑。”

  “为什么?”

  “我不能让一个戏子出身的女人牵着我的鼻子走,我毕竟是堂堂正正的开国元
帅!”

  叶群吓了一跳,急忙把门关上,小声地对他说:“你不要穷嚷嚷,现在我们根
本少不了她的支持,江青正是兴旺时期,顺她者昌,逆她者亡,我可不能听你的。
怪不得江青同志说中央政治局内大男子主义严重,我看你也够呛。反正我认定了,
你跟主席,我跟江青。”

  林彪沉默不语,想了想后才点头:“当然,现在要办成任何一件事,也少不了
她的支持。她才是真正的毛主席的代言人,起码现在是这样的。党内许多老同志也
只是因这层原因才把她当个人物,否则谁理她?”

  “你为什么对她这样看待?”

  “她是一个自尊心极强的女人!”林彪冷笑着说,“她现在竭力培植的,是她
自己的势力。她是有野心的,现在她并不把我们完全放在眼里,她对我的政策也不
过是暂时利用而已,我看,她迟早会和我们弄翻的。列宁的夫人在列宁临终时,不
也和斯大林弄翻了吗?也许我也会成为斯大林。”

  叶群捂住嘴,一个劲地笑。过了半天才抿着嘴说:“好了好了,这都是将来的
事,反正眼下我们离不汗江青,你也要尊重她,千万不能得罪她。即使她对我们有
失敬的地方,也得忍。小不忍则乱大谋。懂了吧?”

  “忍是科学的大度嘛。?林彪说了一句。

  两人大笑起来。最后叶群把那份材料拿过来对他说:“你批几个字,我让人送
给主席,请他决断!”

  “陶铸的老婆给总理出了个鬼主意,让我当什么文化部的副部长!”江青进门
就对中央文革的几个人嚷,“你们想一想,我怎么能干那种事情!想把我陷入具体
的事务堆里,也是一种阴谋!我对当什么部长根本不希罕!”

  江青显得气愤异常,又摆出一副根本不想当官的样子,滔滔不绝他讲起了大道
理。尽管她的表演并不高明,可是这人有一股意志坚强的勇气和风度,使所有在场
的人都睁大了眼睛,表情激动而义有些紧张地坐在那儿,像是虔诚的观众在看魔术
大师的表演。

  陈伯达马上说:“这实际上是在贬低中央文革小组,她把我们想当作一个部来
看待,其实我们是在做中央书记处的工作。”

  江青脸上露出笑容,但一瞬而逝。

  会议室中没有秘书和工作人员,只有陈伯达、康生,张春桥、王力和她五位权
贵,他们怒气冲冲地坐在那里。

  “陶铸和刘少奇、邓小平想搞在一起,许多革命群众都有反映。”张春桥咄咄
逼人地说。

  “有证据吗?”王力问道。他从桌子对面倾着身子,在离张春桥面孔只有两米
远的地方说话。

  “你们看看9月17日《人民日报》上刊登的照片,刘少奇的形象不止一次地
频繁出现,这里紧挨总理的人明明是陈毅同志、但换成了邓小平的脑袋。”张春桥
冷冷地说,“有人为了发泄对八届十一中全会的个满,真是费了不少苦心哪。”

  这么一提醒,在场的人才忙着去翻那大的报纸。堂堂的中央文革小组的成员门
有时也很疏忽,隔了两三天后还没发现任何异样。看着那天的报纸,江青的双唇倔
强地绷紧了。她明白,陶铸是常委兼中宣部长,主管《人民日报》和新华社的宣
传、舆论,如果没有他的指示,新华社的任何人都不敢那样做。不过,她也知道,
知情者的圈子是不大的,也是很小的。为了显示一种特权或出于其他目的,她竟当
着这些人的面去拨动那组只有很少的几个人才熟悉的电话号码。

  “润芝,我有重要情况向你报告!”江青对着话筒大声喊道,这下把屋里的人
全都镇住了,他们屏心静听,眼睁睁地望着她,听着从线路另一端传来的那个令人
尊敬而又有些畏惧的声音。

  “我是毛泽东,有什么话就说吧。”

  江青绘声绘色地描绘了9月17日报刊上登出的那组照片,要求追查将邓小平
的脑袋贴在陈毅身子上的“换头术”。末尾,她咬牙切齿地说:“陶铸的胆子越来
越大,现在显然不是偶尔犯错误了,而是有预谋地要同中央文革对抗,我建议解决
他的问题。”

  “此议不妥。”毛泽东的声音很清晰,“你这人呀意气用事很厉害,忘记了当
前的任务是什么!我已经批评你多少次了,有些事你不要插手好不好啊?别忘记了
历史的教训,几个拳头打入,兵分多路到处出去,这是最要不得的。军事上这叫致
命的冒险主义,政治上也是一种幼稚的狂妄作风。要改哪?”

  在场的人都感到了震惊。他们都隐约地感到毛泽东对自己的亲属要求极严,也
常对江青和子女们进行严肃的帮助和批评,但都没有亲眼见过,亲耳听到。眼前这
一幕,却是真真切切,实实在在,他们内心浮起一股又一般一时难以表达和说清的
感觉。此刻的江青,脸一会红,又一会白,显得很不自在。只见她一个劲地“啊”
着,点着头,不断地说:“好了,我明白了,”

  江青放下电话,故作轻松地叹了口气:“你们听见了吧,主席这个人心肠好,
对干部特别宽大,所以使有些人总是钻他的空子。”

  陈伯达的脑子转得快,他不是那么看问题。他曾在过去见过不少和毛泽东发生
分歧甚至进行斗争的党的高级干部,一类是公开和他干,争吵、辩论,甚至闹得不
欢而散。一类像陶铸、刘少奇那样在一些问题上和毛泽东发生分歧,毛泽东对前者
甚至比对后者还要宽容,总是在各种场合或问题上顾及他们的利益。不过,在文化
大革命中,他逐渐改变了自己的一些看法,因为几乎所有历史上反对过毛泽东的
人,都受到了群众的不同程度的批判。而毛泽东很少问及这方面的人和事。

  他在几条可供选择的道路上搜寻着什么,但显而易见,他已下定了决心,坚决
跟着毛泽东走下去,在刘、邓、目的问题上他必须谨慎而决不能再犹豫徘徊。

  张春桥站了起来,他很老练地说:“革命,在任何国度里都有一个时机问题。
时机不成熟时,我们应该耐心等待,不过,任何两面派人物,你不让他暴露是不可
能的,我们再给那些人物几个充分表演的机会吧。”

  说完,他坐下了。

  这番活,使陈伯达感到非常不快。他觉得,张春桥自从来北京后,似乎显得很
得意自傲,说话口气都很大,多少有点儿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味道;只是碍于江青
处处袒护上海的缘故,他从来没把自己的这种情绪表现出来。此刻,他觉得自己有
了一些资本和机会、便话中有话地说:“任何时机也是由毛主席决定的,而不是其
他人任意胡诌。”

  “老夫子,这话是什么意思?”江青听他的口气不对头,转过身子问。

  “没什么意思,是说我们都要听毛主席的。”

  “我看你就没听主席的!”

  “我什么地方没听主席的,你给我指出来。”

  江青正有气没处发,见陈伯达凑上来便把火苗子点燃了:“你陈伯达有什么了
不起,我鄙视你!你不是就会写一些又臭又长的烂文章吗?”

  “这些烂文章你还写不出来呢。”陈伯达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也顾不得斯文
了,站起来吼道:“都在一个锅里吃饭,谁还不了解谁!”

  这下,江青马上不吭气了,因为有几位工作人员闻声走了进来,她不愿意让更
多人知道中央文革内部的矛盾。同样,陈伯达也不愿那么做,所以,他们之间风风
雨雨了一阵子,紧接着便都消了气。再接着,就是握手言欢。

  “我们文革小组民主搞得好,可以吵架,可以尽情地发表意见。我这个人,是
不会打击报复的,如果有这种情况,你们可以炮轰我!”江青说。

  陈伯达也说:“我是一个穷秀才,有话藏不住,说错了你们全当我没说。”

  只有康生城府深,既不轻易表态,也很少检查自己,他只是按照自己的观察、
不失时机地决定着启己的态度。”

  中央文革要员之间的关系,就是这么~种很难用语言说清的徽妙的关系。

  “……那不用说,这些消息都不得外传。江青现在把矛头都指向了周信芳、白
杨,赵丹这些名演员,实在没多大意思。把各省、市的主要负责人都定成走资派、
我们的党还能叫作伟大、光荣、正确的党吗?我真不知道毛泽东是怎么想的。现
在,总理也来劝我作检查,不作看来是不行了。我准备先主动一步、看他以后怎么
对待我……”刘少奇的声音消失了,磁带在录音机上发出嘶嘶的响声,然后就停住
了。一只大手把录音机关掉,那人向后倚着身子,把目光转向坐在椅子上的谢富
治,可以听出、这是刘少奇和王光美以及某个省的负责人的谈话,声音或高或低,
完全是在对方毫无知晓的情况下偷偷地录下来的。这种秘密的监视和侦听,一般都
要经过政治局会议的决定和批准。

  那人把磁带从录音机上取下来,又把磁带重新安在录音机上。另外两个人的声
音对他们来说当然是陌生的、但王光美的声音是可以分辨出来的。毫无疑问,刘少
奇、王光美以及和他们谈话的人对文化大革命是不满的,其中也杂夹着对毛泽东的
不满,但对江青、陈伯达、康生的鄙弃和仇视,占了更大的比重。

  “毫无疑问,这是很有价值的资料。”谢富治听完全部录音后,对那两个人作
着指示,“你们给无产阶级司令部提供了资产阶级司令部头目们最近的活动及思想
的第一手资料,我感谢你们。希望你们继续抓紧侦察,争取在两条路线斗争最关键
的时刻再立新功。”

  他鼓励他们一番后,将录音带装人一只大口袋里,匆匆出了他的办公室,乘车
向钧鱼台驶去。他知道,这样的差事交给任何人办都是不可靠的,而且最容易走漏
风声,只有他亲自出马。

  很快,江青、康生、张春桥便掌握了全部资料。在谢富治眼里,只有他们三
人,才是中央文革小组的真正核心。他有事必须先征得他们的同意。而他们,也把
谢富治当作他们真正的心腹。但这一回,江青却出来制止了!

  “别,这些情况先别向主席汇报。主席一旦追问起消息来源、反而把我们自己
全装进去了。这件事,只有我们自己知道就行了,当然,搞侦听这类活动,我们的
性质和杨尚昆不同,我们是为了查地下活动,是用来对付党内分裂主义者的!”

  “啊,是的。我已考虑过了。”谢富治轻声说道,“万一有人查起来,此事由
我负责,我会应付的。”他正紧紧地握着一个精致的茶杯,眼睛盯着杯子上那美丽
的金鱼图案。

  张春桥凝视着公安部长,心中并不怀疑谢富治作的这个保证。他对中央的机构
及其隶属关系虽不是那么熟悉,但对政治斗争中各种策略的应用却是很熟悉的。他
轻轻地把搪瓷茶杯推到一边,点着头说:“在政治斗争中,一切从目的和需要出
发,手段是不必多加考虑的。我最近看到了彭真的有关材料,现已证明他是叛徒,
而刘少奇的历史状况本身就很复杂,建议中央组织专案组审查。”

  康生摇摇头:“组织少奇同志的专案组,现在还没有这种可能。除非已经有了
确凿的历史罪证,才能说服政治局。”

  江青也说:“现在审查刘少奇,主席就不会通过。但春桥也的确掌握了他的一
些情况,我看你还是提点线索,供富治同志调查使用。”

  张春桥说:“大家知道,少奇同志是1921年加入共产党的,1922年至
1925年他一直在安源矿区搞工人运动工作。但他执行的是陈独秀的右倾投降主
义路线。他攻击中国工人阶级是‘幼稚’的,说‘职工运动之方针,应做各种经济
斗争’,实际上是搞经济主义。”

  江青问:“他与资本家有勾结吗?”

  “他到处训斥工人‘瞎闹’,提倡什么文明斗争。”张春桥显然作过一定的调
查和准备工作,所以说起这些事实来头头是道,如数家珍。“当工人不听他的训
戒,举行罢工斗争时,他又命令工人‘当比平时更加文明’,要‘能够维持秩’,
并一再向当局表白‘我们的罢工,与政治军事问题不发生关系’。1923年7
月,少奇同志与资本家签订了七条协约,实际上是为日本人效劳的。”

  江青插话:“安源煤矿所属汉冶萍公司有一半股份属日本。”

  “当时,安源煤矿每天平均煤产量是2100吨,而协约上规定却要工人每天
平均出煤230a吨以上,并规定今后工人‘不得动辄聚众暄扰要挟,并不得动辄
罢工妨碍工作,如有此项情形,应由俱乐部负责。’后来,少奇同志果然把‘恶劣
分子“的罪名强加到’聚众吵闹’的工人的头上了,一下子把140多人开除了所
谓‘俱乐部部籍’。而少奇同志亲自写的《救护汉冶萍公司》、《整顿萍矿意见
书》等文件中,向人们呼吁:“中国国民呵!关系国民生死,国家兴亡之中国最强
大基础的实业汉冶萍,要停工破产了呵!其速起救护吧!’干这些活动,我看他不
像一个共产党员!”

  几个人都没有再表态,都在思考着。

  康生说,“这还不足于对他进行审查,还要再作考虑。”

  谢富治说:“我看这样吧,我们该做什么事还做什么事,成立不成立专案组与
我们所干的工作没什么大的关系。有的调查任务可以以别的专案组的名义进行,比
如以彭真、陆定一的专案组,或者以军队的名义进行嘛。”

  江青两眼放光,“富治的意见好极了,就这么办!”

  “行,这就是合法斗争。”康生点着头说。

                二十六

  “主席,我看还是开一次中央会议,让刘少奇、邓小平作个检查,给他们作个
结论,这件事就算结束了。”周恩来说,“要不,这样拖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呀。”

  毛泽东慢慢地呷了一口啤酒。

  他平时不喝酒,但最近喝起了啤酒。这种特制的酒微微发热,不是冰镇的,但
它潮湿。毛泽东两手捧着酒杯,半天才品尝似地呷那么一小口。

  “刘少奇、邓小平可不是李雪峰啊,”毛泽东抬起头,挥手让周恩来坐下,
“我和李雪峰谈话以后,他很快代表北京市委作了关于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所
犯方向路线错误的检查。但刘、邓至今没有检查的表示。”

  “不,”周恩来说,“少奇和小平也愿意早点给他们的错误作出恰当的结论。
他们见到我时,表示愿意作检讨。而且准备写出检查稿后送主席审阅。”

  毛泽东用微红的眼睛看着这个不苟言笑的总理,说:“你打算怎么个开法呢?
会议上发什么样的文件,怎样才能使大家统一认识?”

  周恩来显然已经胸有成竹了,他说:“我建议过了国庆就召开中央工作会议。
与会者都是各大区、各省市自治区党委和中央各部委党组的负责人,会议的主要内
容就是批判刘邓的错误路线。以便肃清他们的影响。建议把林彪同志在8月13日
中央会议上的讲话,国家计委党组《今年1至9月份经济情况》等文件作为会议的
文件发下去,以便在此基础上统一认识,促进全党的团结。”

  “还应该把记录红卫兵丰功伟绩的《把旧世界打得落花流水》筹文件也发下
去,让我们的同志都看看,正是革命小将们在运动中挖出了一批潜藏根深的反革命
分子,没收黄金100多万两,这样的成绩有些人是不愿看到呀。”毛泽东慢悠
悠地说。

  “可以,就按照主席的指示办。”

  “你召集陶铸、伯达、康生开一个碰头会,把中央工作会议的情况事先研究一
下。会不会发生争论,我看也难说。”毛泽东放下面杯,微笑着说,“因为相当一
批人思想还没通,不通就可以吵嘛。”

  “那倒不会,不过意见很可能要提。”周恩来说,“还有个问题需要请示,国
庆节的时候,少奇同志的位置怎么安排?”

