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认识Y已有多年,给我印象最深的,便是他的娃娃亲了。
见到他,我常会说:“Y,你好幸福,不用自己死找活找,你父母就已为你搞定了,多省心!”然而Y总是嘟着嘴,像是咒骂地说:“幸福个头。”有时我也会说:“Y,你真是个不流俗的人,一点也不理会‘浪漫啦’、‘风月啦’、‘心跳啦’这类东西。”但Y马上反驳说:“谁说我不理会!”于是听者哈哈大笑起来。Y是不笑的。还有论者从另外视角切入,说Y是新保守主义什么的,又说该主义是新近的流行时尚,Y不仅赶上了,而且走在最前面。此外对Y娃娃亲的评价还有诸如复古主义、前现代主义、超级现实主义(有别于超现实主义)、婚姻—爱情逆向通路主义、爱情解构主义等等等等。因这里只讲Y一些问题,不谈主义,况且上述主义Y均不接受,固不一一细说。
(二)
听Y讲述订婚的来龙去脉,很是解颐,其实我们并没有逼他讲,或灌醉后诱他讲,是他自己要讲的,而且他还很愿意讲,以显示自己的无辜。
据Y说,他爸爸与他未婚妻的爸爸是朋友,在他们还小的时候,双方就约定了。这本没什么,在农村,有些地方,七八岁订婚多的是,不过当事人长大后,便纷纷解约了,然后双方父母相互中伤,反目成仇,然后村妇又多了谈资。Y也说,他从不承认父辈们以前有什么约定的。当Y懂事时,父母曾重提旧事,被Y一口回绝,之后好几年没再提起。当Y长大,到谈婚论嫁的年龄时,一日,餐间,母亲异常慈祥且很是神秘地对Y说:“Y,你也不小了。”Y马上意识到母亲的用意,重重地放下筷子,向前一推未吃完的半碗饭,站起身上楼去了。很长一段时期母亲没再提起。
然而事情终要解决的。
又一日,父亲母亲双双来到Y房间,场影很是隆重,Y马上沉下了脸。母亲在Y身旁坐了下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据Y透露,大意是:对方条件好,钱又多,而Y是穷光蛋一个,并且不是科班出身,又没有正式工作等等。Y不依,说娃娃亲是封建的东西,自己怎能接受。接着父母便向Y施加压力,说Y是在犯罪、不孝、不体谅父母,若不听从,就别再进这个家。Y依然不从,咬定说没有爱情的婚姻绝不能维持。父母于是以过来人的姿态,说他们那一代的婚姻都是父母之约,媒妁之言促成的,婚后不也美满幸福。但Y却认为,如今时代不同了,所谓此一时彼一时,并且说,他这样订婚后,会成为所有朋友的笑柄。
父母好言相权威言相胁终究无果,然而另据Y透露,出了个意想不到的场景,使Y妥协了,开始Y不愿言明是何场景,后经几位朋友软磨硬泡,Y到底说了。原来那天,Y父亲竟然哭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很是伤心,于是Y心软了。
与小Y相识多年,然不敢说了解Y,但小Y是个心软的人大抵不假,他常站在别人立场上去考虑问题,比如没去上高中,就是考虑当时家庭经济困难,及迁就父母的“读书无用论”,这一早早停止学业的往事,Y至今仍耿耿于怀。我想,他五十多岁的父亲一哭,Y便让步,大概与此性格有关。
不过Y终究不是糊涂人,虽然立场软化下来,但只是稍稍退让一步。他答应父母去见见“未婚妻”,看是否合得来。Y本意是,就自己未来的伴侣,容许这位“未婚妻”有“优先权”。
(三)
Y去见他的“未婚妻”了。Y说,感觉不很好,整整两小时,两人相对无语,于是Y借故逃了回来。Y说,她与自己心目中的人相比,很不一样,Y没说心目中的伴侣是怎样的,也没说他“未婚妻”是怎样的人。我后来听朋友说,Y的“未婚妻”长得很漂亮。
足足有半个月,Y没再去见她,母亲一直在追问,问有无进展,Y不说。于是母亲说:“你们原本就很合适,要不,就这样定下来,过几天我去打几款手饰,算做终定了。”Y听了很害怕,忙说不行,但拒绝的口气似乎不坚决,这一点Y母亲看在眼里,以为Y不好意思直说同意,不过在做外交上的假意推辞。事实上母亲错了,Y之所以态度没以前强硬,是因为未见“未婚妻”时的强硬,乃是出于爱情至上考虑,是对娃娃亲这一封建习俗的强硬;但见过“未婚妻”后,则拒绝便成了对“未婚妻”本人的拒绝,强硬成了对“未婚妻”本人的强硬。简单地讲,也就是原本对事的,如今变成对人了。所以,一旦涉及到具体的人,也即“未婚妻”,Y便强硬不起来了。Y平时很少中伤他人,拒绝别人的。
去见“未婚妻”就像个陷井,掉进去就很难再出来,Y后来常感叹:不该去见她的!不该去见她的!
