朽木 [作者:沧桑]


看了慕容君的黄鹤楼游记,回想起我的滕王阁游,发现了这两座同为江南四大名楼的共同的命运:不断的摧毁重建,而每一次的重建都带上了鲜明的时代特色。

我们现在看到的楼阁,都仅具备了一个很表象的、符号化的外壳,飞檐斗拱依然,重阁高槛依然,但只能算是仿古建筑,不但材质上大量改用水泥钢筋,而且内涵也变了,无一例外地变成了如慕容君所谓的菜市场,说得好听一点也只能是旅游品商场。

我们有很多理由来为我们所作的一切辩解,水泥钢筋结构比木材坚固、经久、防蛀。而且环保,都用木材那得砍多少树呀。

然而,水泥的寿命却并没有比木材长,50年的老化周期,50年后用炸药爆破拆除或者毁于地震,比之我所看到的一些木质古建筑长达二百年依然完好,单从寿命上讲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50年,对于现代人来说也许足够了,我们经常看到一幢幢建成不久的建筑,因规划的随意变动被拆除,建筑也被现代人变成了一种流行文化,设计过时都可以成为被拆除的理由。又有什么东西能够流行50年呢?

看过很多古建筑,并有画古建筑的爱好,因为古建筑反映了一种人与自然的和谐关系。清华大学陈志华教授为楠溪江古民居作了一个很哲理的、超乎建筑学的总结:楠溪江古民居反映的是一种人与建筑、建筑与自然的和谐共处关系。

古建筑的保护有一点共识:如果建筑没有了人住,或者说没有了人气,将很快衰败破落直至祀塌。

当建筑与自然环境溶为一体,当人与建筑溶为一体,这种关系给建筑物寿命带来的影响超乎想象。一根木头放到一个无人的环境,数年间即会腐烂或蛀空成朽木。而在我看到过的诸如青街李宅、顺溪大宅等到现在依然有人居住的古建筑,历经百年风雨,却依然不倒。先人建造了宅屋,而宅屋又培育了兴旺的人气,和谐互动,人使建筑有了生命,这就是它能够长寿的奥秘。

在楠溪江古村落,可以看到这种鲜明的对比,有人居住的老屋依然挺立,而废弃空置的老房,大都已经倒塌或摇摇欲坠。

木结构建筑与自然天生的楔合和谐,最具突出的特点莫过于它卓越的抗震性。在自然暴虐的情况下,它依然能够自如驾驭。

而现代人,正是失去了这一种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能力。我们在变本加厉地虐待自然的同时,自然界也变得吝啬,不再慷慨地向我们提供属于它身体一部分的有生命的木材。反过来,我们自己制造的酸雨、沙尘暴、洪水又无情地破坏幸存的古建筑。我们陷入了一个可怕的恶性循环。

古建筑保护是一个世界性的难题,但,也许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所以我们只能用钢筋水泥来掩饰我们的虚弱和无能,用冠冕堂皇的理由为我们的无知和错误辩解。

幸好文化还不曾被彻底风化和腐蚀,即使滕王阁塌了,依然还有《滕王阁序》,即使黄鹤楼倒下了,还有《黄鹤楼记》。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很悲哀的自慰。

有时间,用画笔和相机去为古建筑留下最后的形象,用眼睛用心灵和笔把古建筑中蕴含的文化记录下来吧。因为它们,已如风中之烛,就要走到生命的尽头了。

而我们建立在挥霍自然资源、践踏自然尊严的基础之上的文明,又能有多长的寿命?

我们无法止住人类坠向深渊的加速度,我们能做的,也许就是为自己立下一个个墓碑罢了。

2001/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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