  “你是和事佬,这件事交给你去办,问题肯定错不了。”毛泽东打趣地说。

  是的,19周年的国庆节,是在不寻常的政治气氛中度过的,经过周恩来多
次协商,并报毛泽东批准,中央领导人的排列顺序是:毛泽东在观礼台中央就站,
他左边是林彪,右边是刘少奇,依次把宋庆龄、董必武排在刘少奇旁边,以便突出
一下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主席、副主席。这天。当刘少奇和夫人王光美登上天安门城
楼时,周恩来迎上前去,告知他所站的位置,刘少奇迟疑了一下说,“既然我被定
为犯了错误的人,还是靠边站些好,我还是挨着你吧。”

  周恩来说:“今天不行,你是国家主席,应该突出一下,不然对国际舆论不
利。”

  刘少奇不再推辞了。他等庆典活动开始时,神态自若地站到了毛泽东旁边,轻
声说了句:“请主席保重身体。”

  毛泽东只是报之一笑,并没多理睬他。

  等林彪讲完话后,毛泽东便离开他的位置,在天安门城楼的各个方向向被检阅
的人民群众招手、致意。这样,他便甩开了刘少奇。因为在这样的场合下,紧跟他
的,只能是林彪和周恩来。

  “看来,主席的气还没有消下去。”邓小平到了刘少奇旁边,对着他的耳朵悄
声说,“看来,我们的确需要好好检查一番了。”

  刘少奇的嘴巴哆嗦了一下,说:“你可以自己决定一切事,不必和我商量。有
责任述是推在我身上好,能解脱一个就解脱一个。”

  “你的想法不错。”

  “你们都可以说成是执行者。”

  “关于这件事,不是你希望我怎么说就能怎么说的。”邓小平叹了口气,“我
看出来了,主席和我们之间绝不是意气之争,而是具体方向和路线上的分歧。他不
允许我们搞我们自己的社会主义试验,不允许我们离开他的基本思想。”

  “那就一切按照他说的办吧。”

  “只能有这么一条选择。”邓小平说,“此外的选择没有,对我们来说。如果
有的话,那只能是死亡。”

  1966年10月9日下午,酝酿很久的中央工作会议在人民大会堂东大厅开
幕了。

  这里常常是召开重要决策会议的地方,会议厅并不是很宽敞的。里面没有更多
的铺设,但一排长桌横摆在主席台上,桌面上铺着绿色的台面呢。

  一直到林彪坐在主席台中央时,陈毅才知道今天毛泽东并不来参加会议。他左
边照常是周恩来,右边则是陶铸,陈毅眯缝着眼睛盯了一会主席台,才隐约感觉到
林彪这个接班人并非是简单的摆设,而的确要掌握很大程度上的实权了。他听到周
恩来在问林彪,“主席怎么不来参加会议了?”林彪说:“这两天主席受了点凉,
今天不能到会,让我来主持会议。”

  陈毅心里一沉,这小子果然要掌大权了。他早已有一种不安的预兆,预料到这
个看上去一阵风就会吹倒的稻草人会红得发紫,但他前头有刘少奇、邓小平、朱
德、陈云、周恩来等一批德高望重的老革命家,他不会蹿得太快,没想到这小子竟
乘刘、邓犯错误之机一跃而起,成了全国的第二号人物。是福?是祸?人们拭目以
待。

  林彪向站在会议厅门口的一位军官打了个手势,让他把黑色文件包给他打开,
取出一叠讲稿;这时,会议便开始了。

  “同志们,八届十一中全会开过两个多月了,现在需要我们认真总结一下这一
个时期的经验,研究怎么样继续有力地贯彻十一中全会关于文化大革命的决定,希
望同志们联系自己本地区本部门运动的实际情况,切实拿出具体措施来。”林彪那
双黑溜溜的眼睛扫视着会场,最后盯住了李井泉,李井泉深知林彪的为人,不禁有
点战战兢兢,双手握着被汗水浸湿了的讲稿,朝着林彪笑了笑。“你们西南局的文
化革命总是前进不了,需要推动一下哟。主席亲自点名要你作报告,请讲吧,李井
泉同志。”

  李井泉马上回答:“我的报告还没有准备好,还是让其他同志先讲吧,我们稍
后点讲。”

  看得出来,所有的与会者谁都不想打头炮,谁都想观望一段后再看看风头。

  林彪讲话后,会场一片寂静。

  除了他说过的那些,其他人没有更多的话可说。只有陶铸尽力解释了十六条中
的几个有关的政策性问题,一是建议不要再提“保皇派”的口号,二是乱批乱斗会
造成失误,强调报纸上点名批判要经过相应党委的批准。他强调各地出现的一些打
死人的现象并非是中央提倡的,建议有关领导予以制止。大厅里的气氛很沉闷,没
有多少人愿意站起来发言。

  康生发言了。

  “我们开了那么多会议,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冷场过!我看,少奇同志和小
平同志应该首先表态,有你们在场,许多人的情绪都受到了压抑。”

  “那么,是否我该退场呢?”刘少奇冷若冰霜地反问。

  周恩来马上回答,“你不能走!根据毛主席的指示,你应该很好地听取一下各
部门的同志的意见!”

  可是,又停了很长一段时间,井没有多少人讲话。偶尔发表意见的,也是泛泛
而谈,避开错误路线的提法而来个王顾左右而言他。

  “我来说几句吧。”叶剑英站了起来,他看了看林彪和周恩来一眼,以郑重的
口吻说,“八届十一中全会的一大喜事是确立了林彪同志的副统帅地位,这是一件
大好事,全党和全国人民都感到了幸福。但既然这样,毛主席为什么还要发动文化
大革命?我看,第一是为了反修防修;第二是为了战备。毛主席说,‘这次运动暂
定搞到明年1月,还有4个月。十一中全会后搞了两个月的运动,所以要很好地总
结经验。现在备战的任务很重,时间很紧。毛主席和我们几位老帅谈话时,估计可
能要在1968年前后发生战争。主席说,三线不建起来,觉也睡不着,饭也吃不
好,而我们这次文化大革命本身就是最好的战备动员,这一点连日本人、美国人都
看出来了、打仗就召靠青年,把他们用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就什么都不怕了,你
们说对不对啊?”

  大厅最后面,张春桥和江青在小声地议论:

  “这个叶老头子,讲了一大堆活,尽是隔靴搔痒!”江青说,“那些东西、触
动不了刘少奇、邓小平半根毫毛。”

  “而且越讲离会议的主题越远,竟扯到战备上去了,其实和战备是风马牛不相
及。”张春桥撇了撇嘴巴。

  江青叹口气:“有什么办法呢?都是老丘八,水平就是那么高了,又不喜欢学
习,几乎是不读书不看报,什么学问也没有,只好靠老资本混日子吧。”

  “不能把他们换下来吗?”

  “慢慢来,他们那个层次的人,都是那么一个水平,是一伙子人呢。”

  张春桥考虑了一下,心目中的那些开国元勋们,一下子变得分文不值了。他只
觉得自己的地位在迅速地提高,其他人则在拼命地下降着。这种感觉早就有了。中
央上层原来也不过如此。

  不仅是他,几乎中央文革小组的要员们都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接连几天,都是这样。

  报名发言的人寥寥无几。原定7天的会议不得不延长了。

  曹获秋在谈到上海文化大革命的情况的时候,重点讲上海市委的功绩。他很少
提到张春桥,甚至绝口不谈中央文革,这自然引起了张春桥和姚文元对他的不满。

  吴德汇报北京文化大革命的进程时,代表市委检讨了执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
错误,也提到了群众对市委的冲击。他的讲话既没有对运动的抵触,也没有表现出
对文化大革命的热烈拥护,仅仅是就事论事,同样使中央文革小组的要员感到不
悦。

  新华社负责人熊复的发言,立刻使人感到了一种冲天的怨气,他说:“新华社
现有500多名记者,28个分社,竟然不能担负向党中央、毛主席反映全国各地
文化大革命真实情况的任务,还要靠中央文革小组从部队中抽调100多名军事记
者到全国各地了解情况。我很难解释,中央究竟信任不信任新华社?如果不信任,
还要这个机构干什么?”

  这一连串的问题,都反映到了毛泽东那里。

  毛泽东虽然不参加会议,但各小组的讨论情况他都要一一问到,甚至连会议的
细节都不放过。他清楚,现在的与会者,大多受到了当地红卫兵和造反派的猛烈冲
击,让他们转变立场,真正和红卫兵站在一起,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他只有凭着自
己的威望和权力,来扭转这种局面。也只有如此。

  10月14日晚上,毛泽东把政治局常委,各大区的书记和会议各组组长召集
到他的住处,商量怎样把会议继续深入地开展下去。

  “看来,原定会议的时间不够了。”毛泽东说,“会议既然开起来了,就只有
开下去,开好。既然有些人不那么主动,不愿意自觉,那么我们就在他们的背后狠
狠击一猛掌,推他一把嘛。”

  林彪说:“现在有的人连什么是革命路线,什么是反对革命的路线还分不
清。”

  “是吗?”毛泽东显得很惊讶。

  周恩来说:“也可能从理论上能说清,但一到实际问题中就划不清了,连我也
说不清这究竟是什么原因。”

  “那好!”毛泽东将烟头掐到烟灰缸里,那张古铜色的面孔抬起来,很有信心
地说,“让陈伯达同志给与会者作一个报告,专门讲一讲两条路线斗争的问题,依
我看,这既是一个理论问题,又是一个实践问题,归根结底还是一个跟着谁走的问
题。”

  陶铸说:“犯了路线错误的人并不是敌我矛盾,还要给他们改正错误的机
会。”

  “那要看他们改不改。”毛泽东打断他的话说,“人民内部矛盾和敌我矛盾之
间并没有绝对不变的界限,而是可以相互转化的。历来犯路线错误的人,为首的都
难改,当然,我们不希望少奇、小平同志滑下去,所以要帮助他们,这次会议就是
帮。依我看,这样的机会不是太多的了。”

  陶铸听得出来,这是毛泽东再给他们施加压力。

  而林彪、陈伯达、康生则从这几句话里仿佛得到了某种暗示,他们可以放开手
来,干他们想要干的一切事了。

               二十七

  10月16日下午,对陈伯达来说,是他政治生活中最辉煌的时刻。

  全体参加中央工作会议的人,都集中到人民大会堂东大厅,听取他的重要报
告。用毛泽东的话来说:“你的报告是对两个多月来的运动的总结,集中到一点,
就是告诉与会者,什么是资产阶级反动路线。”

  他心跳得很厉害。但是他竭力装出若无其事、沉着老练的样子。很快,他发现
他的两个靶子来了,刘少奇和邓小平几乎是一前一后同时到达的,他俩并不知道陈
伯达讲话的内容。这更使这位秀才政治家兴奋,以便出其不易地发起一场进攻,他
认为他一定会获得成功。

  陈伯达有了足够的理由证明他的判断将完全正确。

  时间到了。

  当林彪宣布他讲话后,他头一句话就是:“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取得很大胜利,
资产阶级反对革命路线宣告失败。”

  他很想领略一下他的讲话所引起的反应,但他很难看得出来。会场里静悄悄
的,没有任何人轻易走动,也没有任何人大声说话或发表意见,就连掌声都没有。
他只好照本宣科了:

  “党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决定的十六条,纠正了前一个阶段的错误路线,
即资产阶级的路线。但是,错误的路线,还可以用另外一些形式出现。无产阶级的
革命路线与资产阶级的反对革命路线的斗争,还是很尖锐,很复杂的。斗争一直围
绕在群众的问题上……”

  刘少奇不动声色地听着,不时地作着笔记。

  邓小平环抱双臂,微闭着眼睛躺在沙发靠背上,好像睡着了,其实脑子还在飞
快地盘算着各种对策。

  “……毛主席提出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路线,是让群众自己教育自己、自己
解放自己的路线。可是,提出错误路线的代表人,他们却是反对让群众自己教育自
己、自己解放自己。他们在这个触及人们灵魂的大革命中,把国民党的‘训政’搬
来了。他们把群众当成阿斗,把自己当成诸葛亮。这条错误路线要把无产阶级文化
革命引到相反的道路,变成不是无产阶级反对资产阶级,而是资产阶级反对无产阶
级。”陈伯达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咕咱了一番工作组的错误后,又提出了当前所谓
路线斗争的新动向。“工作组虽然撤走了,但是,那些不赞成毛主席路线的人,仍
然可以利用职权,用其他形式来代替。例如,在一些学校、机关中,有那样的人,
他们完全违背党中央指示的巴黎公社原则,预先指定,暗中操纵,成立所谓‘文革
筹委会’、‘文革小组’、‘文革会’,或者是别的什么组织,甚至当各地大量的
革命师生来到首都见毛主席的情况下,也有的地方组织一批人跟着前来,宣传自己
反对中央十六条的决定,企图打击那些来京的革命师生……”

  一连串的问号在刘少奇脑海里旋转着,他听得出来,陈伯达是指他在清华大学
的活动。叶林撤出工作组后,清华大学的师生选举自己的女儿刘涛作为校文革筹委
会的主任,他们的许多活动显然又记在了他的名下。把它作为错误路线的新罪行,
这能联系得上吗?

  突然,陈伯达全文宣读起毛泽东8月5日的《炮打司令部》的大字报了。而在
前不久,即陈伯达8月24日在北大讲话,周恩来9月10日在首都红卫兵座谈会
上讲话,都说要禁止传抄这张大字报。怎么现在陈伯达又突然在大会上公开这篇东
西了呢?

  刘少奇显然又吃了一惊。

  陈伯达话锋一转,沉下脸来大声指责说:“毛主席批评的,就是指刘少奇,邓
小平两人。但是,他们至今仍然顽固不化,对毛主席的批评,置之不理,而是你搞
你的,我搞我的。这不是资产阶级的本能在他们的头脑和行动中起作用,又是什么
呢?”

  要在往常,刘少奇是肯定要站出来说话的,起码要反驳他几句。现在,他忍住
了,他知道陈伯达不过是奉命行事而已,其实他也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究竟什么
是马列主义,什么是革命路线的内容,他自己未必就能真上懂得。那声声慷慨激昂
的语句把他拉回现实,他从一闪即逝的回忆中又清醒地意以到自己所处的地位,看
来,自己一定要面临一场面对面的交锋了。

  刘少奇非常清楚不这样做的后果。那样一来,自己马上要付出可怕的代价,甚
至要流血。

  陈伯达很会在大众场合下塑造自己的形象,他不需要那副威风凛凛、冲气非凡
的外表,但满篇讲话中却透漏出不容迟疑和逼人的内容。刘少奇和邓小平几乎同时
摸到了他讲话中真正值得思考的地方:

  “不久以前,有一位同志给我与信,尖锐地提出问题:‘十六条以前是否全国
凡属派了工作组的地方都犯了路线错误?十一中全会以后,各地部在对待大串连、
多数少数关系等问题上,犯过这样或那样的错误,是否都要承认是继续执行了‘反
动的错误路线’。”陈伯达下意识地把目光对准刘少奇,含着嘲讽的意味笑了笑,
颇有一副权威的风度说,‘我想,这位同志提出的问题,实际上是对错误路线的认
识和估计问题,对待消除错误路线影响的问题。我不妨在这里就这些问题,发表一
些我的看法。”

  陈伯达仲出指头,在舌头舔了舔,翻开另一页讲稿,很庄重、很严肃,那神态
不亚于法庭上的法官给被告人宣读判决书。

  “第一,路线问题,要分开看。一种是提出的,一种是执行的。提出错误路线
的,是错误路线的代表人,即刘少奇和邓小平两人他们要负主要责任。”陈伯达
说,“第二,党内路线的斗争是阶级斗争的反映。刘、邓的错误路线有它的社会基
础,这个社会基础主要是资产阶级。错误路线在党内有一定市场,因为党内有一小
撮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还有相当一批世界观没有改造或没有改造好的糊涂
人!”

  刘少奇感到屈辱。

  他下想辩白,他曾经用同样的语言批评过党内一些人,使他们不得不承认了他
的批评是正确的,那是种纪律。现在,这些话又被人几乎原封不动地端了过来,扣
在了他的头上,他却说不出话来,也许是批判从严,处理从宽吧。自己同毛泽东毕
竟有过近30年的战斗友谊,毕竟是相互了解的,他难道真的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
吗?

