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灯笼咖啡色的馍 近段时间,大街上总有几个衣着土气的外地人,挑着一大堆我从未见过的,与温州市面上的红灯笼风格迥异的灯笼在默默的走,也不吆喝。远远看去,几十个灯笼层层叠叠,给临近春节的街市带来一种喜庆的气氛。
由于筹备温州市首届新春文化庙会,我需要几百只灯笼作户外布置。于是,向挑卖灯笼的人购买了一只作参考,是尺寸最小的那种。我惊异于它的廉价:3块钱。
仔细看灯笼的造型:以竹作骨,结构合理,外敷一层薄薄的红绢,用金纸裁成细条,将灯笼贴成瓜瓣状,并贴有“恭喜发财”等字样。灯笼顶部和底部,装饰着一圈石印套花的贴纸纹样。黄底、红蓝云头,洋溢着一种古朴原始、华丽鲜明的欢庆韵味。
我很喜欢这种独特的风格,而且其价格又比温州市面上的钢丝灯笼低很多,就决定选用它。于是,我向挑卖的妇女打听批量订货的事。妇女兴奋得脸红,她的普通话夹杂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方言,似懂非懂。好象是说在温州某处她们有一个作坊。但又说不清楚座落在那里,也说不出联系电话。于是,我让她给作坊老板捎个信,让对方明天上门洽谈。怕妇女记不住我的地址,就把她带到邻近的我的办公室实地走一次,并给写了地址。完事了我要整理文件,她却还不走,我抬头看看,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我不会开电梯。”我只好送她上电梯并揿下“一楼”键。
第二天,对方没有上门。第三天,也没有。我有些失望,怎么样才能找到这个作坊?
巧得是,这道亮丽的街市风景线引起了媒体的关注,第四天的报纸登出了摄影报道,照片拍得正是这种灯笼的生产场景并配了一点文字。得知,是几个陕西人在做。
通过朋友,从摄影记者那里打听到工棚租在德政东路某处,并有一个电话号码。打过去,是
公用电话,有人转叫。不一会,一个男子来接电话。跟我说了详细地址。我要马上过去,他说将在那个路口处等我,手提一只红灯笼。
时近傍晚,我开车穿过拥挤的过境公路,来到德政村,杂乱无章的工棚,人声嘈杂的小巷,路边小摊上摆满了廉价的商品,几个小饭馆里,飘出浓浓的油烟和呛人的炒辣椒味。这里是一个典型的外来务工者聚居区。
把车子停在一处垃圾堆埋场,我下车向电话里约定的地方走去。
远远看见一个小青年,提着一只红灯笼,在黯淡的路灯下特别耀眼。我向他走去,打了招呼,他热情憨厚地笑笑,带我向一条更小的巷里拐去,刚转弯,又碰到一个老人,佝偻着身子,更热情憨厚地笑着,小青年说:“这是我爸。”我向他点了点头。
在曲里拐弯迷宫一样的小巷里走了好一会儿,进了一个小院。推开一间没有装修的三层楼房的门,小青年说到了,这就是他们暂租的作坊。
满地堆着灯笼架子和成品,红的,金的,花的,让人感觉暧暧的,一屋子喜庆。
老人挪过一张条凳,还用一件破衣服铺垫了一下,请我坐。
交谈间得知,他们来自西安农村,这种灯笼是他们那里的传统工艺品,一村人都出来在全国各地做。刚到温州一个月,生意不好,而且温州的消费太高,光租房一个月就得四百五,灯笼却没卖出去几个。本来打算趁春节挪到金华去做,但现在去金华几个人的火车票得花八百块,付不起,留在这里又没钱赚,几千个灯笼堆在房里,正发愁。
青年的母亲在一边用浆糊默默地往骨架上糊红绢。
老人坚决地说,如果这几天生意还好不起来,怎么的也得搬到金华去。
出于一种商业敏感,我的第一反应是:他们将清仓大甩卖。他们这种灯笼不好折叠拆装,是泡货。连人的车票付不起,灯笼他们更带不走。于是,我了解了价格、尺寸等问题,留下个电话号码,跟他们说我得先回去测算一下具体数目及布置施工等问题,如果他们这几天要走,先通知我一声。
其实我这几百个灯笼也就千把块钱,即使他们不削价,对于我也不是什么大数目,但为商,这是一种本能。我当时虽然有点同情他们的处境,却也能这样自我开解。
老人和青年怕小巷不好走,一直把我送到停车的垃圾场。我关上车门,看到他们在黑糊糊的巷口向我挥手。
又过了几天,我们的施工日期临近,他们也没有打电话给我,我决定再一次上门。
这一次我熟门熟路,推门进屋,只有青年的母亲还在糊红绢,我打了个招呼,她抬起头撩了下花白的头发。我问她老头子和青年那里去了?她回答说都出去挑卖去了,再问最近生意怎么样?她回答说:“也不怎么好。”我报出我们需要的两种规格的灯笼的数目,她说其中一种规格有现货,另一种要上楼去清点一下。请我坐好稍等。
于是她上楼去了。
我闲坐着,拿眼睛四处打量,发现墙角有一纸箱特别大个的蒸包子,应该是馍。只是颜色有异常,带点淡咖啡色,挺诱人的。我从来没有吃过馍,有点好奇,暗暗想,味道肯定不错。
不一会儿,老妇人下来了,说骨架数目够,但得糊出来。我本来打算马上拿现货,这样,我只好再等了。好在离施工开始还有几天。我向老妇人说一定得在三天后交货,她点点头说没问题。我正准备和她落实价格的事,老头和青年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串灯笼。见我在,热情地打招呼。老妇人先问:“又没卖掉?”老头只是点点头,也不应答。
我把数目规格和交货期又向他们说了一遍,他们连称没问题。谈价前,我故意先问他们现在还去不去金华?老头叹口气,说:“还是买不起车票?”
不知道为什么,原来想好谈价的话我一下子都记不起来了,沉默了半分钟。老妇人说话:“我们现在连吃饭都成问题了,你看那馍,是我们拿煮浆糊的麸皮蒸的,我们现在都吃这个。”
怪不得,那种颜色我总觉得在那里见过,原来就跟地上那一桶浆糊是一样的。
老人和青年还在说些什么,我听不太清,只是说:“这两种规格的上次你报给我什么价?”青年说:“小的原先是二块五,大的原先四块五,现在都算平头吧,二块四块。”我点头,然后想也没想就掏出二百块钱作定金。
事后我想,如果是平常,这个定金可以不付。因为他们已经有大半现货,我完全可以三天后来拿全部现货,他们也没有提出这个要求。但当时我却没有想到这些。
我要老人写张收条给我,他找了好半天找出支笔来,对我说:“我这里先收你二百块。我先把价格照原先的写上去,拿货时我给你开二块五、四块五的老价格收据,你只要照二块、四块的钱付就行了。”他拿笔就要写,我说:“就照二块四块的写吧。”
我不愿意再停留了。把老头那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写着歪歪扭扭字的纸条,揣进裤袋。看了一眼那一纸箱咖啡色的馍和火红色的灯笼,跟他们说:“不要送了,我知道怎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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