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米高的思念 [作者:沧桑]

每次坐飞机,空姐推来饮料的时候,我总是毫无理由地要茶水,一直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这次去北京,当飞机进入平流层,空姐又把饮料车推过来了。

“先生,你要点什么?”
“茶水。”

小姐把茶水递了过来,淡黄的液体,盛在透明的一次性杯子里,我接过来,习惯性地抿了一口,一股熟悉的感觉通过味蕾传入脑海:奶奶!

一个熟悉得被我遗落在记忆一角的名字,在一万米高空,忽然被唤醒。

我终于想起了自己要喝茶水的理由:是因为奶奶。今天的茶水味让我想起了儿时奶奶给我泡的那一种。

奶奶在我七八岁的时候就已经死去,在我模糊的记忆中,她是一个很平常的村妇,缠足,走路象很费力,娇小的个子,梳着一个老式的发髻,用细细的黑丝网包起来,中间穿过一根木质的、油光光的簪子,皮肤白晰,眼睛很慈祥,也很精神,在我记忆里,她是最最美丽的一个女人。

她有七个子女,五男二女,加上孙辈,一个庞大的家庭,我不知道她是怎么领导这样一群人的,她在世的时候,几十人一直合在一起吃饭,母亲对奶奶总是很敬佩。记忆里,她对我是最宠的。

我小学一年级在家乡学校里上,我们家是一座很大的老屋,有一个古老得有点破落的门台,每次放学,我总是跑着回家,还没进门台,就会高叫:“奶奶,口渴。”

不用奶奶回答,我就知道在那个黑糊糊的灶台上,会有一个搪瓷大杯子,里边泡着浓浓的茶。

水是放在灶间的铁罐里煨开的,有一股浓郁的松脂香和淡淡的铁腥味,茶叶是自家种在村后山上的茶树上采的,水温刚好不烫嘴,那是奶奶特意在我放学前一会儿泡的。

我总是跑过去,咕噜咕噜喝个饱,抹一下嘴巴,跑开玩了。奶奶看我喝完,又会继续忙活她的家务。

我出生的时候,是中国人民过得最艰难的时刻,温饱问题很现实地摆在每个家庭面前。我们这一辈,有十几个堂兄表妹,象一群嗷嗷待哺的雏鸟,每天都会为谁吃得多一点吃得好一点而吵成一团,奶奶总是把好东西让给孩子们,而我,总能得到其中最好最多的那一份,蒸肉丸、鱼肉、饭团、蛋黄……。直到现在,堂兄弟们还会提起这件事,说奶奶偏心。

奶奶是得癌症死去的,在病重的时候,妈妈陪她去杭州化疗,那年年关近的时候,妈妈老是梦到我,梦到我顽皮淘气,跟同伴打架、不小心摔倒等危险的事,奶奶在病床上躺不住了,总觉得我在家里没人管会出事,就催妈妈回家。

后来她们匆匆回来了,奶奶的病情没有得到控制。回来后我什么事儿也没有,只是跟同伴玩耍,摔破了裤子,膝盖上出了点血。奶奶回家后却很快撒手人寰,走了。

我一口口喝完了这一杯茶水。

奶奶,你又想我了吗?你在天堂好吗?在一万米的高空,我离你近了吗?

2001/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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