  “第三,派出大量工作组去镇压乍命的学生,这就是犯了路线错误,没有派多
少工作组的地方,或者没有派工作组的地方,如果那里镇压革命的学生,同样是犯
了路线错误。当然,其中有自觉执行的,这是少数。或音不自觉执行的,这是多
数,这些错误当然有轻重之分。有及时改正错误或坚持错误之分……”

  许多人都很关心这个政策,都注意记下了这些,特别是那些被定为犯了“路线
错误”的人,交头接耳,悄声议论起来。

  “第四,区别改正错误或坚持错误的标志,是对群众的态度,是否公开向群众
承认执行了错误路线,是否给被打成‘反革命’的群众认真平反,并且支持群众的
革命行动。”陈伯达加重语气,两手比划着说,“第五,如果不肯彻底批判错误路
线、就不可能认真执行党中央的正确路线,即毛主席的路线。于是,第六点出来
了,有些地方,有些同志,在十一中全会之后,还用各种形式,在许多问题上,继
续犯路线错误。例如,对待大串连,对待所谓少数多数,对待所谓工农群众、机关
干部同学生冲突等等,归根结底,他们都有挑动群众斗群众、学生斗学生的问
题。”

  邓小平暗暗觉得可笑,这本来是运动中出现的正常矛盾,怎么把它和错误路线
挂在一起呢?而且又怎么能记在自己头上呢?他注视着这一切,倒希望干脆把一切
责任都堆到自己头上,越违犯了科学的界限,越能使人们看到了报告人的语无伦次
和观点的荒谬……

  陈伯达还在继续滔滔不绝地演说:“第七,压制群众、打击革命积极分子的错
误路线,是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当然,这不是说,执行这一条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
人,就都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洋东思想的资产阶级右派分子。只要自己能够改正
错误,回到正确立场上来,执行党的正确路线,那就不仅可能是二、二类干部,也
还可能发展成为一类干部。必须说明,即使原来的一类干部,犯了这种性质的错
误,也必须承认犯了错误……”

  对于刘少奇来说,他深知这是毛泽东分化瓦解敌对势力的贯用策略。在强大的
政治压力和威慑面前,即使自己并没有认识到错误,也会违心地低下头了,眼下他
们不在乎自己看上去像个什么,而只企盼着能够顺顺当当地过关。对大多数人来
说,只要看到中央的这种格局,旋即便作出了自己聪明的选择:先检讨错误,求得
和中央保持一致,然后再考虑其他的事情。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一个最严峻的考验。我们每一个人都要经受这场考
验。现在还在考验着我们每一个人,今后还将长期考验着我们每个人……”

  不管你承认下承认,陈伯达的这些话都像重锤敲击着大钟,震动着尽一个人的
心。

  大厅里,200多位党的高级干部沉闷地听着这篇高论,没有人讲话,谁也不
像过去那样敢小声议论,整整3个小时,他们默默地坐着。

  对于邓小平来说,不管怎样,第二夭终会到来,然后一切又跟头天一模一样;
想办法应付过关,听汇报、接受批判、想法子玩玩牌娱乐一下、睡觉。这就是他目
前的生活。

  一阵掌声响起,刘少奇抬起头来,又把眼睛抬高了一些,看到了那张轮廓分
明、严肃的面孔,最后叹了一口气:陈伯达呀陈伯达,你难道将来就没有翻船的一
天么?将来等人们用这种尖刻的语言回敬你的时候,你是什么滋味?

  刘少奇这么想。

  当然,他不会想到究竟在几年后,能够证实他的这种感觉。当然这是政治家的
感觉。也只有政治家,才会有这种感觉。


                 二十八

  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

    我们向您报告一个十万人急的重要情况:今天上午,
  我们突然接到所谓中央宣传部的通知,把10月16日发
  出的毛主席将于10月18日第五次接见红卫兵时的标语
  口号宣布作废,另行发了一个《标语口号》。这个《标语
  口号》里把原先的“以毛主席为代表的无产阶级革命路
  线胜利万岁’一句中砍掉了‘以毛主穿为代表的’八个
  大字,并删去‘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太阳毛主席万
  岁’等四条标语,我们认为,这肯定是有人精心策划,精
  心制造的反革命事件。我们强烈要求党中央把搞鬼的人
  揪出来。我们强烈要求在明天的托调中增加一条崭新的
  标语:“谁反对毛主席就坚决打倒!”我们希望党中中
  接受我们的要求。

    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
                首都红卫兵第三司令部
               1966年10月17日

  毛译东看到这封信时,是10月18凌晨3点。再有7个多小时,他将登上天
安门城楼,再次接见外地来京师生和红卫兵小将。他认为,每次接见150万人,
这是有史以来领袖接触人民的最大创举。

  但是,此刻他愤怒了。

  他让秘书和中央办公厅主任汪东兴立即通知在京参加中央工作会议的全体政治
局委员、候补委员务必在5点来到他的住处,召开紧急会议。

  毛泽东如同往常那样透过冉冉升起的香烟烟雾察看着他们中的每一个人。林彪
坐在他的左侧,神色冷峻地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周恩来看完那封信后传给陶铸,
陶涛的脸色马上变了。陈伯达和康生默不作声地上坐在那里,他们早已看到了那封
信,是通过江青才转到毛泽东手里的。

  朱德颤微微地审视了刘少奇、邓小平几眼,心里盘算着是不是他们又闯了祸,
这起“口号事件”是不是他们干的?不过,他很快否定了这个看法。

  当叶剑英、徐向前、聂荣臻、李富春、陈云及谢富治、李雪峰、宋任穷等人都
看完信后,林彪声严色厉地问:”这件事是谁干的?”

  连问三声,没人回答。

  林彪拍着桌子吼道:“好汉作事好汉当嘛,怎么这个时候把膀子缩到乌龟壳里
人了!你们谁知道这个?”

  “我!”

  当众人的眼光都瞅向他时,几乎部惊得叫出声了。

  “我知道此事,”陶铸心平气和地说道,“熊复同志把16号的口号标语稿给
我看后,他觉得‘以毛主席为代大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这种提法过去还没有过,
一旦提出来容易在国际上造成不良影响,给帝修反以反华的口实,决定删去前面的
8个大字。为了中央会议的保密,我们又决定删去其他四个标语口号。这事如果作
得不对,我负全责!”

  从墙角里传来一阵倒吸一口气的嘶嘶声。

  “你点头此事前,和中央其他常委商量了没有?”林彪又问。

  “没有,没有和任何人商量,是我决定的。因为过去像标语口号这类事,中宣
部长就有权力决定。”

  “你太大胆了!”林彪咆哮起来,“连毛主席为代表的革命路线都敢反对!”

  “我没有反毛主席,删去这几个字并不意味着要反毛主席。”陶铸毫无惧色地
争辩,“如果大家都觉得我错了,我检讨就是了,不值得林副主席大动肝火。”

  “算了!”毛泽东站起来,拿起那封信问道,“红卫兵小将们的意见你们都同
意吗?如果同意就算了,现在就是要发动群众嘛。看来,这些小将们的确厉害,稍
有不慎,就会造你们的反的。再过几小时,我们一同出来见群众,这也是联系群众
的一种方法吧?”

  听完些话,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许多人都意识到这封信可能会触发一场激烈的
党内斗争,没想到毛泽东轻轻几句话便把此事了结了。于是,谁也没再对这封信提
出疑义,一致同意恢复原来的标语口号,井加了一条:“谁反对毛主席就打倒
谁!”

  等与会者都快走光时.刘少奇叫住毛泽东,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自
己的言词说:“主席,我想不参加这次接见红卫兵行不行?”

  “为什么?”毛泽东扬起眉毛,显得非常吃惊。

  “我准备今天再好好写写检查,准备在全会上答复大家的提问,好过关嘛。”
刘少奇说,“主席对我的检查所作的批示,我看了非常感动,这次决心检查好!”

  毛泽东想起了9月14日他对刘少奇的检查稿的批示。

  那是在一个多月以前,毛泽东对中央办公厅的几位负责人发了脾气:“十一中
全会已经开过一个月了,你们为什么不让刘少奇作检查?让他呆在家里干什么?搞
阴谋吗?”中央办公厅主任汪东兴向刘少奇转达了毛泽东的意见,刘少奇很快写了
一份检查,送毛泽东审阅。毛泽东在批示中说:

    少奇同志:基本上写得很好,很严肃,特别是后半
  段更好。建议以草案形式印发政治局、书记处、工作组
  (领导干部)、北京市委、中央文革小组各同志讨论一下,
  提出意见,可能有些收获,然后酌加修改,再作报告,可
  能稳定一些,请酌定。

                    毛泽东
                   9月14日

  现在他重提检讨,倒使毛泽东感到不悦了,他说:“今天的接见你还是参加为
好,现在国际上对中国形势的议论很多,你突然不露面,只会加深人们对中央内部
情况的疑虑,这样不好。”

  “那好,我听主席的,准备一下参加接见。”刘少奇接着说,“不过,为了早
日结束这场运动,我请求辞去国家主席和政治局常委的职务,最好是到一个工了或
大队去劳动,以便能够改造思想,集中精力学点东西。”

  “不行!”毛泽东很果断地拒绝了他,“你以为这次文化大革命就是为了让你
下台?错了!主要是提高全党全国人民识别修正主义的能力,防止和平演变。这不
仅是让你受到教育。也使我,还有全党都受到教育。我想,你现在大概能认识到你
在文比大革命中所犯错误的性质了吧?”

  刘少奇点着头,叹口气说,“认识到了。不管我主观上出发点如何,事实上是
站到资产阶级反动立场上,实行了资产阶级专政,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轰轰烈烈
的运动打了下去,颠倒是非,混淆黑白,长资产阶级的威风,灭无产阶级的志气
……”

  “这是我大字报里的话嘛,你最好别用。用你自己的话去讲。”毛泽东插话。

  刘少奇显得无能为力地说:“就是主席写了大字报批评我后,我还不是很明白
自己的错误的,不知道这种情况是极不正常的,极不利于文化大革命,不利于党的
利益的,我的错误是有倾机会上义的错误。虽然才50天,但损失是很大的。这种
后果直到现在还没有肃清,有些地方变本加厉地造成了群众的对立!”

  “这都是你检查稿中的话?”毛泽东抽着辞烟,非常沉稳地说:”现在许多干
部和群众翻箱倒柜,弄出了你在历史上的不少问题。有些问题,我过去都和你谈
过,有些问题至今还掩盖着,我希望你门己主动地谈一谈,也算挖挖根源吧。革命
了大半辈子现在革到自己头上了,恐怕会革不下去的,这也没关系,慢慢地想一
想,争取到了会上痛快些。到那个时候,我也会站出来保你的,我便好说话了嘛。
现在大家有气,总要让大家消消气嘛。”

  毛泽东的脸色虽然严峻,但话语非常亲切,一股温暖的热流传遍了他的全身。
如果自己承认了错误承担了责任,毛泽东会站出来替他说话,那便意味着这场灾难
可以消除了。到底是老战友,毛泽东胸怀宽阔,是不会计较自己过去的失误的。凭
心而论,自己过去的确对毛泽东很不尊重,认为他指挥军事作战是天才,领导建设
实在无能,他没有现代化的管理头脑,还是过去老掉牙的传统办法,所以在工作中
自己标新立异,总想使自己的办法超过毛泽东。结果造成了今日自己的大被动,回
想起来,实在内疚。

  “主席,我通过这次教训,深深地解剖了自己犯错误的根源,归根结底还是一
个右字。”刘少奇的眼眶里滚出了泪珠。“正如主席批评的那样,我在1962年
就犯了右倾的错误,甚至几次想替彭德怀平反……”

  这话立刻引起了毛泽东的注意,问:“你和彭德怀接触过没有?”

  “除了和主席一块找他谈过话外,其余再没单独接触。”

  “真的没有?不可能吧?”

  “他写了几万字的翻案书以后,别人给我转过几封信,都是催我抓紧时间落实
一下他的问题。我原想找部分同志谈一下,先造个舆论然后再解决于反问题,以免
引起震动。”

  毛泽东微微一笑,“很好,这回才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你这个人哪,也算志
大才疏的行列里的人喽。要是你真给彭德怀翻了案,会是一个什么结果呢?今天也
许就不是我们批判《海瑞罢官》的问题了,而是海瑞要批判我们为什么罢他的官
喽。你呀,就是太右倾,一点都没想到社会主义历史阶段阶级牛争的复杂性。所
以,当我批评了你的错误后,又来了个形左而实右,根子还是没有马克思主义的立
场。”

  “主席讲得很正确。”刘少奇连连点头,“我的错误是带有普遍意义的,包括
这次文化大革命,我至今还没有认识到它的伟大意义,不知道它是我国社会主义革
命发展的一个更深入、更广阔的新阶段,也不知道如何进行文化大革命。我头脑里
只有一个怕字。就是怕乱,怕大民主,怕群众起来造我们的反,怕反革命分子上了
台。”

  “依我看,”毛泽东皱着眉头说,“你是怕革命左派上台触犯你的利益,怕你
们的问题抖擞出来后丢了乌纱……”

  “丢乌纱倒没关系,”刘少奇马上辩驳说,“只要能使大多数人解脱,我情愿
立即下台!”

  毛泽东哈哈大笑:“老战友,你想得太天真了,社会主义革命不是革一两个人
的命,而是普遍地受教育。我看你还是多读几本书,好好地学学马列吧。今后,你
的任务是一边读书,一边检查,从历史上找找原冈,这才是最好的出路嘛。”

  就在他们谈话的时候,北京街头的游行队伍里,有人高呼“打倒刘少奇!誓死
保卫毛主席”等口号,使参加接见的近200万红卫兵震惊万分。这时,大多数下
层的平民百姓才知道在这次文化大革命中他们的国家主席也犯了错误,而且是最要
命的错误。

  周恩来每隔两天,就要定期向毛泽东汇报情况。在所有的中央领导人中,他可
以说是工作最忙的人了。每天只有三四个小时的睡眠时间。

  他是一位纯粹的共产主义者。他的外文造诣很深,非常坚信共产党的原则和组
织纪律。早在文化大革命刚刚发动的时候,他就暗下决心,如果党内斗争的关键时
刻到来,他将毫不畏缩地采取所应该采取的行动来支持毛泽东。

  在毛泽东面前,周恩来显得十分恭敬,完全像个标准的小学生。他向党的主席
汇报着中央工作会议讨论陈伯达《两个月总结》报告的情况,谈到清华大学已出现
了“打倒修正主义的头子刘少奇”的大标语时,毛泽东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不断地
询问大专院校红卫兵对“口号事件”的反应。这时,秘书进来向毛泽东报告:“江
青同志和康生同志有重要情况向您报告。”

  周恩来站起来,准备告辞,毛泽东摆摆手说:“他们来了,正好我们一块研究
一些问题,你就别走了。”

  江青风风火火地进来,把头上的军帽一脱,扔在桌上,解开风衣一边往衣架上
挂一边说:“不得了呵,他们竟敢在天安门城楼上定起攻守同盟来了!”

  康生跟着进来,向周恩来点点头:“我和江肯同志还说从主席这里出来后再到
你那里汇报呢。”

  “康老,你快点汇报吧,情况太紧急了!”江青忙着给周恩来、毛泽东的茶杯
换水,一边又给自己和康生倒了两杯水,嘴里嘟哝着,好像在对服务员发牢骚。

  “10月18日上午10点40分左右,薄一波主席接见红卫兵之际,将中央
统战部部长徐冰和第一轻工业部部长孔祥帧等人叫到城楼休息室里密谈,订立攻守
同盟!”康生从皮包里取出一叠材料,以严峻的语气说,“据我们有关部门的同志
检举,薄一波对他们说:现在红卫兵已经开始调查我们的历史了,如果查出被捕出
狱那段历史,肯定要大作文章。你们赶快通知当时被捕的同志,务必不要讲出我们
在狱中的名字。那几个人马上答应分头活动,还说要想法销毁有关材料……”

  周恩来听到这里,不以为然地说:“他们出狱的事,当时是少奇同志代表中央
作的决定,七人、八人又审查过,中央应对此事负责!”

  “总理呀,”江青冲到周恩来面前,从康生手里的材料中取出一份,甩到桌子
上,“你看看,薄一波他们把北大图书馆珍藏的1936年8月30日刊登他们的
反共启事的报纸剪掉了,再不采取断然措施,我们就会成为历史的罪人!”

  康生紧接着说:“话又说回来,中央能对他们的反共启事负责吗?你听听他们
写的什么,‘余等幸蒙政府宽大为怀不咎既往,准予反省自新,现已诚心悔悟,愿
在政府领导之下坚决反共,做一忠实国民。以后决不参加共党组织及其它任何反动
行为并望有为青年俟后莫再受其煽惑,特此登报声明’,你们说这类东西登出来和
共产党人的崇高气节能一致吗?”

  “标准的叛徒语言!”江青鄙弃地说。

  毛泽东始终保持着沉默,但对他们每个人的表情却在仔细观察着。看得出来,
他对江青和康生的作法是相当满意的。他俩人是中国政治的明星,那些稚气未褪的
年轻人们对他俩充满着无限的敬意。

  “被敌人活捉了,在长期的监禁中经受敌人严刑拷打和审问,意志薄弱行就会
垮下去,咳,会的。在国民党时代,敌人什么手段都会使用的。所以,在那种条件
下,任何有利于敌人的所谓上级决定,都会得到他们的响应的!”