与母亲谈话后,Y第二次去见“未婚妻”。他原打算跟“未婚妻”坦白,并听听她对娃娃亲的意见,然后两人把这事解决掉。但Y一坐到她跟前,便开不了口了,于是又是几小时沉默,Y又借故逃了回来,一回来,又后悔了。对Y这次的表现,我们也很不理解,是怯懦?是优柔寡断?也许都有可能;或者考虑到可能会给“未婚妻”造成伤害;或者话到嘴边时眼前闪动着父亲的泪眼;或者……我也不知道,Y唯独没有考虑到自己,我们只有怒其不争,哀其不幸了。
似乎是宿命,Y订婚了,订婚前只见过“未婚妻”两次面。Y近乎赌咒说:“从头到尾,我都没同意。”不管Y如何抗争,订婚却已成事实,很明显,是父母包办的,Y竟毫无办法,但在家人亲戚面前,他强装笑容,我真佩服他!
订婚后Y并没请客,反而要我们请吃安慰他,于是双方打平,省下几块血汗钱。
订婚后第三天,Y来找我,我向他道喜,Y却一脸沉重,不时重复这样一句话“这辈子,世间最美好的事物——爱情,与我无缘了!”我安慰他说:“别太悲观了,爱情可以培养的。”Y叹道:“那已不是真正的爱情了,那更多的是责任。”我又说:“以后再去外头找一个不就行了。”Y淡淡一笑,说:“我做不到,我会有犯罪感,况且这对她们不公平。”
Y看着地板,发呆许久,我第一次注意到他凸起的颧骨。
(四)
Y订婚后不久,我就去外地打工了。第一次收到Y来信,信很长,写满七第纸,讲自己订婚的经过及感受,我前面写的,部分内容源于这封信。信中有一句话,我感触颇深,他写道:“生活在二十世纪末的我,却还经历世纪初人们就已拼弃的事物,并为之苦苦挣扎,岂不悲哀!”
Y信中还隐约流露出某种边缘感。
我回信安慰Y,告诉他,他并不是另类,我举了胡适的例子。胡适也为了母亲,与同样属于娃娃亲的江冬秀结合,并且胡适夫妇条件相差很显著,不也能相伴终身。我暗示Y,接受娃娃亲并不羞耻,反而是道德超越。
说实在的,我虽这样开导Y,但若将当事人换做我,我能接受吗?我心里是大大打个问号的,但奇怪的是,身边有很多人赞赏Y订婚,甚至于羡慕。
Y很快回信了,果然,在信中对我的观点提出反驳。Y指出,胡适的婚姻并不美满,他举出胡适在与友人通信中,曾多次抱怨过自己的婚姻;Y又说,胡适还有一位感情甚笃的美国情妇,终身有交往;Y还说,胡适以弘扬新文化事业为志,婚姻家庭对于他可能是次要的,但是,Y指自己,我只是个普通人,没有那么大的志向,大得足以让我撇开个人生活,我所期求的,不过是诸如有一个美丽的爱情,不致于饿肚子,如是而已。
Y的意见,我没什么可驳斥,因我的观点与Y别无二致,只是对于他人的婚姻,我不好做个挑拨者,于是违心地说了那些话,我所能做的,也只有继续安慰Y,如说“爱情有一见钟情的,也有日久见真情的”等套话。
Y又来信了,又是长长的信,措辞虽不像以前激烈,信中哀怨、困惑、无耐的气氛却似乎更浓了。他在信中写道:
“与她稀里糊涂地绑在一起,这到底是命运悲剧?还是封建残余礼教造成的悲剧?抑或是我性格软弱的悲剧?我甚至无法赴焦仲卿、梁山泊、罗蜜欧的后尘,因我没有我的刘兰芝、祝英台及侏丽叶。”
“听说维持婚姻的主要因素不是爱情,而是责任,有人说是性,这多少让我轻松了点,但人生没有,从来没有爱情相佐,总归是遗憾。”
信的末尾Y附上一首诗,我将它摘录:
“最耻媒妁言定
偏偏主角是我
最恨他人撮合
到头来被牵引的还是我
曾经谔谔诉斥传统
方才嗤嗤讥讽道德
余音未绝爱情颂歌
尘土却扬起嫁娶琴瑟
浪漫的心
希冀呼吸喧市外巧遇的馥郁
祈盼品尝无意中相依的幽香
哪堪忍受人工香精刺鼻的浓烈
空气污浊
难道我可以屏息
江水逆流
我岂有能力使它倒回”
我的回信只寥寥数字,因我感到,此时所有安慰话语,对Y都是残忍的。于是我半开玩笑地写道:“真是国家(环境)不幸诗家幸呀!逆境果真可以造就人的,你看你文笔越来越好了,笔触细腻传神,情感醇厚真挚,溢满字间,实乃订婚之赐啊!”