  毛泽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康生马上说:“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为什么刘少奇会对薄一波等人作出那
样的决定?刘少奇究竟看过没看过他们与的反共启事?如果看过,那么,只好用我
们的一句老话来回答这个问题了:什么藤结什么瓜,什么阶级说什么话!”

  “此事需要调查,需要用事实来说话。”周恩来说。

  江青突然想起来:“山西个是有个刘格平吗?他和薄一波等人一块坐过监,好
像他还有一封信交到了中央文革……”

  毛泽东站起来,离开书房,回自己的卧室休息去了。



                二十九

  “50多夭的错误,对我来说都是深刻的教训。在今年6月1日的这段时间中
我在指导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发生的错误,是方向的错误,路线的错误。这个错
误的主要责任应该由我来负,当然还有其他的同志要负,但第一位要负责任的就是
我。由我主持的中央汇报会议上我陆续地作出了一系列错误的决定……”

  刘少奇正在作检查。

  毛泽东在另一个房间里听着转播,林彪坐在他的身旁,听得很认真,他俩不时
地靠在一起,翻阅着手中的文件。

  “这次会议上,他们的防线全部冲垮了。”林彪重重地说,“归根到底还是主
席的决策英明,让他低下头来可真不容易啊,这下好得很,损失最小最小,成绩最
大最大。刘、邓二人还继续监视吗?”

  “继续观察。”

  “明天,也就是从10月24日起讨论他俩的检查,展开必要的思想斗争和批
判,但不要采取任何行动。到后天我发表一个讲话,主要是继续肃清他们的流毒,
你看行吗?”

  毛泽东点头:“完全正确。”

  “那好,他们检查后我就让军队的同志作准备,号召军队同志积极起来揭发他
们的各种问题,把盖子揭开。”

  刘少奇的检查己进入尾声,显然他没有完全按讲稿照念,其中不少是现场发挥
的:

  “……我这次犯错误不是偶然的,我在历史上也犯过一些原则性和路线性的错
误,给革命造成过很大的损失。比如,1946年2月1日为中央写过一个指示,
提出如果政协决议付诸实施,中国就走向和平民主的新阶段,给下面的同志造成了
对国民党不应有的幻想,在一定程度上违背了毛主席的指示;再比如,1946年
初,我对东北战争的指导有错误,没有很好地支持林彪同志;1947年夏我主持
的全国土地会议上没有贯彻毛主席的土改方针,错误地实行所谓‘搬石头’的极左
做法,提出一套排斥一切干部的做法;1949年春天我在天津的讲话有右倾错
误,有些口号比如提出‘中国不是资本主义大多了,而是资本主义太少了’,‘要
发展资本主义剥削,这种剥削是进步的’等等,这些提法在一定程度上制造成思想
上的混乱。此外,我还于1951年7月错误地批评了山西省委关于组织农业生产
合作社的决定,1955年没有反对缩减合作社的意见,特别是……”

  “天哪,少奇同志这样检查,不等于往自己头上套绞索吗?”刘澜涛惊叫一
声,对身旁的李井泉说。从开全会以后,他一直提心吊胆,坐卧不安。自然,他害
怕最坏的情况发生,因为,他一点儿也不知道,究竟他们做错了什么事,历年来,
他一直不是这样做的吗?为什么现在这样做就是犯了错误呢?现在,连刘少奇部作
了检查,就像洪水冲破堤坝,他自己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住了。

  “……我错误地估计了当时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形势。在思想上,资产阶级
世界观还没有完全改变过来,最根本的是没有学好和掌握毛泽东思想。我诚恳地欢
迎同志们对我进行批评,我要学习林彪同志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决心改正自己的
错误,力求在今后力党为人民床一些有益的工作.我保证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
都不对任何同志搞两面派。”

  陈伯达坐在主席台上.眼睛盯着在作检查的国家主席。禁不住心里一阵阵狂
跳,这个人物曾几何时多么威风啊,今天却几次提到了自己,特别是讲到“当工作
组已经派出,已经有同志发现工作组问革命的群众运动发生对抗的现象,并且提出
不要工作组,例如陈伯达同志就提出过这种意见。陈伯达同志是根据主席的启发而
提出这种意见的。当时,我们如果能够领会毛主席的思想,调查研究大量的事实,
立即将大批工作组撤回,也还是可以不至于犯严重的路线错误的。但当时我们没这
样作。”陈伯达听到这里觉得一阵飘飘然,感觉自己霎时变得高大起来。他不时摇
头晃脑地和康生说着悄悄话,那双眯缝着的眼睛透过圆形镜片不住地在与会者身上
扫射……

  陶铸的表情相当复杂,他曾多次暗示刘少奇主动向毛泽东赔情道歉,又不主张
刘少奇写下这么多书面性的东西。他现在越来越讨厌江青的眼睛,那双眼睛总是在
盯着他,时不时地出现一些愤怒神情,而且老是吊着脸,好像别人都欠她多少钱似
的。这时候,他从眼角的余光里又看见江青的眼睛瞟过来了,便假装没看见她把头
扭了过去。

  轮到邓小平检查了。

  他身材不高,但显得十分灵活敏捷,那一双眼睛骨碌碌地扫了一遍全体与会
者。当目光和李雪峰相碰时,李雪峰低下了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从他的眼神里
流露出坦白、直爽、豪放,甚至还有一点顽皮孩子的神气。

  就在前天早上4时,毛泽尔才看了邓小平的检查稿。与他历来采取的策略一
样,他在刘少奇和邓小平之间也采取了区别对待、分化瓦解的方法,他给邓小平批
了一段话:“小平同志:可以照此去讲。但在第八页第1行‘补过自新’之后,是
否加几句积极振奋的话,例如说,在自己积极努力和同志们积极帮助之下,我相信
错误会得到及时纠正,请同志们给我时间,我会站起来的。干了半辈子革命,跌了
跤子,难道就一蹶不振了吗?”

  这话谁看了也会感动的。

  邓小平的嘴唇绽出一个浅浅的微笑,这是两个多月来的第一次微笑,他朝坐在
旁边的毛泽东点点头,原先毛泽东并不计划出席这个全,此刻却突然出现了,仿佛
付出的力量超过了他原来的能力。

  邓小平站起来时,觉得心情好多了。他竭力想使自己的检讨能取得突破性的进
展,至少达到毛泽东的要求。当然,几乎所有与会者谁也不知道这个内情,他心里
有底,决定等以后再说。他还需要再经过几个曲忻才能达到那个目标。

  “同志们,在这场文化大华命中代表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在中央领导同志
中,在全党范围内,就是少奇同志和我两人。这里,我必须讲清楚,工作组的绝大
多数是好同志,在这段工作中所犯的错误除了个别人外,主要责任不应由他们来负
担,而应由我和少奇同志来负担。毛主席《炮打司令部》的大字报,对我们所犯的
错误作了最正确,也是最精辟的概括和批判,我诚恳地接受毛主席的意见,热烈欢
迎大家对我们的错误进行严肃的、认真的批判,我认为这才是对我们最好的挽救
……”

  邓小平的检查,在全体与会者中间引起了巨大的反响。

  主席台右侧的最末端,人们注意到了一个身材瘦削的老人,他手里捏着一支长
拐杖,另一只手不住地摸着下巴上的灰白胡子,眯缝着眼睛,正在聚精会神地望着
邓小平,嘴里喃喃地哼个不停,他已经80岁了,须发都己全白了,精神却依然健
旺。

  “董老,主席说,你身体不好,可以先离开会场。”一位漂亮的女工作人员走
到他跟前,小声地对他说。

  董必武摇摇头:“我不累,还可以坚持。”

  一直等到散会后,董必武在服务员的搀扶下来到大会堂毛泽东的休息处,每一
道门边都站立着肃静的卫兵,当他走近时,门就打开了,穿过之后便关上了,他径
直穿过前厅的会客室,拐过内廊,走到毛泽东的卧室,毛泽东微笑着站在门口,好
像在迎接他。

  “感觉如何?”

  “很好,我认为少奇和小平同志还是能顾全大局的,他们并没有丝毫抵触情
绪,我看我们可以适可而止了。再批下去,他们就很难继续工作了。”董必武说,
“难道还非要把他们都撤职吗?”

  “撤职?我们为什么要把他们撤职?”

  “这么说,是要把他俩作为反面教员留下来,让他们保留中央委员或者政治局
委员的职务,像彭德怀那样被限制了人身自由,活活地遭受精神折磨。”

  “那么,你准备怎样处置他们呢?”

  “处置?什么也没有。刘少奇起码还是一个资产阶级革命家,一个爱国主义者
嘛。”毛泽东耸了耸肩膀,拉着董必武的手进了他的读书室,很坦然地说,“我是
想通过他俩的检查,在全党进行一次深刻的革命路线教育,在此基础上,团结教育
全党。”

  讨论刘少奇的检查,实际上是一次十分激烈的批判会。毛泽东没有参加会,所
以由林彪掌握着会议的整个进程,在这样的情况下,刘少奇和邓小平只好装聋作
哑,当他们听到一些将帅站起来指着他们的鼻子严词痛斥时,他们的心几乎停止了
跳动,幸亏所有的人在提到他俩的名字时都在背后加上了“同志”二字。截至现
在,他俩还算幸运,没有任何人信口歪曲什么状况……

  “少奇同志的思想一贯右倾,在政治上反马列、反毛泽东思想,在组织上也是
搞宗派主义,企图分裂党的!”谢富治平时看起来老实巴交,讲起话来却尖刻得
很,“他最初由不举毛主席的伟大红旗,到平起平坐,发展到想取而代之,而邓小
平在人们的印象中,是一个30年“一贯正确’的形象,在党内有很大的影响,当
然他过去作了许多工作。这次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阻力之所以如此大,同这种
影响不无关系。所以,彻底肃清刘、邓的影响,是很必要的。建议将他们的错误在
更大范围内,起码在县团级公布和批判。”

  紧接着,徐向前、聂荣臻、叶剑英、陈毅、陈伯达、康生等人都纷纷发言,调
子越来越高,气氛越来越紧张。

  刘少奇如坐针毡,好像从最高巅摔了下来,伤疤突地裂开了,火的般地剧烈疼
痛,每一个人的批判都如同带刺的藤蔓和枝条抓扫着负伤的嫩肉,好几次他真想跳
起来申辩。

  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控制住自己的感情,神色不改地稳坐在那里。这时,他才尝
到了政治家失去权力的滋味。

  整整4个多小时。

  晚上,毛泽东在游泳池召开汇报会,由各小组的组长汇报。此刻,关锋、王
力、戚本禹、张春桥、姚文元这些人是远离圈外的,甚至还没有取得在这些会上发
言的资格。他们只能坐在墙角,静听别人的发言。

  毛泽东坐在沙发上,像尊威严的神像,他轻易不开口,一说话便像钟声一样激
越洪亮。他听完了所有人的汇报后,感觉到他们都有一种难以启唇的担心,他说:
“你们有什么可怕的呢?你们看了李雪峰的简报没有?他的两个孩子跑出去串连
一通回来教育李雪峰说:‘我们这里的老首长为什么那么害怕红卫兵呢?你们思想
搞不通,不敢见红卫兵,不和学生说真话,做官当老爷,先不敢见面,后不敢讲
话,革了几十年的命,越来越蠢了。刘少奇给江渭清的信批评了江渭清,说他蠢,
少奇自己就聪明了吗?更蠢!”

  刘澜涛说:“红卫兵到处抢档案,查我们的历史问题,搞得大过火了。”

  “你回去打算怎么办?”毛泽东问。

  “回去看看再说。”

  毛泽东伸手点点他:“你说话总是那么吞吞吐吐的。”接着又转头问周恩来,
“下面的会议还怎么开呀?”

  周恩来说:“根据目前情况看,会议已经开得差不多了,明天再开一天,28
号开个总结会然后散会。具体问题回去按大原则解决。”

  毛泽东又问李井泉:“你们四川那个廖志高现在怎么样啊?”

  李井泉回答:“开始不大通,会后一段比较好了,从历史上看。他还是一贯正
确的。”

  毛泽东笑着说:“什么一贯正确,群众起来后你自己就溜了,吓得魂不附体,
跑到宜宾去住。这次回去传达会议精神,振作起来好好搞运动。有人把刘、邓的大
字报贴到大街上不好,要允许人家犯错误,要允许革命,允许改嘛!依我看,这次
会开得比较好些,上次会是灌而不进。没有经验,民主革命搞了20几年犯了多少
错误,死了多少人!社会主义革命搞了17年,文化革命只搞了5个月,最少5年
才能得出经验来。一张大字报,一个红卫兵,一个大串连,准也没有料到,连我也
没料到,弄得各省市‘呜呼哀哉’,学生也犯了一些错误,主要是我们这些老爷们
犯了错误。”他看见李先念掏出笔记本来想说什么,就问,“你们今天的会开得怎
样?”

  李先念说:“财经学院说要开声讨会,我想作检查,他们不让我说话!”

  毛泽东说:”你明天还是去检讨吧,不然人家说你溜了。”

  李先念说:“明天我要出国。”

  “那你也要告诉他们一下,算请假嘛。”毛泽东风趣地说,“我跟他们说,过
去是三娘教子,现在是子教三娘,我看你精神有点飘忽不定,我看你还是稳定一下
情绪。他们不叫你们检讨,你们就偏检讨,他们声讨,你们就承认错误,乱子是中
央闹起来的,责任在中央,地方也有责任!”

  参加汇报的各小组组长见毛泽东打开了他面前的那个绿皮本子,又点燃一支香
烟,知道他的正式讲话就要开始了,也连忙掏出本子来,准备认真记录。

  毛泽东喝了一口茶水,嘴角浮满笑意:“我也有责任。我的责任是分一、二
线。为什么中央的班于要分一、二线呢?一是我的身体不好,二是苏联的教训。苏
联马林科夫是斯大林看中的,但不成熟,斯大林死前没让他当权,每一次开会都敬
酒吹吹捧捧,结果一死就丢权。我想在我没死之前,树立刘少奇、邓小平的威信,
没有想到他们会走向反面!”

  陶铸插话:“弄得大权旁落。”

  “这是我故意大权旁落,可他们不但不自觉,反而和我闹独立王国,许多事不
与我商量,如土地会议,天津讲话,山西合作衬,不足调查研究,大捧王光美等
等。”毛泽东瞟了陶铸一眼,加重语气说,“本来应经中央讨论作个决定就好了,
他却偏要自行其是。邓小平从来不找我,从1959年到现在,什么事情都不找
我。1959年庐山会议我是不满意的,尽是他们说了算,弄得我没有办法,书记
处、计委干什么我也不知道。1962年,忽然四个副总理,就是李富春、谭震
林、李先念、薄一波到南京来找我,后又到天津,他们要办的事情我马上答应。四
个人都去了,可邓小平就是不来。武昌会议我不满意,高指标弄得我毫无办法。到
北京开会你们开了六天,我要开一天还不行……”

  林彪坐在那里,看上去昏昏欲睡,其实头脑里正转着圈,暗自盘算呢。他知道
毛泽东讲这些,无非是打骡子惊马,是让其他人总结教训呢。他眯缝着的眼睛像燃
烧着的炭火,恨不得乘此机会把刘少奇、邓小平这些人彻底打下去,他感到失望的
是毛泽东批评他们时调子很低,万一他们东山再起,情况就很糟了。然而现在,他
已经有了一个很显赫的位置,但不能躺倒睡觉。看着他们,就会产生巨大的负担和
压力,这促使自己始终要保持足够的警惕,否则就会再使他们之间的位置再翻个个
儿……

  “1935年的遵义会议以后,中央比较集中,1938年六中全会以后,项
英、彭德怀搞独立王国,好多事都不打招呼,导致了新四军的皖南事变和彭德怀的
百团大战。胡宗南进攻延安时,中央分两路:我同周恩来、任弼时在陕北,刘少
奇、朱德在华北,那时还比较集中。进城以后就分散了,各搞一套。特别是分一、
二线后就更分散了。1953年财经会议以后,就打过招呼,要大家互相通气,向
地方通气。刘邓两人是搞公开的,不是秘密的。这与彭真不同。过去陈独秀、张国
焘、王明、罗章龙、李立三都是搞公开的,这下要紧。高岗、饶漱石、彭德怀都是
搞两面派手法,彭德怀与他们勾结上了我不知道。彭真、罗瑞卿、陆定一、杨尚昆
都是搞秘密的,搞秘密的都没有好下场……”

  周恩来感觉到了毛洋东的这些话的分量,它不同于其他一般的批评,那是对有
些人的警告。他对这些太敏感了,他立刻联想到最近的许多事,待别是陶铸的一些
活动。这种联想几乎不需要大脑的特殊指挥,就好象习惯性的反应。

  一个政治家若要战胜对手,首先要懂得保全自己,不被别人打倒。这是首要条
件。

  他不得不站在毛泽东的立场上支持他考虑一切问题,他对这个人太了解了。这
个人是个天才的战略家。党内的任何人都远远个是他的对手,他只要稍加暗示,那
个人立刻就会垮台。


                 三十

  自从看到刘格平的揭发材料以后,关锋就一直想见见这位他曾崇敬过的老前
辈。他在自己家乡的那些革命斗争传闻,至今还在他的脑海里留俘着记忆。他担
心,乘文化大革命的混乱之机,刘少奇、彭真、薄一波等在山西的黑爪牙会不会杀
人灭口,伤害刘格平?于是,他曾经派人到山西,秘密通知刘格平注意安全。这
一次,他来到北京,关锋决定立刻见他,并把这个想法报告了康生,约他一同接
见。等康生同意后,他马上派人去接刘格平。

  刘格平虽然很疲劳,但毫不犹豫地上了车,汽车直驶钓鱼台。

  不用指教,他就很清楚地理解了中央文革这两位要员接见自己的用意。他深深
感觉到,他们的矛头正在指向刘少奇及薄一波、安子文,看来是非要置他们于死地
不可了,没有半点犹豫的余地。他暗暗高兴,这一招用对了。过去想揭开此事不敢
说,现在通过中央文革的手来报复他多年的宿敌要比自己出面顺当得多。

  “我真没想到当叛徒可以升官,而且是升大官。”刘格平说,“我早就想向党
揭发这件事,但他们一直不让我讲。他们借故迫害我,把我贬放在山西,目的就是
为了封住我的口。我现在可以讲话了,我要……”

  “格平同志,你不要激动,慢慢讲,讲细一些,而且尽可能地要准确。”

  刘格平一抬头,看见对面的康生面容憔悴,一副老态龙钟、疲惫不堪的样子,
那度数很深的眼镜后面,一灰眼睛射出警惕的光芒。他明白了,此刻说话要有根有
据,不然很难说服这位经验丰富的审干专家。光靠自己不行,必须找到他的老战友
韩培义及其他证明人,而他们在哪里呢?

  关锋说:“你不要激动,就从你被捕讲起好吗?”

  “好,我不知道你们自己是否明确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凡是被捕的很少有人能
保持自己的贞节而不作半点对不起党的事。正因为如此,我觉得我应该向党揭发一
点关于我所知道的薄一波、安子文等人鲜为人知的历史。我在1934年,曾被国
民党关押过。那时我已20多岁。在北平反省院,也叫草岚子监狱,在那里受尽了
非人的折踌。我说的你们如不信,可以问韩培义同志,他知道这没有一点假话。”

  虽然刘格平说话罗哩罗嗦,但他的话还是使康生暗暗吃了一惊。他听说过刘格
平曾经被俘,但不知道他竟与薄一波、安子文、杨献珍等人同关一处,根据他的经
验,凡是同一牢狱出来的难友都具有某种深刻的特征--不是同生共死的患难兄
弟,便是视为寇仇的切齿冤家。于是,他表现出了很大的耐心,一再嘱咐他说得详
细一些。

  “1936年1月,”刘格平喝了一口茶水,咂咂嘴唇说:“我被送到北平反
省院。当时里面有六七十人,分为南监、北监。前面有办公楼,后面可以放风散
步。南北监之间有岗楼,不叫两面的人见面,每边最多装50人,房子面积很小,
人挤得都不能翻身,平时每五六个人一间房。国民党狱头有一种敲诈勒索的欺骗天
性,为了达到卑鄙的目的,他们什么手段都拿得出来。”说到这里,他看见康生和
关锋皱了一下眉头,他们关心的不是这些。

  他便转了话题说:“和我一起去的共30人,大部分在北监,也有几个在南
监。那时国民党军法处经常给做工作。方法很多,有的用钱收买,有的封官,有的
把母亲、老婆、儿子等亲人叫去,设法叫你叛变。开始只有少数人叛变。”

  “你把他们如何叛变的情况说一下。”关锋说,“他们写反共启事相互之间酝
酿了吗?”

  刘格平闭上眼睛思索了一会说:“敌人的反省政策是从1932年、1933
年开始的。以前抓住就杀,后来采用了‘反省’政策,登报反共。我原来在外工作
时,凡是登报的都是叛变,就不是党员了。在狱中有的想出去,我们就不和他接
触,不理他们,想法孤立他们。”他又喝了一口茶杯里的水,凑过身来,发红的眼
睛盯着他俩。“1936年秋天,南监有人可能是殷铿,要登报出去,征求我的意
见,我说:‘我不出去。’他说:‘可以不写反共启事’。开始他就对我说了声明
的前几句‘因年幼无知交际不慎’等等,看来他们和薄一波早已酝酿,那时狱中争
论虽也很厉害,但跟我联系不多。南监的支部书记殷铿在苏联住过,后到德国医院
看病,被发现是党员,后来被处死了。薄一波派人找我联系说外面组织已批准,让
我们出去。我坚决反对。开始大多数人是抵抗的,逐渐薄一波、安子文他们便把我
叫作顽固的钉子,我反而受孤立了。第一批出去以后,他们就来信号召说什么外面
很需要人,进行反共宣传。这样出去的人就多了,原来抵抗的就不抵抗了。到七七
芦沟桥事变时差不多就都出去了,留下的也不过30来人。我反正不写反共启事,
那时在狱中不反共时刻都有被处死的可能,而出去的人又闹得很厉害,写信动员。
而我的态度很明确,一坐到底,决不怕死。”

  关锋对康生说:“格平才是合格的共产党员。芦沟桥事变后,他们在监狱展开
斗争,要求按释放政治犯的条件释放他们,敌人说要对他保护,实际上又把他送到
第一监狱重新坐监,减刑为10年,1944年期满出狱,实际坐牢10年零3
天。”

  康生说:“保持了一个共产党员的名节,虽然受了点苦,但换来了今天的甜,
对不对?”

  “对!”刘格平对这个赞赏高兴得满脸放光,“当初我正是为这一点才信心百
倍地坚持下来的。我出来以后,到了解放区,才知道凡写反共启事的大部分都改名
了,在狱中高仰云叫小高儿,安子文叫徐子文,薄一波叫张云璞,其他人也不叫他
们坐监时的名字了,有的还担任了重要工作。我以为他们是什么特殊情况,组织批
准了,又经过多次整风、审干等运动,没想到他们有反共启事,更想不到他们把这
个事竟隐瞒起来了。当时,凡是正常释放的同志,是党员要和组织联系的必须有介
绍信。北监出来的人由我开介绍信,介绍信也是暗语代号,一般是:某某兄弟出去
了,到你处去,请你好好照顾,他身体不好等等。底下留款也是代号,上级狱外组
织一看就知道了,凡是写了反共启示的我是不开介绍信的。”

  康生微微笑道:“你可不知道他们早已写了反共启事而且登了报,这些人出去
以后仗着刘少奇的支持,他们当然不需要你介绍喽。”

  关锋说:“你只管得了不叛变或小人物叛变,管不了他们那帮大人物喽。”

  “看来,很多人都服从了他们的叛变指令,只有少数人抵制住了。”康生说。

  刘格平马上点头:“不错,是这样的。在狱中,开始我们坚持斗争时是一致
的,但在出狱这个问题上就产生分歧了。最后多数人不同意那样出来,后来由于出
去的来信动员,多数人就动摇了,陆续有人出去,我们从多数变成了少数,他们把
我看作是顽固分产。直到解放后,他们还对我实行打击迫害,把我视为异己,弄到
山西实际上等于流放。”

  “你的这些情况我们部清楚。”关锋说,“中央文革很重视这些问题,马上派
人进行了调查,相信党中央和毛主席会很快拿出结论来的,至于你的工作问题,中
央文革的态度是,你回去以后和广大造反派们站在一起,积极投入到批判资产阶级
运动路线的洪流中来,这是革命领导干部面临的唯一出路。你觉得怎样?”

  刘格平悦:“我听中央文革的,坚决按照毛个席的战略部署,和刘邓资产阶级
反动路线划清界限,和山西的革命左派团结、战斗、胜利在一起!”

  送上刘格平后,康生开始了长时间的思考。他很熟悉那个时代的历史,知道薄
一波的这些活动是刘少奇支持或决定的。而且是在党的七大和八大的审干中,他就
接触过这些材料,对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有所了解。他秘密派人查到了1936年北
平的报纸,找出了这年8月30日刊登在《华北日报》上的反共启事。看了材料,
就对傅一波他们产生了一种憎恶的感情,并研究了他得到的一切情况,尽管少得可
怜。根据推测,干这种事的人至少有61个,也许还要多,可是,天哪,千万别再
多啦,把这几个定为叛徒把他们彻屁打倒已足够艰难的啦,要是再多几十个的话,
那就可以说有无穷无尽的麻烦了。甚至会牵连到许多在文化大革命中表现不错的
人,他们中的一些绝对忠诚可靠的人就会呆不住了,如果这样,中国共产党会变成
什么样的党呢?

  就在9月16日,他给毛泽东写了一封信,信中说:“我长期怀疑少奇同志要
安子文、薄一波等人‘自首出狱’的决定。究竟他请示的是谁?是哪个中央?应该
彻底查清。最近我找人翻阅了1936年8、9月的北京报纸,从他们所登报的
‘反共启事’来看,证明这一决定是完全错误的,是一个反共的决定。随信附上有
关报纸影印件,请主席定夺。”

  足足有一个月,毛泽东没有任何表态。

  康生沉不住气了,把信的底稿让江青看,江青伸手点点他的信说:“你呀,真
糊涂。你用‘怀疑’二字怎么能让主席表态呢?主席要的是确凿的事实。据我看,
刘少奇干这事肯定请示了张闻天,可以派人向他调查嘛。”

  康生恍然大悟,对江青的提议大加赞赏,立即派人以中央专案组的名义进行调
查。

  很快,调查人员回来了。

  康生迫不及待地听取汇报,亲自阅读张闻天写的情况说明:

  “……刘少奇初去北方局,大约1936年春的样子,他给我写了一封关于如
何解决白区工作干部问题的信。信的全部内容,我现在记不清楚了。约略记得是,
北方白区工作干部极缺,抗日形势迅速开展,急需解决干部问题。他说,现在北平
监狱中有一批干部,过去表现好,据监狱内部传出消息,管理监狱的人自知日子不
长,准备逃走,也想及早处理这批犯人,所以只要履行一个不反共不发表的简单手
续,犯人即可出狱,他信中提议即办此事。他信中特别表示急迫,因为他说如下早
办此事,日本人占领平津后,就不能办了……”

  康生看到这里,抬起头问那两名调查人员:“当时张闻天在哪里?”

  “在延安,当时他是中共中央总书记,主持中央的日常工作。”

  康生哼了一声:“那他也代表不了中央,他们这样做,完全是背着毛主席干
的。你们难道没问他,他请示毛主席了吗?”

  “问了,他说没有。”

  “这不就得了,我就断定他没有请示。”康生说完,低下头继续看那封材料:

  “……刘少奇要我赶快答复并要交通员等着把复信带回去。此外他还附带寄来
了狱中干部提出有三个条件的请求书。要我签字,好使狱中干部相信,中央是同意
那样办的。我当时很相信刘少奇的意见,觉得不要什么代价一下就可以解决当时确
实缺乏的工作干部问题,岂不很好,所以我就没有经过多少考虑,就复信表示同意
他的意见,并也在请求书上签了字,退回去了。至于监狱中的干部到底是谁,有多
少人,表现到底如何,‘简单手续’的具体内容是什么,我一直是不知道的。刘少
奇的信,我以后交给什么人看了,我现在也记不清楚了。我现在记得,当时我没有
把此事报告毛主席,或提到中央特别讨论,以后在中央什么会议上或同中央什么人
谈过没有,现在也记不起来了。至于刘少奇以后如何隐体处理此案,如何分配出狱
干部,出狱干部做了什么工作。我都没有过问。他们的名字和职务,我一直知道的
很少。后来在‘七大’代表资格审查委员会上和中央整风审干运动中,又如何审查
了这批干部,特别对他们的‘假自首书’的内容。是否审查过了。刘少奇当时对此
做了什么解释,我现在也不知道,因为我没有参加这方面的工作,也没有在中央做
过干部分配和审查的工作。”

  张闻天当然在他的材料上签了名。

  康生对这份材料很满意,他本想在上面批几句话,后来终于停住了。他觉得现
在需要进一步获取证明材料.揭开其中的奥秘和盖子。只要条件成熟,将这些报告
毛泽东,毛泽东必然会同意他们的作法。

  想到这里,康生对那两个人说:“情况都己明白,我们要扩大战果,将以刘少
奇、彭真、薄一波为首的叛徒网彻底剔开,砸烂,你们以中央文革的名义,将所有
叛徒网的人都隔离审查,依靠那里的造反派和红卫兵小将,把他们的问题彻底查
清。一定要保证这个专案的彻底胜利。”

  那两个人接受指示后,行动去了。

  康生冷笑一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毛译东正在第六次接见红卫兵和外地师生。

  广场的喇叭里清晰地传出林彪那拖腔拖调的声音:“……毛主席是最伟大的无
产阶级革命家,他总是同群众在一起,充分地信任群众,和群众同呼吸,共命运,
全心全意支持革命的群众运动。毛主席给全党同志,给青年一代,树立了最光辉的
榜样……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是水火不相容的。只
有彻底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清除这条路线的影响,才能正确地、完全地、彻底
地执行毛主席的路线……”

  天安门城楼上,身穿草绿色军装的毛泽东,凝目观望着广场上数十万密密麻麻
蠕动的青少年,还有东西长安街大道两端排列着两行的近百万红卫兵,心头浮起各
种复杂的心情,自豪?激动?还是忧虑?遐想?他不时地挥起手,向根本看不见面
孔的那些人群频频招手。

  城楼上的领导人门部站在已经标定的位置上,观看着这种万众欢呼的热烈景
象。其中就有刘少奇、邓小平等领导人,他们竭力显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和城楼上的
其他熟人打着招呼,但身居高位或熟悉内情的人试图保持一定的距离,他们刚一走
过来,立即闭上了嘴,同时像躲避瘟疫一样为他们让路。倒是许多由高干子女组织
的红卫兵们涌上去,争着和他们握手。身穿军装的刘少奇从热情的小将身上,看到
了自己的影响,禁不注滚出激动的泪珠。

  江青发现了这种现象,探着身于招呼张春桥,厌恶地朝着刘少奇撇了撇嘴,又
去招呼其他人。

  “你看刘少奇多么个不自觉,犯了错误也不靠边站,竭力想扩大自己的影响,
继续同我们相对抗。”

  “我已经注意到了这种情况,休息室早聚集着部分走资派,我总觉得他们在搞
秘密串连。”

  “你看陶铸多么下贱,见了邓小平就像见了他的老祖宗,亲热得不得了,他们
的关系很不正常。”江青说,“要注意取得他们破坏运动的证据。”

  张春桥说:“10月25日,中央组织部的一些左派组织起来,要到中南海向
毛主席和党中央送决心书,表示要坚决揭发斗争刘少奇和邓小平。陶铸闻讯急忙坐
小车赶到组织部,大谈刘、邓还是人民内部矛盾,党中央反对对他们采取过火行动
等等,阻止左派们的行动。”

  王力凑过来说:“陶铸这话说得多呢,几乎见人就说,在中宣部多次宣传这些
观点。”

  张春桥哼了一声:“他对这些最感兴趣。”

  江青变了脸:“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们为什么不报告毛主席?毛主席根本不知道
这些情况,《快报)组失职呀。这是严重的失职!”

  哦,毛泽东和林彪、周恩来进来了。

  谢富治在前头维持着秩序,招呼城楼休息室上的人给他们让开座,毛泽东迎着
休息室里的各部委领导人们投来的各种各样的眼光,径直走到他们中间,和熟悉的
人们握着手,偶尔说几句打趣的话:

  “祝你们过好社会主义革命这一关,可别弯着腰再混过去哟。”

  “瞧你吃胖了.无所事事,怕见群众,这一段躲到哪里去了?群众到处揪你
哟。”

  “别怕,怕什么?共产党人还怕见群众?”

  毛泽东正和一些人交谈,听见红卫兵有规则地齐声唤呼:“我们要见毛主席!
我们要见毛主席!我们要见毛主席!”一阵欢乐的歌曲响起,伴随着这种激烈的、
火热的口号声,陶铸兴高采烈地进来,走到毛泽东身边:“主席,红卫兵们见不到
您,停留在广场中央不行进了,你得出去一下,不然会挤死人的。”

  毛泽东瞟了他一眼:“你们那么多人,完全可以取代我嘛。有刘少奇、邓小平
在外面还不行么?”