(五)
接下来的日子,通信次数渐少,因Y学会了上网,于是我们便在网上联络。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网上的交流,缺少深度,电子的东西总给人一股冷漠感,内心深处的情感交流,我觉得还是用传统信函方式好。看到某人的亲笔信,就像看到真人一样。
几乎每次上网,都能看见QQ上Y的头像,问他近况,Y总说不如意,空虚得很。想想也是啊!不然就不会天天上网聊天了。
Y以前可是个极富进取心的人,在我们沉迷金大侠时,只有他看卡夫卡、昆德拉,以及其它我看了会被催眠的书籍。Y还能拉小提琴,拉得很好!记得一次朋友生日聚会,Y拉起了小提琴,我用吉他伴奏,玩得很尽兴。但在平日,他常拉伤感的曲子的,也许冥冥中已预示Y的未来了。
不久前,我问Y琴艺是否有长进,他却说好久没碰小提琴了,我问原由,Y说,不知为谁而拉!我明白了,Y以前拉小提琴,定有一位假想知音,这知音定是他的梦中情人。然而订婚了,梦醒了,知音走了,情人飘逝了,他还为谁鼓琴呢?如果将梦中情人比作理想,当理想消失后,生活还有什么乐趣!什么动力!然而失去理想,还可以重新寻找,但伴侣却只有一位。这对别人,也许没什么,现在社会离婚都这样普遍,何况订婚,但对于Y,却不同,因他甚至说不出口“解除婚约”这几个字。
问Y生活,Y说,他一天到晚几乎不做什么事,除了上网,便是睡觉,对任何事物都提不起兴趣,上网也是为了逃避。Y又说,近来看了萧红的《小城三月》,与小说主人公颇有共鸣,我倒吸了口冷气。这篇短篇小说我读过,主人公翠姨由长辈做主,跟一位又丑又小的男人订婚,翠姨一想往后的生活,就怕得要命,于是拼命糟蹋自己身体,终于在阳春三月,悄悄离开人世。小Y该不会学她吧!可怕的是,Y分明已在糟蹋自己心志了。
对Y的处境,我也提不出好建议,因我的个人生活也一团糟。事业不如意,感情一片荒漠。离家快两年了,一到秋天,万物萧杀的景象深深触动心绪,归思急切,于是放下手头的杂务,回家了。
打电话约出Y,见到他,真快认不出来了。他颓得要命,衣服穿在身上皱巴巴的,没一点儿型;裤腰搭拉下来,走起路来有气无力,像三天没吃饭。一问,果然,早餐中餐都没吃。Y解释说,近来胃口极差,肚子似乎很饿,但就是吃不下饭。我把他拉到一位医生朋友那里,医生朋友说,大概患上“神经性厌食症”了。这种病我很陌生,但“神经性”这几个字不能不让我想起《小城三月》主人公翠姨来,她在死前拼命糟蹋自己身子,Y是否——。我不敢往下想。
Y很对我在外地的生活很感兴趣,常常问起,问得很详细。我告诉他在外头其实没什么意思,但Y不以为然,听得津津有味。谈话中Y说出了心事,他想出去,一个人出去,永不回来。我问为什么,Y只是说:“逃避啊!逃避”。“为何不勇敢地面对?”我不解地问。“勇敢面对?呵,谈何容易,在我们这里,解除婚约的社会影响比别的地方离婚还恶劣十倍,在别人眼里,她(指未婚妻)已是妇女了,——这里是小城镇!是农村!不是大都会。这对她很不公平,我可能会毁了她一生的幸福。”Y说着,只摇头。是啊,农村思想观念毕竟还落后,而且流言蜚语特多。“然而逃避后问题依然存在,”我说。“眼不见为净了,”Y叹道。
(六)
Y又一次喝醉了,说了很多糊话,自从我回来后,Y有四次喝醉酒。他变得很不节制,不吃菜,专喝酒,你碰他一杯,他会干两杯。他还学会了抽烟,一支接一支地猛抽。
“金樽美酒——斗十千,玉盘珍馐——值万钱,”Y晃着脑袋吟哦。“我妈说,呃——”Y打了个嗝,说,“让我明年正月结婚。”
“不会吧,Y。”
“明年才23呢!”