  “不行!不行!中国这艘巨轮离不开您啊!”陶铸毕恭毕敬地走到桌前,将毛
泽东小心翼翼地搀扶起来,不知是出自什么原因,毛泽东却使劲推开了他,然后自
己大步走出休息室,重新回到观礼台的中央。康生不失时机地靠在林彪身边,似乎
在向林彪说什么,但旁边的毛泽东完全能听清:

  “看来,彭真、薄一波叛变的问题彻底清楚了。”康生的嗓门很高:“薄一波
早在1930年在天津第一次被捕时,阎锡山便看中了他,仅6个月就释放了。
1931年薄一波在北平第二次被捕,经第二监狱转到伪北平军人反省分院。到
1936年,阎锡山看到时机成熟,便派遣其亲信郭钜才,大特务头子梁化之携带
巨款和亲笔信,到北平进行上层活动,郭、梁找了大军阀宋哲元,一起保释薄一
波。所以,我看这个人的行迹十分可疑,应该彻底审查!”

  谢富治凑过来,也说:“南方的叛徒比北方那些人更甚。在苏州反省院里,外
交部副部长章汉夫、国务院二办主任徐迈进、高教部的卢正义等大小叛徒,也完全
接受了蒋介石的《三民主义》和陈立夫的《唯生论》,公然声称:‘共产主义不适
宜中国的国情。’他们在伪院方主办的《反省》半月刊上,还发表了大量反共文
章,宣扬叛徒哲学,污蔑阶级斗争。卢正义所写的反动诗《转变》就是一个铁证。
在浙江反省院,有一个叛徒竟把我们的党组织包括周恩来同志的代号全部出卖
了。”

  毛泽东转过身来问:“他们全是根据少奇同志的那个指示吗?”

  “那还不是!”康生拍着口袋里的材料说,“我们已取得了相当多的证据了。
足以说明一切问题。在所有的敌人中,叛徒这种敌人是最可怕的!”

  “哦,叛徒!叛徒!”

  陈伯达对这些谈话并不感兴趣,尽管他并不在谢富治安排的保密圈之外。他的
眼睛,不断地在观礼台上那群漂亮的红卫兵身上转悠。他很欣赏这些思想单纯、天
真烂漫、幼稚且可爱的青年人,这些极平凡、极普通、极随便和极幸福的人。他们
无忧无虑,不考虑别人会揪他们的辫子和把柄,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呼喊他们要喊
的口号。

  谁也没有看到,陶铸一个人来到观礼台的东侧,在人群中找到了惊魄未定的薄
一波,把他拉到了一边,悄声说:“有人正在想方设法地整理你的材料,要置你于
死地!”

  “我猜得不错。”

  “这是一次很难预防的行动,我看你还是到广州躲躲去吧,那里目前还安
全。”

  “我也是这么想的。”

  陶铸叹了口气:“周扬同志患癌症在天津开刀才不久,这次又要被左派请回来
接受批判,为了照顾他的身体,我让汪东兴给他找一个比较安静点的住处,比如王
明住过的房子让周扬住几天都遭到了拒绝。唉,我的日子也难过哪。那个女人一天
到晚找岔子!”

  “到了现在很不好办呢!”

  “主席让我和谭震林去中南及华东地区视查,还不知是什么意思呢。”他又叹
一口气。


                三十一

  谢富治是毛泽东亲自点名兼任公安部部长的。如果仔细打量一下这位将领,他
各方面都给人一种金属感,魁梧的身架,略长的脸膛,一头刷子般直楞楞向后倒的
头发,浇铸般的脸腮上很少有笑容、浓黑的卧蚕眉下,嵌着一对明亮的、炯炯有神
的眼睛。

  在天安门西南边,穿过长安街,有一个看上去并不起眼的院落,这里便是公安
部所在地,这里聚集着经验丰富、有着十分精彩的传奇经历的反问谍专家,而且等
级也很分明。但是,中央最高层的人几乎都知道,这里并不算涉及安全事务的真正
决策地,而且谢富治每天也并不到这里上班。

  此刻,他正在大会堂临时性的办公室里,谨慎地审阅着一起又一起令他格外棘
手的案子。他称得上是一位整肃国内敌对势力的专家,他从一封封用红字印着的
“绝密”大字的文件里,看到了当前浓云紧罩着的复杂风云。

  “12月1日,林学院关启在辩论会上公开散布:‘中央文革产生不符合《十
六条》。同日,学院出现《给中央文革小组的一封公开信》,恶毒攻击陈伯达、康
生、江青等同志。第二天,关启又到解放军报社接待站反映意见,认为中央文革小
组多数成员都犯了挑动群众斗群众和包办代替的方向性错误。他声称,已联合了
50多所学校,要求中央解散中央文革小组。与此同时,这个学院又贴出《看中央
文革小组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执行了一条什么路线?》、《踢开中央文革小
组,紧跟毛主席闹革命》的大字报,他们还在天安门前两侧观礼台上贴上大标语:
‘中央文革小组执行了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大标语。

  “12月4日,清华大学贴出大字报《中央文革小组的路线性错误必须批
判》,还出现‘誓死揪出毛主席身边的真正的资产阶级阴谋分子’。第2天,北京
23个学校的45名学生又在那里集会,反对中央文革小组。‘红卫兵联合行动委
员会’成员、京工附中学生邹建平等人爬上几十米高的西直门城楼,用几十张大报
纸刷下了一条大标语:‘中央文革把我们逼上梁山,我们不得不反!’他们还多次
冲到北大、清华,预谋围攻聂元淬、蒯大富等革命左派。

  “12月9日,清华园贴出《给毛主席一封公开信》的大字报,叫嚷‘10
月3日之后,北京的运动犯了方向、路线的错误。’同日,‘捍卫团’在红星影院
集会,会上有人呼喊‘刘少奇万岁’的口号。与此同时,北大出现了一张署名为
‘虎山行’的大字报《毛主席的大民主万岁》。内容极其反动。它说:‘文化大革
命的运动阴暗面很大,许多人厌战情绪上升,群众中对立情绪日趋严重,又出现了
大规模的群众斗群众的严重事件;炮轰中央文革小组是运动发展到今天的必然,是
运动发展的关键的关键。’这张大字报还气势汹汹地质问:‘为什么中央文革小组
就批评不得?老虎屁股摸不得?一摸就砸狗头!’……”

  谢富治是个标准的政治家,他跟党内的大多数人一样,不允许任何人给他的国
家和领袖“抹黑”。他知道,对这些真正攻击中央文革的极右分子,是绝不能给予
任何同情和纵容的,必须坚决打击:但这种打击的具体办法是什么呢?是抓?是逮
捕?是判刑?还是一般批判?他有点拿不准了。

  他把这些被称之为“敌情动态”的东西,叫人打印了五份,直报毛泽东、林
彪、周恩来和江青,他自己留了一份。发出去几天后,没有丝毫动静。他猜测,可
能永远不会有反应,但中央肯定会有措施。如果采取措施,中央肯定会命令他操办
的。

  一个月亮的银辉洒满大地的夜晚,江青给谢富治打来了电话。她那和蔼可亲的
声音一反常态:“富治同志,那些材料你还记得吗?对了,毛主席、林总很重视当
前的动向,把它定为有组织、有预谋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新反扑。你的分析很有
道理,很可能是刘邓那些人在背后支持或者他们的人策划的。哦,我看我们应该公
开予以反击。别忘了咱们的无产阶级专政啊!是么,反正国家机器在我们手里嘛。
什么?看样子后台不小,没关系,那些为首的小反革命一抓起来,他们就会开口交
待那些后台老板的,总之要抓,是学生也要抓。只要是公开反对毛主席、林总和中
央文革的,就是要抓。书看不需要什么具体手续,无产阶级专政的职权是人民给
的,而不是其他什么组织授与的,你大胆干就是了。哈哈,你怎么突然胆小起来
了,不怕嘛。出了任何问题我来顶。我看你还是来一下才好。”

  接完电话后,谢富治叫秘书通知两个人来见他。他们把文件上的名单和标题抄
了下来,然后出去调车,并换上了新的汽车牌照,和执行一项特殊命令一样。然
后,他们就离开了。

  谢富治按照预约来到钓鱼台16号楼的小会议室时,才知道不但自己来了,而
且还有“首都三司”和北航“红旗”、清华“井冈山”等学校的红卫兵代表,中央
文革小组组长陈伯达和康生都在座。江青一见他就笑吟吟地站起来:

  “好,我们无产阶级专政的铁腕人物到了,这就是富治同志,我们的尊神。”
江青习惯于见面先给人戴“高帽子”,先吹得你晕晕乎乎再说。“富治啊,现在可
是有人要火烧我、油炸我呢,我们的安全可是擦在你手心里呢。”

  “没问题,对极少数反中央文革的反革命分子,我已采取了措施。我在这里可
以向大家宣布,就在此刻,我们已经对跳出来的极少数几个反革命分子,实行了坚
决的镇压!”

  “好哇!太棒了!”

  谢富治的话音刚落,立即爆发出掌声和叫好声。

  康生站起来,以一副权威人士的口吻说:“同志们,我们对反革命分子实行严
厉的镇压,这就是最大的民主。凡是反对毛主席和林副主席的就是反革命,对中央
文革的态度就是要不要无产阶级专政的问题。比如,有一小撮右派学生拼命攻击三
司和北师大井冈山、清华井冈山这些左派组织,其实矛头完全是对着中央文革的,
我们同样不能允许他们那样做,同样要予以坚决镇压。”

  谭厚兰是第一次被请到钓鱼台里的学生领袖,从到会议室后,她的眼睛便一直
注视着江青。她从来没有这么面对面地和她谈过话,尽管她早就和关锋、林杰这些
人接上了头,并深受他们的信任。前一段,她连续收到许多匿名信,警告她:“不
要跟着中央文革某些人太狂了”,“你要坚决批判中央文革某些人近几天发表的反
毛泽东思想的讲话”,“反对乱揪革命老前辈”,“反对纵容、支持、鼓励反军、
革干子弟的行为”,“否则你决没有好下场。”

  “好哇!”江青听完谭厚兰的介绍,拍着桌子说:“他们是鸡蛋硬往石头上
碰,我们倒要好好领教一下,看看究竟谁能碰过准!他们不是叫嚷要‘揪出三司后
台,枪毙三司后台’吗?好,我可以告诉他们,我就是三司后台!”

  “我也是三司后台!”陈伯达气鼓鼓地站了起来,“给三司当后台光荣!”

  “我也是!”康生拍着胸脯说。

  谢富治急忙跟着嚷道:“我也愿意给三司当后台!”

  蒯大富心潮起伏。从他还没考上大学时,就一直想在中央机关找一个理想的工
作,成为一名年富力强的风云人物;但他那漫无边际的梦想却从来没有实现的条
件。今天,他终于感到自己有了实现这种梦想的可能。

  人总是随着形势的变化而加强或减弱着自己的梦想,蒯大富便是在那种特定的
条件下膨胀了自己早先那颗心,尽管他自己也在怀疑。

  宋刚突然接到康生的命令,让他穿好便装,跟着卫兵来到等在外面的红旗轿车
旁,康生已经坐到里边。一路上,他一声不吭地来到了中南海。警卫认得这辆车,
在他们从门口通过时,打立正敬礼。

  在康生告诉他“我们毛主席现在接见你”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到了中南海。他
走进客厅的门时,觉得喉咙非常干渴,他竭力控制自己;告诫自己一定要毕恭毕敬
地、忠诚老实地回答主席的任何问话。

  康生和毛泽东握手时,非常恰当地介绍了宋刚:“他是中央专案组的活档案,
对几件案子很熟悉,即使不带卷宗也能准确地说清案件的任何细节。”

  “这次给我带了些什么?”毛泽东很感兴趣地问。

  康生作为专案组的直接指挥者,向宋刚使眼色示意,他便从皮包里抽出两本卷
宗。在毛泽东面前,宋刚有些紧张,在专案组的会议和讨论中,很少提到他对某一
被审查对象的具体指示,因为他这个最高权威给他们提供的只是方向和要求,而结
论则要他们自己提出。

  “主席,我们想向你汇报一下少奇同志历史上几次被捕的情况和疑点。”宋刚
小心翼翼地开始汇报,不时地偷偷观察着毛泽东的表情,“因为很多叛徒们的材料
都牵扯到他,他几乎成了所有重大叛徒集团的总根于。在这种情况下,康生发现了
少奇本人在历史上也被敌人关押过,而审清他被捕期间的表现的问题,很自然地摆
到了议事日程上。”

  当康生也想抬起眼皮看看毛泽东有什么反应时,他才发现,毛泽东下愧是大型
政治象棋比赛中的高手,他脸上一直毫无表情。最后,宋刚终于讲完了,他们等待
着。一片沉默。

  “刘少奇第一次被捕是什么时候?”毛泽东问得非常平静。

  “1925年12月16日,他在长沙文化书社被长沙戒严司令部逮捕。经过
审讯,湖南省省长、军阀赵恒惕亲自批准将刘少奇斩决。”宋刚机械地、像背书那
样地回答。

  毛泽东又问:“他什么时候又被释放?”

  “1926年1月16日,他离开湖南前往广州,开始了他新的活动。”

  “他是怎样由一个要斩的囚犯变成只关了一个月就释放的工人领袖的?”

  宋刚觉得不大自在。这个问题提得很尖锐,但没有任何材料佐证。宋刚只得
说:“这个问题我们只是怀疑……”

  “怀疑不行!必须要有确凿的证据。你们不但要对党负责,也要对历史负
责。”毛泽东很干脆地说:“怀疑一切是不对的!”

  康生似乎陷入了沉思,他不想打扰毛泽东的思路,闪闪发光的眼镜后面的双眼
踩思了5分钟之久。他终于抬起了头。“证据暂时没有,不等于我们的怀疑不对,
是不是?”

  这一反问,触动了毛泽东的神经,他睁圆了眼睛。

  康生继续说:“刘少奇的问题还多着呢,1927年4·12事变后,刘少奇
为适应国民党的需要,与汪精卫、陈公博进一步秘密联系,被指定担任国民党中央
‘工人运动小组长’,充当特务角色,提供‘工运情报’,调走工会骨干,使‘干
群脱节’,解散工人纠察队‘防止暴动’。并于同年6月29日上午,把枪支弹药
全部拱手交给了国民党管理武汉卫戍事宜的办事处。为了掩盖真面目,他与汪精
卫、陈公博密谋,演出了一场‘苦肉计’。6月28日晚,他们将刘少奇等公开逮
捕,次日上午,将刘少奇一人秘密接到国民党中央党部密谈,然后‘释放’,刘少
奇还按汪,陈旨意,亲自到国民党中央工人部二次工运会议上做《自动解散工人纠
察队意义及经过》的报告,遭到广大工人的强烈反对!”

  毛泽东轻轻“哦”了一声,眼睛转向宋刚。

  宋刚有了勇气,继续说:“1929年7月14日,比名赵之启的刘少奇到奉
天任满洲省委书记。8月21日,与省委组织部长孟用潜在奉天纱厂被军阀张学良
逮捕。刘少奇被捕后,不仅立即供认自己是满洲省委书记,盂用潜是省委组织部
长,还供出了省委委员唐宏经、王立功、张聿修、丁君羊、饶漱石和省委秘书长廖
如愿,出卖了满洲省委所属东满、北满、旅大、抚顺等10多个特县委和奉天市的
六七个支部。当敌人要刘少奇带着特务去抓人时,他积极献策说:省委负责人已经
隐蔽起来,现在抓到,反而会打草惊蛇,如果将他‘释放出狱’,他就可以‘搜集
共产党的情况’,进一步进行破坏。于是,他就被释放了。”

  “真的吗?”毛泽东再一次惊讶地问。

  “我们还准备进一步取证。”

  “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康生心里格登一下子。他明白,此举的责任太重大了。毛泽东特别善于抓薄弱
环节。这件事一经落实,便可把他们的对手推向死地,相反,一经证实是诬陷,整
个局势将走向反面,他也可能成为一场政治赌博中的牺牲品。

  “还有吗?”毛泽东问。

  宋刚说:“暂时完了。”



               三十二

  刘少奇跟着卫士从大门口进来,穿过了高大的游泳池的圆形大厅,又穿这一条
通道,来到毛泽东往的房间。他吃了一惊,这里原来只是游泳他的一个更衣室啊,
没想到毛泽东办公、吃饭、睡觉都改在这里了。这里对他来说了如指掌,但现在又
变得异常陌生了。其实,房间并没有大修,只是由于房间主人的身份特殊,使得这
里便增加了神秘的色彩。

  等刘少奇进来,毛泽宋才缓慢地从书架旁转过身来,不怜不热地伸出左手,作
了个请坐的手势。等他坐下污,毛泽东也坐回办公桌跟前。

  “少奇同志,八届十一中全会到现在,已经两个多月了,不知你对自己的错误
考虑得怎么样了啊?”毛泽东说,“我很为你着急啊,很快就要开九大,你的事也
该早作结论了!”

  刘少奇看了一下他的手表,时针指在10点上,他十分清楚,所谓早作结论,
就是要让他承认当前舆论对自己的批判。他放缓语气,慢慢地说:“主席,我也说
句心里话吧,当然只是在你我之间,公开场合我始终是维护你的威信的。我至今还
没认识到我究竟犯了什么错误,更谈不上为什么要犯错误了。我看其他同志对他们
所犯的错误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不好,很不好!”毛泽东说,“十月中央工作会议上你是作了检查的,现
在你又想在原来的基础上搞倒退,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行为呢?你在检查中信誓旦旦
地向中央保证,你绝不在任何人面前搞两面派。而大量的事实证明,你是搞了两面
派的。”

  “主席,我想你既然得出这样的结论,要有足够的事实,我希望你能拿出足够
的事实来。”

  毛泽东微微一笑:“你今天的态度难道不是一种有力的证据吗?”

  刘少奇如梦初醒,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凝视着毛泽东,痛苦地说:“主
席,我发现我们之间在一些问题上的确有距离了。我很想努力缩小这种距离,但有
个问题总也解释不了,我想请教一下主席。”

  “有话直说,不要拐弯抹角!”

  “你口口声声说我犯了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错误,我可以为50多天的错误负
责。但你也知道,自八届十一中全会上我实际上已经靠边站了,但以后的许多同志
又同样在犯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错误,而且在各地,挑动群众斗群众的事件层出不
穷,愈演愈烈,我想知道这个责任又该由准来负呢?”

  毛泽东的目光盯住刘少奇,眼睛一下子闪亮了:“你说呢?”

  “是中央文革!”刘少奇不假思索地回答,“很明白,这一段的工作和运动都
是由中央文革负责的。中央决定不是说学生中的问题一律不整吗?但这一段公安部
却抓了一批又一批的红卫兵,这又该怎样解释呢?”

  毛泽东猛吸几口香烟,缓缓地吐出一串烟圈,说:“感谢你的坦率,给我上了
一堂生动的阶级斗争、路线斗争课。看来,你是相当了解情况的。连‘首都红卫兵
联络总站’这个组织的情况你都一清二楚是不是?不错,这个以部分高干子女为核
心的学生组织在党内一小撮走资派和社会上的反革命分子的支持和策动下,正在炮
打中央文革和林彪同志,还有我。他们很拥护你呢。这些受蒙蔽的小将们并不了解
中央的内情,所以一次又一次地冲击公安部。不过,你放心,他们很快会觉醒过
来,同他们的后台老板划清界限而反戈一击的。”

  刘少奇明白了。如果社会上再有反对文化大革命的任何活动,只会更加使自己
陷入困境。现在的努力,只是徒劳的挣扎,一切都需要时间的检验、只有历史才是
最公正的。

  就在数小时之前,公安部部长谢富治给毛泽东报来秘密材料说,他们业已发现
一个以高干子女为核心的反动组织,叫“联合行动委员会”,该组织到处张贴《致
毛主席的公斤信》等大字报和传单,公开要为刘少奇翻案,主张中央文革解散,要
求陈伯达、康生、江青下台。12月16日,“联动”集合一批暴徒,借口公安部
拘留了他们的人,冲入公安部接待室,抢走凶手,殴打公安部副部长于桑和其他公
安人员,并高呼“刘少奇万岁!”等口号。目前,公安部派出特勤人员正在跟踪这
个组织,越来越接近其核心成员,并且确信,依靠必要的证据,完全可以证明它是
受刘少奇、邓小平等极少数人操纵的。

  毛泽东完全相信了这个报告。他认为,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标志着刘、邓路
线的大反扑。如果刘少奇、邓小平的路线成功了,就意味着文化大革命的彻底失
败,于是亲自召集中央文革小组的主要成员开会,神情严峻地说:“种种迹象表
明,刘、邓及其那帮坚持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代表人物并不想投降,还想卷土重
来,甚至炮打我们的司令部。问题在下面,根子在上面,社会上反中央文革的风都
是从中央刮起来的,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是复辟与反复辟的斗争。”

  就在这时,他接到了刘少奇要求谈话的紧急电话。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毛泽东问。

  刘少奇痛苦地想了想、义说:“据说,11月14日首都文艺界在工人体育馆
批斗了陆定一、张闻天、李维汉、蒋南翔、杨献珍、陆平等人,还发生了武斗现
象,建议中央发一个制止武斗的通知,防止事态的蔓延。还要防止一些人把文化革
命变成武化革命。”

  “谢谢!”毛泽东冷冷地说。

  谈话不到一小时,不欢而散。

  当卫生将刘少奇带走后,毛泽东指示秘书再次拨通了陈伯达、康生、江青办公
处的电话。大量的情报表明,文化大革命的趋势已经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得多,弄得
不好,原来的红卫兵就要迅速分化而形成反中央文革的浪潮,那样,自己的信誉扫
地,各种反对势力里应外合,从而导致可怕的局面。现在,除了彻底依靠林彪、陈
伯达、康生、江青外很难再有最佳的方案可供选择。

  “红卫兵已经分化了。”康生用异常冷峻的语言说,“有一部分老红卫兵被王
任重、周荣鑫等人利用,用以反对首都三司这类紧跟中央文革的造反派,成为他们
挑起武斗的炮灰。东城区、西城区和海淀区的红卫兵纠察队就是王任重一手操纵的
武斗组织,他们公然打人、杀人,死保刘少奇,破坏文化大革命。”

  江青接着说:“王任重不是个好东西,是执行刘邓路线的,在中南地区干了大
量的坏事。但陶铸很欣赏他,很支持他。没有陶铸支持,我断定王任重没有那么大
的胆子。”

  毛泽东感觉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把刘少奇刚才和他谈话的情况讲述一遍后,
很果断地说:“对学生,你们不要乱捕乱抓,只要不是杀人、放火的,都不要扣
人。关键要揪出在背后操纵的那些保守组织、反动组织的走资派。像王任重,你们
先掌握他的证据,有了证据就好办了!”

  “我提出一个口号,叫‘敌人下投降,就让他灭亡。’对胆敢炮打无产阶级司
令部的反革命后台,不能心慈手软。我在《红旗》第15期社论中特意写了这么一
段话:‘党内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极少数顽固坚持资产阶级反动路线
的人,并不甘心自己的大败。他们错误地估计了形势。他们还在玩弄新的花招,采
取新的形式来欺骗群众,继续对抗以毛主席为代表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因为广大
革命群众是坚决反对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有些别有用心的人,也就利用‘反对资
产阶级反动路线’这一个口号招摇撞骗,混淆视听,他们实际上是攻击革命左派,
炮打无产阶级司令部。因为广大革命群众是坚决反对炮打无产阶级司令部的,有些
别有用心的人,也就利用‘反对炮打无产阶级司令部’这一个口号,来反对革命群
众,压制革命群众,阻挡群众对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批判。’这个精神是高度概括
了当前的形势的!”陈伯达说了这么一大段话。

  毛泽东听了,好长时间沉默不语,

  他在办公室的地毯上走来走去,思索着问题,其他几个人也就闭起了嘴巴。又
过了好长时间,他才慢慢地坐回到沙发里,说:“看来,刘少奇是保不住了,这不
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至于陶铸,我们再看看发展。总之,我们是一定要把文化革
命进行到底的,这回豁出去了!”

  陶铸砰地一声锁上浴室的门,跳到温烫的浴池里静静地躺了几分钟。他接着又
把水调得凉凉的,才使自己的头脑清醒了许多。是的,他刚才太激动了,几乎和康
生拍着桌子对骂起来。

  他从浴池里爬了出来,在镜子前仔细地看了看自己瘦下一圈的面孔,苦笑连
声。在中央工作快半年了,真使他受益无穷。原先以为在毛泽东身边,可以好好地
提高自己的理论修养和领导能力,没想到在这里几乎陷进了勾心牛角、争权夺利的
漩涡里。有人千方万计地捧他、压他,目的都是为了把他当枪使,成为他们打击别
人的工具。他陶铸虽然愚蠢,但还没傻到作别人傀儡的地步。参加革命几十年,决
不是混过来的。他侧过身子,不错,肤色黝黑,毛发盛密,肌肉还没萎缩,还充满
着阳刚之气。是的,我要堂堂正正地作人,决不给别人当奴才!他对自己说。

  铃声响了,秘书进来报告:陈伯达前来拜访。

  好家伙,这么快,自己前脚回来,他后脚就到了。在他面前,得帅点,帅得毫
不含糊。于是,他穿好衣服,梳了头发,出来见他。

  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场合下,陈伯达的嘴是很甜的,一副谦恭的面孔。他那国
字型脸上,眼泡皮略显松垂,说话咕哝着,嘴里像是塞满了东西。他的话很快转入
正题:

  “陶铸同志,正因为我和你是知己才来劝你,你应该悬崖勒马,赶快和刘少
奇、邓小平划清界限才行,这场斗争的性质你也该清楚了。”

  陶铸相当固执:“我白先想弄清一点,你今天来是我们私人间的朋友聚会,还
是奉他人之命来和我谈话?”

  陈伯达笑笑:“也许两者都有吧。”

  “那我就把我的态度彻底亮明。”陶铸侃佩而谈。“首先,少奇和小平同志的
问题还是人民内部矛盾,他俩还是中央常委嘛,少奇还是国家主席嘛,我不能未经
中央讨论和批准而像红卫兵那样喊打倒他们么,关于《长征红卫兵》的宣传,是我
首先发现的,大串连是我极力支持的。不过也没什么。红卫兵那有什么了不起!到
街上拿八分钱就可以买一红箍箍戴着。我认为把自己划入红卫兵,水平那就太低
了,我和刘、邓无界限可划。”

  “我认为你这种态度极其有害,你知道吗?北京和中南地区已经有你的大字报
了。”

  陶铸哈哈笑道:“大字报可以贴到大街上去,如果美国人愿意看,还可以贴到
美国去嘛!还可以贴到华盛顿去,我觉得没多大意思,有一次我在文艺系统传达中
央会议精神,进来一批红卫兵,把我当成肖望东。抢了我的话筒,夺了我的讲稿,
拿了我的眼镜,我表现很顽强,毫不屈服。我说:我很高兴,如果我是赫鲁晓夫,
就会被搞下台。你们这批红卫兵真行,杀!杀!不过,我对他们说,我陶铸是一贯
革命的,说我陶铸不革命就要和他们辩论。我相信,我基本上是无产阶级革命
家。”

  “你是中央文革的顾问,应该尊重一下小组内大多数人的意见。”

  说到这里,陶铸激动了:“是我不尊重还是个别人不尊重大多数人的意见?王
任重同志有多大问题,为什么你们能够背着他和中央常委支持反对他的群众组织?
要知道他还是文革小组副组长呢,还有刘志坚,你们都不去听听人家的意见,我这
个顾问更是成了聋子的耳朵--摆设了,对此,我只能提出抗议。”

  陈伯达叹了口气:“既然你听不进去,我也只得如此了。”

  陶铸不由得拍了一下桌子:“有人说我是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新代表,我不承
认,你们有批评的权力,我有不接受批评的权力。”

  陈伯达怔了一下,这时他才发觉,自己把这个问题估计得太简单了,竟想通过
自己的谈话来减少常委中的反对派,达到集中力量打击刘少奇的目的。现在看来,
这个愿望是多么的可笑啊。

  后来陈伯达都讲了些什么。陶铸并没在意听。在那间装有百叶窗的客厅里,他
漫不经心地坐在沙发里,半闭着眼睛,承受着这位组长的关注。他心里压根儿就没
打算介入或参与他们的工作。有什么必要?随他们去摆弄好了。说到底,自己还是
政治局常委,排列第四位。不经过中央的正常程序,能把自己怎么样!

  直到陈伯达站起来时,他才意识到他要告辞了。陶铸拍拍自己的脑袋,大大咧
咧地说:“这几天休息不好,有什么讲的不妥之处,请你不必介意,全当我没
说!”

  “言为心声嘛。”陈伯达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走出房门,连头都没再回一下。



                三十三

  陶铸一进会场,就感到气氛不对劲,所何的人都用冰冷的目光看着他,没有通
常那种欢迎、热烈的场面,也没有口号和掌声,黑压压的人群中闪烁着近百双仇恨
和愤怒的眼睛。他还没坐下来,后面的几位年轻人就哗啦啦地展开一面巨大的标
语:首都红卫兵赴广州专揪王任重革命造反团。

  陶铸怔了一下,转而微笑了。有位精通相术的人前两天开玩笑地对他说:“过
了新年,你的日子就好过了。”他盼望着1966年早点过去,没想到还差两天,
1967年元旦就要来到的时刻,又遇到这么个无法回避的难题。他想退出去已经
晚了。他很纳闷儿,一位堂堂的中央政治局常委、书记处常务书记,怎么会跑到这
里来呢?

  他知道,在某个地方,一定有一个手里拿着长镜头照相机的男子,随时准备拍
照,而那个人,肯定不是学生。他好像在什么场合下见过他,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了。

  “陶铸,我们早就要求见你,为什么一直在躲避?”

  突然响起一声质问,使陶铸吃了一惊,不由得转过身仔细地打量起领头的那位
身穿旧军装、满脸孩子气的学生,想起了他的名字。他叫常虹,是三司勤务组的成
员,过去对他很尊重,不知为什么一下子变得这么狠了。那人的话音刚落,周围的
喊声骤起:

  “说!不要抖你那副中央首长的臭架子,你为什么害怕见群众?”

  “为什么要包庇王任重?”

  “你和王任重究竟是什么关系?”

  接着,和常虹在一起的一位头头和他咬了一阵耳朵,站在陶铸面前滔滔不绝他
讲了一番王任重在湖北和中南地区所犯的罪行,要求陶铸对此表态,人们还要质
问,那位头头把手一挥,制止住嘈杂的人群,对陶铸说:“好了,现在由你回答
吧!”

  这时,陶铸才有了讲话的机会。他不慌不忙地站起来,说:“今天是12月
30日晚9时半,你们要求我对王任重的问题表态,我可以明确地说,王任重不仅
我信任,中央对他也很信任。他的本质和大节是好的,对他贴大字报是可以的,但
把他当作敌人看待就错了。我建议,写大字报要集体讨论,进行理论分析,提高水
平,不要像现在乱喊乱叫,这种作风很恶劣嘛!”

  “你放毒!”常虹跳起来,指着陶铸的鼻子骂道:“你这样露骨地包庇王任
重,就是给革命群众头上泼冷水,你说中央信任他,你代表不了中央,你只代表刘
邓!”顿时,其他学生也纷纷站起来朝前拥,七嘴八舌地对着陶铸乱骂乱喊,大声
指责。

  “我抗议你们这种作法!”陶铸终于火了,把手中的笔记本往桌子上一甩,厉
声喝道,“你们这种会议形式对我是不适当的,我是中央政治局常委,是中央文革
小组顾问,凭什么对我是这种态度,我还没有被撤职,我向你们提出抗议!我本来
是好心好意给你们解决问题,而你们说我是黑帮,到中南去调查我的材料,我不
怕!我心中无鬼!”

  谁知,这些造反团的学生们根本不怕陶铸的抗议,反而火上加油,更激起他们
对他的仇视,冲上来就要动手,被站在前面的常虹等学生头头们奋力拦住了。但
是,各种污言秽语都朝陶铸骂来,陶铸气得脸色苍白,扭头就要走,被学生们挡住
了。

  “你必须回答问题!你必须接受我们对你的批判!”

  “你不是什么中央首长,你是走资派!”

  陶铸双手叉腰,厉声说:“你们有批评的权力,我有不接受批评的权力。你们
如果说我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我不承认!今天,我是代表中央文革小组来
接见你们的……”

  “你不嫌脸红,还有资格代表中央文革,你是中央文革的败类,你和刘少奇、
邓小平勾勾搭搭,疯狂反对江青同志,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是保皇派!”