“你喝多了。”
“不……是真的。再给我倒一杯。吁——醉了的感觉真好。”说着又晃起脑袋:“停杯投箸不能食,拨剑——四顾——心茫然。”Y边吟边挥动筷子,像舞剑,又像卡拉扬在指挥贝多芬的第五交响曲。
“砰!”一只杯子摔在地上碎了。
“搞什么!Y,”几位朋友叫起来。Y没理会,依然固我。他猛吸几口烟,烟雾缭绕,边吐边咏:
“解除婚约——冰——塞——川,就此结婚——雪——满——山。”
“咳、咳,”朋友C不知是笑噎住还是受不了呛人的烟,咳了起来,涨红着脸,挥着手。其他朋友都大笑起来,Y也笑了,笑出了眼泪。
“再来一杯。”
Y一干而尽,于是醉得更厉害了,糊里糊涂地说:“订婚了,在别人看来是极轻松的事,不用处处找对象,不用苦苦恋爱,然而这实在是不能承受之轻,为何不能承受,因为轻得没有过程,以及随轻而来的空乏与虚无。”
“讲些什么嘛。”
“就是就是。”
“吃菜啦。”
“解除婚约、就此结婚,两者都很恐怖,一个是过程恐怖,一个是结果恐怖。选择难,选择难,多歧路,今安在!哥们说说,我该选哪个?”
“我要吃喜酒,哈哈哈……”
Y严肃的问题被朋友以笑消解,大概感到很沮丧,于是悻悻地说:“选TNN个头!我要出去、出去,到外地去,永不回来”。说完又晃起脑袋吟哦起来: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好!”
“好!”
“干。”
(七)
晚上十点四十分,火车站的站台上灯光幽暗,小Y皱巴巴的身影向十六节车厢走去,到了车厢门口,回过头来对我笑了笑,我也回之淡淡一笑。我站在站台上,思潮涌动,我忧虑Y能否如愿以偿,因他毕竟只有初中学历。
一声长笛打断我的思绪,列车已经缓缓启动,在剧烈的噪声中,我目送最后一节车厢远去……
一路走好!Y。
(后记)
从Y家出来,心情异常沉重,眼前总挥不去Y那束呆滞的眼神。我原就预感到,Y在外地会找不到工作。Y在外找工作时得了重感冒,回来后病情延续了一周,高烧最终消退了,然而人也变了。一天父母听到玻璃的碎裂声,跑去看时,只见Y双手满是鲜血,——Y用拳头打碎了窗户和门上的玻璃。之后不说一句话,白天睡觉夜里却不睡,出去乱逛。母亲叫来教友为他祈祷,但似乎没有多少效用。称为“理性的信仰”的基督教,来到中国农村,往往会被同化成迷信。Y应该去康复医院的,但他的父母没这么做,也许是因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也许怕被村里人知道。
我心很沉,想了很多。我觉得,传统的东西,人们可以用审美的眼光去看待,如你可以说它很美好,但不要以为它真的很好,甚至运用到现实生活中去,这样往往会造成悲剧,因传统的东西毕竟是被历史淘汰的事物。Y的娃娃亲,就是个例子。不过造成小Y今天这种状况的原因,大概还不仅仅限于此,Y性格上的软弱,应负相当责任。此外,Y总站在别人立场上看问题,这也并非总是正确的、高尚的。正如《圣经》哥林多前书十三章‘爱的颂哥’里说的:“我若将所有的周济穷人,又舍己身叫人焚烧,却没有爱,仍然与我无益。”可见,爱是前提,否则所有的付出都无益。
Y是挚着于爱情理想的,但又陷入现实生活无法抽身,他缺乏英雄主义那种敢做敢为、为理想不顾一切的魄力。也难怪,当今已不是英雄的年代了,如今只有收藏自己理想,涂改自己价值标准的人,才能活得好。Y注定要失败的,纵然没有娃娃亲,他也会在别处跌倒。从Y身上也映出我自己的处境:理想一个接一个破灭,为了生存,一次又一次向现实屈服。
油然记起一句广告词:
“做什么神仙最洒脱?”
“小糊涂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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