  “你不要骂人!”陶铸终于冷静下来了,他知道今天他来是上了当,学生们的
行动是预谋已久的,只是瞒着自己罢了。他咽了一口唾沫,说话显得很艰难:“同
学们,辱骂和恐吓不是战斗么,我们好好谈行不行?我说我今天是接见你们,你们
认为不是接见,这个会可以不开……”

  “那就由不得你了!你先回答一个问题,王任重在中南地区镇压革命造反派,
算不算执行了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对他应不应该炮轰?”

  “我承认王任重犯了错误,但现在还是人民内部矛盾,刘少奇、邓小平的问题
也还是人民内部矛盾嘛。”

  “你不愧是刘邓路线的孝子贤孙!”常虹说,“从你今天的丑恶表演中完全可
以看出,你是一个反革命两面派,表面上你打着革命的旗帜,摆出一副极‘左’的
姿态,大唱高调;可实质上却对毛泽东思想恨之入骨,对以刘邓为首的大大小小
的走资派、牛鬼蛇神,爱之极深。你真可谓是极右人物了……”

  “我以中央常委的资格抗议你们!”陶铸的嗓子已经嘶哑了,他挥起拳头大声
喊道,“这种和我谈话的语言是完全错误的,我本来是很高兴和你们谈的,你们不
愿意和我谈,你们找中央文革小组谈,可以找总理谈嘛。”

  “你这个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新代表太自不量力了,今天来不是和你谈,而是
我们要批你,要让你知道我们的态度。可以告诉你,你今天的表态我们都已记录在
案了!”

  陶铸的愤怒再一次爆发了:“你们的记录不准公布,公布必须经我审阅,否则
我不承认,我就说你们是造谣!有人说我是资产阶级反动路线新代表,我不承认,
我不是资产阶级反动路线代表人物……”

  人们轰乱起来,有人抽走了陶铸屁股底下的椅了,把他从主席台前推下来,开
始了推搡操和辱骂式的围攻。

  几个小时后,中宣部大院便出现了记述这次接见始未的《特号新闻》:紧接
着,要求批判陶铸的大字报、大标语铺天盖地般地刷满了大院。一位头戴鸭舌帽和
佩戴眼镜的中年人飞快地用照相机拍摄着这种场面,有经验的人一眼便可以看出,
这次行动完全是有人精心策划好了的。

  江青笑的时候,张开大嘴,脑袋后仰,很是开心。她将《特号新闻》递给陈伯
达和康生,兴奋得满脸放光:“你看我们的革命小将于得多么漂亮,到底是文化大
革命的先锋,他们说出了我们要讲的话,应该给‘首都赴广州专揪王任重革命造反
团’的革命小将记一功。”

  张春桥又放到江青面前一份《快报》:“12月31日,中宣部毛泽东思想红
卫兵和其他革命同志九十余人,贴出题为《陶铸执行了刘邓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
大字报,较系统地揭发和批判了他的罪状。直到28日,他在中宣部讲话时还胡
说:“刘少奇、邓小平还是中央常委,还是人民内部矛盾,我们不能说他是走资本
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他还想作垂死挣扎。”

  “陶铸这个家伙已经完全不可救药了,完全堕落为刘邓的帮凶。”陈伯达恶狠
狠地说,“我建议中央文革小组对他采取果断行动。据他的秘书悄悄地揭发:12
月28日,‘联动’组织调来二三百名暴徒,二次冲进公安部,强占了8个办公
室,大砸大抢,一时间弹弓齐发,石块乱飞,并围攻、殴打、捆绑公安人员,高呼
‘高干于弟要掌权!’‘打倒三司!’‘打倒公安部!’‘枪毙三司后台!’‘打
倒中央文革’并撕下堵上的毛主席语录,涂上‘刘少奇万岁!誓死保卫刘主席’等
口号。又在第二天,第三次冲击了公安部。对此,陶铸得意地说:‘这些红卫兵终
于清醒了,谁镇压他们谁就是反动路线。’这说明,陶铸很有可能也是联动的黑后
台!”

  “查一下,想法子取到证据!”江青对姚文元下令。“你不是说,12月28
日三司的红卫兵把薄一波从广州揪回来了吗?让红卫兵突击审讯薄一波这个坏家
伙,是谁把他保护到广州去的?”

  姚文元说:“已经查清了,是陶铸安排他去的。”

  “保皇派!中国最大的保皇派!一点也没有冤枉他!”江青连声说。

  “我们在今年的元旦社论里已经宣布:1967年,将是全国全面展开阶级牛
争的一年;将是无产阶级联合其他革命群众,向党内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
派和社会上的牛鬼蛇神,展开总攻击的一年;将是更加深入地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
线,清除它的影响的一年;将是一斗、二批、三改取得决定性的胜利的一年!”康
生讲话的时候,总喜欢摇头晃脑。“我建议,我门今年把陶铸的问题提到议事日程
上来,彻底解决他的问题。刘、邓,毛主席已经下令把他们隔离审查了,陶铸也不
能让他漏网。可能,他从首都街头的‘打倒刘少奇、邓小平’的际语中已经觉察到
了什么,但他是不会甘心失败的。我主张,我们中央文革的同志集体见一下揪王任
重造反团的小将,给他们一个鼓舞和支持!”

  “我同意康老的建议!”江青拍着巴掌响应道,“康老真不愧是我门的智多
星,主意出得非常及时,非常高妙,和我心里想得完全一致。我们向小将们学习,
来一个万炮猛轰陶铸,让他也从中央滚出去。”

  突然,陈伯达提了一句:“要不要报告一下主席?他还是中央常委啊。”

  “老夫子怎么突然右倾了?”膀大腰圆的戚本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引得中
央文革小组的成员们哄堂大笑。这位春风得意的秀才和姚文元那副言谈谨慎的外表
相反,说话冲得很。他并不把陈伯达放在眼里,拍着他的肩膀和他开玩笑:“毛主
席一直强调要放手发动群众嘛。群众起来了你怎么又来个叶公好龙?”

  陈伯达脸一红:“我不是右倾,我是怕犯错误。”

  关锋说:“江青的话就代表毛主席,江青已经公开表态了你还怕什么?我们坚
决听从江青同志的指示。在大风大浪中前进!”

  王力打开笔记本,郑重地说:“我向大家反映一个陶铸的问题,供审查。据群
众揭发,淘铸在解放初期担任辽北省委书记和沈阳市委书记期间,多次吹捧叛徒高
岗,说‘高岗有丰富的实际工作经验,是党内有数的人物。’在东北期间,他和高
岗、黄克诚的关系极为密切。他看中了许立群,把他任命为地委宣传部长,不久又
任辽西省委党报《胜利报》主编。还有,他在1949年初,因私自把中央复林彪
同志的电报指示发给干部阅读,违犯保密原则,而受到党内警告处分,他对此大为
不满,多次扬言要到中央看自己的档案,说如果档案上写了就要撤销,他的……”

  “算了算了,”江青连连摆手,“这些历史问题都要给他算上就该杀头了。我
看,就是文化大革命中那些问题端出来就足够给他定性,起码他的政治品质极坏,
是个典型的反革命两面派,建议文元好好写一篇批判他的文章,揭露一下他的嘴
脸。”

  姚文元说:“我正翻阅他的那两本书,即1962年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的
《理想,情操,精神生活》和1964年广东人民出版社出版的《思想·感情·文
采》,嗨,不是我笑话,那简直是土地主要当洋太爷,笑话连篇,充满着全套的修
正主义货色,是一些典型的反面教材,我没看完就……”

  “我看时间不早了。”陈伯达打断他的话,宣布,“我看我们在1月4日下午
5点钟接见武汉专揪王任重代表团的同志,地点放在人大会堂,这样影响大。好不
好?”



                 三十四

  康生一见常虹就紧紧地拥抱他。

  “同志们辛苦了!你们为了保卫毛主席,保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作了大量的
工作,我们中央文革小组的同志们全部出马接见你们,就是为了支持你们。”康生
拉着常虹的手,把他介绍给江青、陈伯达、张春桥、姚文元等人时,大厅里的气氛
非常活跃,出现了一遍又一遍的掌声。

  陈伯达首先讲话:“在这里,我代表中央文革愤怒地宣布:陶铸是中国最大的
保皇派,他没有资格代表中央文革小组讲话!”

  这话使那些小将们激动得不得了,使劲地跳呀,叫呀,好像欢庆胜利的节日。
陈伯达竖起手指继续说:“陶铸同志到中央来并没有执行以毛主席为代表的无产阶
级革命路线,实际是刘邓路线的忠实执行者。刘邓路线的推广是同他有关系的。他
想洗刷这一点,但洗刷不掉,后来更加变本加厉。我同他进行过斗争,但是他不但
不改,反而对中央文革更加仇视了。”

  常虹插话说:“那天,他接见我们时当即提出三点建议:一是不准录音,会后
双方合作搞一份谈话纪要;二是让中南局书记李岚清参加;三是让我们派出代表提
问,集中回答问题。他太盛气凌人了,要不是我们准备绝食,他还不想见我们
呢。”

  “他怕群众!”江青说,“他陶铸是个鬼,你们揭露他揭得很好。”

  陈伯达接着说:“他在北京接见你们的态度是完全错误的。他是文化革命小组
顾问,但对文化革命的许多问题,从来没有跟我们商量过。他独断专行,不但背着
文革小组,而且背着中央。你们提供的材料我们都看了,你们揭得很好,给了我们
很多支持,感谢你们。”

  “向陈伯达同志学习!向陈伯达同志致敬!”

  “向江青同志学习!向江青同志致敬!”

  江青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还是向我们的小将们学习,向小将们致
敬!你们的斗争勇气很好么,我非常同意伯达同志的讲话,陶铸是刘邓路线的新代
表,他是一位地地道道的保皇派。我主张你们迅速整理材料,把材料尽快整出来。
有材料摆出来,你们就胜利了。下面的工作就是我们的了。”

  常虹非常明白江青这些活的含义。他们和湖北专揪王任重的造反团一到北京,
就通过首都三司的红卫兵和《红旗》杂志社的人取得联系,通过他们又向中央文革
报送了大批材料,同时也获悉了冈铸在中央的实际处境。他心中有底了。

  这时,康生正在讲话,他讲的并没有什么新内容。常虹想,这正是自己成为著
名左派的极好机会,回去应马上派人整理材料,给中央文革提供炮弹。他知道,最
早炮轰陶铸的并不是自己,而是上海时代中学的学生陆荣根。那也是一个充满狂热
激情的年轻人,在1966年11月20日跑到中宣部去贴《重炮口对准陶铸猛
轰》的大字报,受到中宣部许多人的围攻。沟铸指令公安部通知上海,让上海市委
严肃追查,然后对陆荣根进行盯梢和殴打。但陆荣根又于12月1日再次贴出炮轰
饲铸的大字报进行反击,然而他并没有被中央文革发现,更没有得到支持……

  看来,并不是造反的人都能得到机遇,但对他来说,命运之神却对他伸出了温
暖之手。常虹一直陶醉在喜悦之中。

  不到两小时,北京城内就轰动了!

  各大专院校的红卫兵争先恐后地出动宣传车,对准中南海西门的红墙,高呼
“打倒陶铸”的口号。与此同时,几千名红卫兵连夜出动。一个晚上便刷满了“打
倒中国最大的保皇派陶铸”的标语和大字报,他的各种罪行和罪名也就接因而来
了。

  这一切,来得非常突然。

  陈毅怔怔地说:“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发生了变化?真是活见鬼!”

  中央紧急会议在新年刚过的第8天召开,本身就足以使人震憾不已,尤其是在
那个人人感到自危的岁月。

  在北京,时间是晚上8点钟。当周恩来、陈伯达、康生、李富春、江青、张春
桥、姚文元一起来到怀仁堂会议室,和军界、政界的其他要员们交谈几分钟后,毛
泽东和林彪才并肩步入会场,全体与会者自然要起立、鼓掌。

  “同志们!”林彪说,“中央在号召粉碎刘少奇、邓小平资产阶级反动路线新
反扑的同时,决定对陶铸也采取断然措施。彻底拔掉这个混入党中央的黑钉子。”

  接着,他列举了陶铸的一系列的罪状,说他家庭出身是地主,祖父陶益斋就是
大土豪,父亲陶铁挣则是地主兼资本家,其兄陶自强早在30年代就当了叛徒,投
身于国民党,历任伪法官、保安团总秘书、县长、上海交警总处密外专员、台湾伪
警处主任秘书等职,是个血债累累、罪大恶极的大坏蛋;甚至他的老婆曾志也不是
好人,先后有三个丈夫,等等。好像陶铸一生下来就有罪,是个注定的坏人。

  在会场的后头,陈毅正与谭震林在低声说话:“嗨,陶涛现在算享福了。”

  谭震林低声说:“你看吧,陶铸倒了,用不了几天还会有人倒的,只要那个婆
娘还在政治舞台上表演。他是容不下任何人的!”

  陈毅一抬头,发现讲话人已经变成毛泽东了,于是马上咽下要讲的话,用肘部
碰了一下谭震林,他也立刻闭住了嘴。

  “陶铸问题很严重,”毛泽东打着手势说,“陶铸是邓小平介绍入中央的,这
人很不老实。当时我问邓小平:‘陶铸怎么样?’邓小平说:‘还可以’,我没再
说什么,试试看吧。此人在八届十一中全会之前,坚决执行刘邓路线,我接见红卫
兵时,报纸的照片上和电视上都有邓小平的镜头,这是陶铸安排的,并不是中央有
什么暗示,更不是中央想突出谁。”

  周恩来插话:“陶铸在讲话时到处开空头支票,每次接见红卫兵时都讲大家来
京见毛主席都很好,我想毛主席一定会接见你们的。今年不见,明年也一定见。他
实际上是利用这个方法来将毛主席的军,搞两面派手法。这样的话,即使毛主席不
见,他也买了好。”

  毛泽东微微笑道:“雕虫小技,根本不值一攻。陶铸这个表演家的手法是能人
剩下来不用的技法,所以他领导下的几个部都垮了。什么卫生部、文化部、中宣
部,那些部可以不要,搞革命不一定要这个部门、那个部门。我看,教育部我们管
不了,文化部也管不了,你周恩来管不了,我们也管不了。可红卫兵一来就管住
了。你们说,陶铸这人要不要审查呀?”

  姚文元说:“陶铸非常非常的坏,他采取了欺哄天下的‘换头术’,把我们都
蒙蔽住了。”他见大家都用惊诧的目光看着他,便认真地解释道:“去年国庆十七
周年时,新华社发了一张所谓有毛主席、刘少奇、总理、邓小平和他的照片。其
实,根本没有邓小平。是陶铸指示熊复把陈毅的脑袋剪下来,换上了邓小平的脑
袋,于是便突出了邓小平!”

  “卑鄙!太卑鄙了!”江青连声骂道。

  张春桥也说:“在中南局他一直造舆论,好像他是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
的,其实都是假的,没有这口事。他竭力树立自己的威信,搞他的独立王国。这
些,群众都已揭露了。”

  “所以,陶铸的问题我们没有解决了,你们也没有解决了,红卫兵起来就解决
了。”毛泽东显得很兴奋,“我希望你们开个会,好好把情况凑一下,把陶铸揪出
来才好呢。”

  会场的气氛骤然改变了。

  自昨晚被一个可怕的恶梦惊醒后,陶铸再也睡不着了。连续几天的孤独使他的
性格发生了变化。奇怪,紧张的忙乱岁月并没有使他感到疲乏,而一旦清闲下来,
却乏困缠身。看来,一位著名的心理学家真是说得太妙了:“政治家最可怕的疾病
是孤独。一旦孤独到来时,政治家的生命也就该结束了。”陶铸好像听到,一只为
自己走向死亡计算着时间的无形钟表开始嘀嘀嗒嗒地走动了。直到天快亮时,他才
又迷迷糊糊睡了一觉。

  当他再次清醒后,天已通明。

  陶铸穿好衣服,还像往常那样习惯性地走出自己的院门时,被两位面无表情的
警卫挡住了:“对不起,我们奉上级命令,从今天起不准你随意离开这个院子。”

  陶铸一怔,马上明白了:他已失去自由。

  他紧锁乌黑的双眉,觉得风低云暗,飞沙走石,巨雷震耳欲聋,骤然暴雨如
注,刹那间院子里的一切都已失去往日的光彩。

  他想呐喊,他想咆哮,他想放声痛骂,他还想痛痛快快大哭一场。然而,他都
没有这样做。他只是隐隐约约地听到从西门那边传来的口号声:“打倒刘、邓、
陶!刘、邓、陶从中央滚出去!”

  陶铸笑了。在这个时候,喊这些口号还有什么意义呢?从一扇紧闭的窗口里,
看见北风狂怒地吼叫着,用力摇晃着大树,这时他才知道,一个寒冷的冬天已经到
来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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